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蘭關鎮,八總關帝廟。廟後菜園子土屋,天還未大亮,街上劈裡啪啦此起彼伏的炮竹聲吵醒了曠行雲,他揉了揉眼睛,爬起來朝外麵看。
窗外還是一片黛青色,遠處炮竹聲中偶爾夾著一兩聲雞鳴狗吠,更襯得新年清晨的恬靜安寧。睡不著了,他索性起床洗漱,穿戴整齊,那身靛藍直裰是年前新做的,今日要去方家拜年,自然得穿著。
徐桂蘭起得很早,灶房裡已經飄出米粥和炒菜的香氣。見兒子出來,她忙從鍋裡盛出一碗熱粥,「雲兒起來了,快趁熱吃。」
「娘,」
曠行雲喊了一聲娘,在飯桌邊坐下,桌上除了粥,還有一碟醃蘿蔔,一碗蘿蔔燉排骨,兩個水煮雞蛋。徐桂蘭坐在兒子對麵,她邊剝蛋殼邊說:「雲兒,上午你得去方家拜年,禮品娘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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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娘費心了。」曠行雲喝著粥,嘴裡嘟囔道。
「什麼費心不費心的。」徐桂蘭將剝好的雞蛋放進兒子碗裡,「你如今是秀才了,拜年的規矩禮節不能差,也是咱們的禮數。」
「好,一切依娘您吩咐。」
娘倆吃過早飯,待孃親收拾完。曠行雲看著給準嶽父拜年的禮物:一品蘭亭的上等茶葉用紅紙包得方方正正,徐桂蘭親手製的臘肉、臘魚裝在竹籃裡,上麵蓋著一塊嶄新的藍印花布。還有一對蘭關小麯酒,兩斤新鮮豬肉,一包芝麻糖、一包粘米糕,滿滿的蘭關拜年走親戚送禮特色。
「這些夠嗎?」徐桂蘭有些不放心。
「夠了娘。九夫子說過,禮不在貴重,在心意誠。」
「話是這麼說……」徐桂蘭想了想,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塊深紅色的綢料,「這是去年你中秀才時,徐老闆送的。娘一直冇捨得用,今日帶給方家,給慶玲做件衣裳。」
曠行雲接過綢料,觸手柔滑,顏色正紅,確是上等貨色。他知道母親這是把壓箱底的好東西拿出來了,心中感動:「娘,你都不捨得給自己裁衣用,光想著給……」
「去吧去吧,」徐桂蘭擺擺手,「畢竟是訂親後頭一年去拜年,禮數要足,娘以後有的是穿咯。」
曠行雲提著禮物出了門。街上已經有拜年的人走動,多是孩童結伴,挨家挨戶說著吉祥話,討要糖果點心。幾個小孩看見曠行雲,紛紛喊道:
「是曠秀才!」
「秀才公新年好!」
……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問好,曠行雲笑著從懷裡掏出一把糖:「拿去分了吧。」
「謝謝秀才公!」孩子們拿了糖,歡天喜地地跑了。
方家就在關帝廟後園子東邊隔壁,轉過彎就到了。方家的士磚小院就在菜園子舊堤下,院門敞開著,門上貼著嶄新的春聯:「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輝滿堂春」。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正在院中掃地,正是方慶餘,見曠行雲來了,扔下掃帚就往屋裡跑:
「爹,娘!姐夫來了!」
曠行雲臉上微微一熱。
方阿福聞聲迎了出來,今日他也穿了一身新衣,藏青小襖,顯得很精神,一張勞累的臉上充滿了笑容。
「行雲來了,快進來喝茶。」
「伯父新年好,給您拜年了。」曠行雲躬身行禮,雙手奉上禮籃。
方阿福笑嗬嗬接過,「好,新年好。快進屋,外頭冷。」
堂屋裡,火盆裡柴火燒得正旺,屋裡暖暖的。王氏在沏茶,曠行雲喊了一聲嬸子新年好,王氏讓他坐,招呼道:「行雲喝茶。」
「你孃親可好?」王氏關切地問。
「家母安好,讓我代問伯父伯母新年吉祥。」
「吉祥,都吉祥。」方阿福在主位坐下,「去年你中了秀才,是我們兩家的喜事。今年這個年,過得格外舒心。」
正說話間,裡屋門簾挑動。曠行雲抬眼看去,恰見方慶玲端著果盤出來。她今日穿了件桃紅夾襖,下著墨色長褲,髮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絨花,襯得臉龐格外嬌俏。
佳人娉婷,曠行雲看得有些癡了,兩人目光相接,方慶玲臉一紅,低頭將果盤放在桌上:「曠……曠大哥請吃點心。」
「謝謝慶玲。」曠行雲輕聲道。
王氏看在眼裡,笑在臉上。
方慶餘在蘭關義學堂讀書,他有不懂的地方問曠行雲,曠行雲都一一給他解答了。
「姐夫真厲害,」方慶餘說道,「比學堂裡的夫子講得還明白。」
方慶玲聽了不由看向曠行雲,繼而抿嘴一笑,眼中滿是驕傲。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王氏起身道:「你們說話烤火,我去準備午飯去。」
王氏去了廚房,方慶玲也跟著去幫忙。堂屋裡剩下三個男人,話題漸漸放開。方阿福父子問起去歲曠行雲參加長沙府試的見聞,曠行雲娓娓道來,方氏父子倆聽得津津有味。
……
方慶餘好奇地問:「姐夫,考場上真的不能說話嗎?連咳嗽都不行?」
「不能。有專門巡查的衙役,發現交頭接耳者,立即逐出考場。」
「那要是想上茅房呢?」
「有官房,但需衙役陪同,且有時間限製。」
方慶餘吐吐舌頭:「這麼嚴啊。」
……
午時將至,廚房裡飄出飯菜香。方慶玲出來擺桌,八仙桌上很快擺滿了菜餚:整條的清蒸魚、紅燒蹄髈、臘味合蒸、冬筍炒肉、油炸豆腐圓子、清炒菜薹,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
「來,行雲請入座。」方阿福拉他入座,「你坐這兒。」
「這是上座,如何使得,伯父您坐。」
「使得使得,」王氏端著最後一道菜出來,「今日你是貴客,該坐上首。」
推讓不過,曠行雲隻得在左首坐下。方阿福坐右首,王氏和兒女三人依次落座。
方阿福斟酒,是自家釀的米酒,加熱溫過之後醇香撲鼻。
「這第一杯,」他舉杯道,「賀行雲前程似錦!」
「姐夫前程似錦!」
「多謝伯父,祝伯父伯母身體安康,新年吉祥!」
「好,新年吉祥!」
眾人舉杯,滿飲此杯。酒過三巡,一家人其樂融融。
「行雲,你母親不容易啊,」王氏嘆道,「這些年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出息了,以後要好好孝順她。」
「嗯伯母說的是,行雲省得。」
方慶玲很少說話,隻是默默為眾人佈菜。
飯後,方慶餘被支去洗碗。大人們在堂屋喝茶閒聊。王氏從屋裡取出一個紅布包,遞給曠行雲和方慶玲:
「這是給你們倆的。」
曠行雲接過,入手沉甸甸的。開啟一看,竟是兩錠銀子,每錠五兩,還有一對銀鐲子。
「伯母,這太貴重了……」
「收著,」方阿福按住他的手,「你中了秀才,這是方家的一點心意。銀子留著備考用,鐲子是給慶玲的。」
曠行雲心中感動,起身深揖:「謝伯父伯母厚愛,行雲定不負所望。」
喝完茶,又坐了片刻,曠行雲這才起身告辭,王氏讓方慶玲送他。
二人走到街上,午後的陽光正好。河邊臘梅還開著,清香陣陣。
「慶玲,謝謝你。」曠行雲輕聲道。
方慶玲低著頭:「謝什麼,爹孃今日很高興。」
「慶玲,我,」
「我什麼,」
曠行雲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囊,「這,這個送給你。」
方慶玲喜滋滋地接過,開啟一看,是一支白玉簪子,素雅溫潤。
「年前我特意給你買的,喜歡嗎……」
「喜歡,很漂亮。」方慶玲甜甜地笑,摩挲著簪子,聲音細若蚊鳴,「我會好好收著,等成親時戴。」
「嗯。」
兩人一時無話,卻覺千言萬語都在不言中。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驚起了樹上的麻雀。
「我該回去了。」曠行雲說。
「嗯好,」方慶玲止步。
「慶玲你回去吧。」
「嗯。」
走到關帝廟門前,曠行雲回頭,還見那個桃紅色的身影立在街邊。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暖而明媚。
回到家中,徐桂蘭正在簷下曬衣服。見兒子回來,忙問:「怎麼樣?方家可還滿意?」
「很滿意。方伯父伯母給了十兩銀子。」曠行雲取出紅布包。
徐桂蘭接過,仔細看了看,眼圈忽然紅了:「方家待你不薄,兒啊,你可不能辜負人家。」
「娘放心吧,兒子明白。」
「對了,」徐桂蘭抹抹眼角,「你和娘下午去給外公和舅舅們拜年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