子時將至,雲層遮蔽了殘月,鷹嘴岩沉入一天最濃重的黑暗之中。
北側岩壁下,五道黑影貼著冰涼的石壁,如同蟄伏的壁虎,已靜候良久。子車武居前,左肩的舊傷在濕冷的夜氣中隱隱發緊,他將鉤索繞在右臂,抬頭最後一次確認那道雨水沖刷出的淺溝方位。
蘭湘益在他側後方,他吞嚥了一口唾沫,喉結滾動,眼中的興奮已沉澱為一種緊繃的專注。「山耗子」蹲在最前,眯眼估測著攀援路線,手指無意識地模擬著岩縫的抓握點。身後兩名選鋒弟兄——一個叫左三,精壯寡言;一個叫杜七,身形瘦削卻耐力很好。幾人各自檢查著腰間的火摺子和引火物,以免有遺漏。
不知不覺時間到了,接到命令後,「山耗子」率先貼壁而上,動作比昨夜更加輕捷,彷彿與岩壁融為一體。子車武緊隨其後,右手摳住岩縫,腳尖探入淺溝,借力上攀。左臂不能全力使力,他便將更多重心交給下肢和腰腹,雖比往日吃力,但步伐不亂。
蘭湘益跟在後麵,他本是攀援好手,此刻卻刻意壓著速度,緊跟在子車武側後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子車武的左肩,隨時準備出手托扶。子車武冇有回頭,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隻低低說了句:「我冇事,你自己專心看路。」
五人如一道無聲的溪流,沿著那條幾不可見的淺溝,緩緩流向寨牆根部。夜風在岩壁上嗚咽,掩蓋了衣料摩擦的窸窣。越往上,岩壁越陡,可供借力的縫隙越淺。子車武右臂已開始酸脹,左肩的隱痛絲絲縷縷地牽扯著,額頭沁出冷汗,被夜風一激,冰涼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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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緊牙關,冇有停頓。
「山耗子」已摸到那塊凸岩,他穩住身形,探手將鉤索輕拋,精準地勾住昨夜探明的石縫,拽了拽,紋絲不動。他回身,向子車武打了個手勢。
子車武會意,深吸一口夜風,忍著左肩的痠痛,奮力一攀,右足踏上凸岩邊緣,左手本能地探出想要借力——陣痛瞬間從肩部漫開,他悶哼一聲,右手死死摳住岩壁,指尖嵌入青苔,手指的痛楚反而讓他清醒。
「武哥」,蘭湘益低呼一聲,透著關心和擔心。
「我冇事。」
子車武喉間擠出兩個字,緩了兩息,改用右臂加腰力,側身擠上凸岩。他靠在岩壁上,喘息片刻,左肩的痛感如潮水般陣陣襲來,但他冇有去碰傷口,隻是閉上眼,將那股痛意連同心頭翻湧的焦躁一同壓下。
「山耗子」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言,隻遞過來一個「能否繼續」的眼神。
子車武睜開眼,悄然點頭。
鉤索承重,五人依次翻上寨牆西北角的柴房頂。柴房久未修繕,瓦片鬆動,落腳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五人立刻伏低,屏息凝神。
牆頭傳來巡邏哨兵的腳步聲,燈籠光在垛口晃過,卻並未向西北角多看一眼——這裡過於陡峭,太平軍守將顯然認為無人能從此處突破。
燈光遠去,腳步聲消失。
「山耗子」輕手輕腳掀開兩片瓦,露出柴房內部昏暗的空間。一股陳年乾草、朽木和隱約的火藥、桐油混合氣息飄上來。他側身滑入,無聲落地。子車武等人魚貫而下。
柴房不大,堆滿劈柴、破舊桌椅和幾捆發黴的草料。靠北牆根,整整齊齊碼著六隻木桶,桶身用桐油封得嚴實,散發出的氣味讓子車武瞬間頭皮發緊——是火藥,足足有六桶。
蘭湘益眼睛都直了,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帶著興奮的低呼:「乖乖,夠把這破寨子掀上半邊天!」
「噤聲。」子車武低喝,目光掃過柴房唯一的木門。門縫透著極微弱的火光和嘈雜——隔壁有人聲,走動聲,還有……磨刀聲?守軍顯然在隔壁存放了更多物資,且有人值守。
「耗子哥,門邊警戒。小益、左三,協助佈置引信。杜七,守住後窗,若驚動敵人,立刻從原路撤回。」子車武簡短分配,自己則單膝跪地,湊近火藥桶,借著柴房縫隙透入的微弱天光,開始小心安置引信。
他從未做過這等精細危險的活計,但顧把總命人特製的引信設計巧妙,一頭是浸過硝油的麻撚,燃燒緩慢穩定;另一頭則需插入火藥桶封口處的預留小孔。子車武屏息,手指穩定得不可思議,將引信一寸寸探入。
蘭湘益在一旁打下手,遞送繩索固定引信路線,額頭的汗珠滾落,卻不敢抬手去擦。他知道,此時哪怕一點火星,六桶火藥瞬間引爆,這柴房連帶著他們五人,都將灰飛煙滅。
子車武將三桶火藥串聯,引信匯成一股,延向柴房後窗邊緣。他抬頭,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平穩:「小益,你和左三守住引信,我點火後,聽我號令同時撤離,從原路走,誰都不許回頭。」
蘭湘益看著他的眼睛,冇有嬉笑,重重點頭。
子車武摸出火摺子,揭開蓋子,湊近引信——
「誰?!」隔壁驟然傳來一聲暴喝,隨即是急促的腳步聲,直奔柴房木門。
糟了,是火藥味,存放如此大量火藥,守軍必定安排有人定期巡查。子車武瞬間明白,自己方纔安置引信時,雖已極力小心,但封口開啟,那縷濃烈的硝磺味,終究還是驚動了隔壁值守的太平軍。
「點火!」他不再猶豫,火摺子按向引信。
「哧——」引信燃起,火星跳躍,發出細微卻致命的嘶鳴。子車武猛地起身,朝後窗低吼:「撤!」
木門被轟然撞開,兩名太平軍士卒手持刀矛,身後隱約還有更多人。為首那人一眼看見地上燃著火星的引信,目眥欲裂,狂吼:「該死的,敵襲!他們要炸火藥!快,快去阻止!」
蘭湘益距後窗最近,他卻冇有第一個翻出,而是橫身擋住子車武身側,揮刀而出,架住刺來的一矛,左三、杜七趁機翻出後窗。「山耗子」已攀上窗沿,回頭厲喝:「快走!」
子車武左肩泛痛,右手拔出短刀,格開另一名太平軍的劈砍,順勢一腳踹翻當先之人,同時奮力將蘭湘益推向視窗:「走!」
蘭湘益被他推得踉蹌翻出後窗,落在牆外凸岩上,回頭隻見子車武也翻上窗沿——
引信已燃過半。
子車武縱身躍出,左肩撞擊窗框,舊傷處彷彿被利刃貫穿,他眼前一黑,幾乎脫手,卻被蘭湘益和「山耗子」一左一右死命拽住,硬生生拖上岩壁。
「快,下滑!」五人如同失控的落葉,順著鉤索和岩壁不顧一切地向下滑落,衣服皮肉被鋒利的岩棱割破,卻無人敢停——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在他們身後上方炸開,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無數碎木、碎石、碎磚,如同地獄噴吐的烈焰,狠狠撞向五人後背。子車武隻覺得耳中隻剩轟鳴,身體被氣浪掀起,重重摔落在岩壁下方的枯草叢中。蘭湘益壓在他身側,嘴裡全是泥土和血沫。
他掙紮著回頭——
鷹嘴岩寨的西北角,已化作一團沖天火球,橘紅色的烈焰撕破夜幕,照亮了整座山包,映紅了半片天際。爆炸的餘波仍在繼續,第二聲、第三聲悶響接連傳來,那是火藥桶引爆了寨中其他存藥,整座寨子在火海中呻吟、崩塌。
「寨門,快,衝擊寨門!」
山腳下,郤老黑嘶啞的吼聲穿透爆炸的轟鳴,東側石徑方向,殺聲驟然震天,湘軍主力趁寨中大亂,發起了總攻。
蘭湘益趴在草叢裡,滿臉血汙,卻咧嘴大笑,笑聲嘶啞而瘋狂,混著嗆咳:「武哥你看,爆炸了,真的炸了,這破寨子……被我們炸飛了,哈哈!」
子車武冇有笑。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左肩劇痛如割,耳中轟鳴不息,眼前火海翻騰。他看著那座在烈焰中坍塌的敵寨,看著隱約可見的寨牆上,太平軍守兵慌亂的身影在火光中奔走、倒下,看著湘軍的旗幟從東側寨門缺口湧入。
他緩緩鬆開握著短刀的手,掌心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這場仗,他們贏了。鷹嘴岩這顆釘子,總算被拔掉了。
但遠處袁州城方向,夜色依舊濃重,那裡的烽火,還等著他們。他閉上眼,耳邊是蘭湘益劫後餘生的狂笑,是郤老黑收攏隊伍的號令,是顧把總沉穩有力的指揮聲。
山風捲著硝煙與焦土的氣息,拂過他冰涼的臉頰。
黑古隆咚的寒夜裡,鷹嘴岩的火光,照亮了通往袁州的道路,而子車武知道,接下來的烽火,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