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時光,節氣到了霜降。
今年的第一場濃霧起了,蘭水江麵霧氣瀰漫中三艘滿載青石的貨船悄悄駛入雙江口上遊一裡處的北岸。大柳樹下,貨船落錨,岸上亮起火把,十幾個民伕登船卸石料。不多時,河岸邊響起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霧雖大但卻藏不住聲響,也驚起了河邊蘆葦盪裡的水鳥。
這邊砌石的動靜自然驚動了冇多遠的蘭關排幫,他們的場院就在關帝廟堤岸下的河邊上。子車樟正帶著一幫弟兄們出來操練,聽到那邊好大動靜,想起前日把頭楊老拐的吩咐,便讓兩個排架佬去看看什麼情況。(排架佬,人們對排幫跑排人的俗稱)
兩個排架佬尋聲過來一看,見是一群人在砌碼頭,立時便返回來報。
「頭兒,是蒲關商會雇的人在砌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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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車樟哦了一聲,「當真?」
「千真萬確,我剛問過了。」一個船架佬回道。
子車樟臉色一變,「你快去給把頭報信。」
……
楊老拐得了信,便去了馬有財家,「馬會長,蒲關商會今日大清早就開始建碼頭了,就是他們買的那塊地--八總芙蓉塘。」
「好,我一會就去找葉鎮長,咱們上午開會議一議。」
同一時刻,龍正生正在布行後院驗一批新到的蜀錦。徐懷雲匆匆進來,遞上一張圖紙:「正生哥,你看這個。」
圖紙上畫的是江岸地形,七總、八總的位置被紅圈標出,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用料。
「這是...」
「我花了三兩銀子,從醴陵來的石匠那兒弄來的。」徐懷雲壓低聲音,「他們要建的不是普通貨棧,是三個深水泊位,每個能停靠兩百料的貨船。圖紙上連吊杆的位置都標好了。」
辰時剛過,蘭關商會小院前廳裡便坐滿了人。除了商會成員,今天還多了葉得水鎮長和鎮公所師爺何文奇在座。
見人都到齊了,馬有財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說道:
「葉大人,何師爺,諸位同仁,蒲關商會今晨已經開始建碼頭了,這明顯違反了置換協議,此事諸位如何看?」
冇人吭聲。
石三況麵色一凝,「啍,他們蒲關商會這是要繞過鎮公所,冇把咱們放在眼裡。」
曹變己咳嗽了一下,說道:「諸位,他們雖然買了建碼頭之地,但按朝廷律例,江岸十丈內屬官地,動工需經官府許可,現在他們這麼乾,明顯是犯律的。」
「既然觸犯了朝廷律例,那還等什麼?」繆冬生說道,「葉大人,咱們得趕緊上報縣衙,責令他們停工啊。」
「報縣衙?」袁列本一笑,「如今蘭關歸蒲關管,前日聽說何師爺去縣衙交涉過,王知縣未置可否。」
「他們敢繞開咱蘭關鎮公所開建,顯然是得到了王知縣的默許。」
「嗯,大有可能。」
「什麼可能,一準就是的。」
此話一出,堂上一陣沉默。這是最棘手之處——蘭關現在歸蒲關縣管轄,縣太爺要是站在蒲關商會那一邊,他們告到哪裡都冇用。
羅世春這時卻站起來說道:諸位,依我之見,大家還是聯名上告為好,知縣若不理,我們就去省府上告。」
一屋子人都看向他。
「我讚同,蒲關商會敢這麼做,無非是吃準了兩點:一是王知縣會偏袒,二是咱們蘭關人心不齊。但要是我們真鬨出事來了,王知縣恐怕也擔不起責任。」石三況站起來表示支援。
曹變己撫掌:「好,我也讚同。」
有這幾位帶頭,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讚同。
見群心一致,馬有財神情一振,「那咱們就聯名上書,不隻商戶,把鎮上鄉紳士人等多拉點,人多勢眾也力量大,王知縣也得掂量掂量。」
「這冇問題。」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行動。葉得水讓何文奇去聯絡士紳,馬有財組織商戶聯合署名。
芙蓉塘河灣的工地上,工程進展蠻快的。才三天時間,地基已經挖開,十幾根粗大的木樁被打入江岸。巫三兌現場監工,指揮著工頭拿著皮尺在丈量。
「東邊再打深三尺,」他喊道,「這可是要承重的,馬虎不得。」
泰豐米行掌櫃穀正春和麗升布莊掌櫃藍望東也在現場。三人站在臨時搭起的工棚裡,看著熱火朝天的工地,臉上都露出得意之色。
「等碼頭建成,蘭關的水路就有咱們一席之地了。」穀正春笑道,「到時候收多少碼頭費,怎麼收,都是咱們說了算。」
藍望東卻有些憂慮:「我聽說蘭關商會這兩天動靜不小,馬有財到處串聯,怕是要搞事。」
「搞事?」巫三兌不屑,「他們能搞出什麼名堂?王知縣早就打過招呼,隻要咱們不太過分,縣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正說著話,一個工頭慌慌張張跑來:「巫管事,不好了,挖地基的時候,挖出個古怪東西……」
「什麼古怪東西?」
「拿來看看。」
工頭遞上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巫三兌接過來,仔細一看,上麵依稀可辨「鎮水」二字,背麵還有模糊的銘文:「康熙二十九年,蘭關士民共立」。
穀正春臉色一變:「這是鎮水牌,老輩人埋在堤上鎮河妖的。挖了這東西,不吉利啊……」
「打住,什麼吉利不吉利的,」巫三兌止住了他。
這時,江麵上傳來號子聲。三架木排順流而下,在工地前緩緩停下。楊老拐站在排頭,身後跟著十幾個排工。
「巫管事,好大的工程啊。」楊老拐似笑非笑。
巫三兌皺眉:「楊把頭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楊老拐跳上岸,走到地基坑邊看了看,「就是提醒一句,這段江岸底下是流沙,汛期水大,容易塌。你們在這兒建碼頭,可得把基礎打牢。」
這話聽著像關心,實則嘲諷。巫三兌臉色一沉:「多謝楊把頭提醒,不勞你費心,我們自有分寸。」
「嗬嗬,那就好。」楊老拐揮了一下手,帶著排工走了。但排幫的木排冇有離開,而是在上遊不遠處下錨。
接下來的兩天,怪事接連發生。先是工地的工具夜裡被盜,接著是運石料的船在江心擱淺,最後連做飯的鍋灶也不翼而飛了。工人們竊竊私語,都說這是挖了鎮水牌的後果。
巫三兌很煩躁,他知道這是蘭關人在搗鬼,可又抓不到證據。更麻煩的是,工地上的工人不想乾活了,有幾個已經提出要結工錢走人。
兩天後,葉得水帶著蘭關士紳商會聯名請願書到了蒲關縣衙。書上密密麻麻按了幾百個手印,陳詞激烈,民情洶湧。
縣令王詢接到聯名請願書,眉頭大皺。師爺在一旁低聲說道:「大人,這事鬨大了。若是強壓,恐怕激起民變,省府那邊在盯著置換後的動靜呢……」
「本縣知道。」
王詢揉著太陽穴。他支援蘭關商會擴張不假,但前提是不能出亂子。現在蘭關商紳聯名請願,這要是一個處理不好,一頂失職的帽子扣下來,他也擔待不起。
「傳商會會長卞樂明來。」
半個時辰後,蒲關商會卞樂明會長匆匆趕到。王詢將聯名請願書扔給他,「你自己看看,才幾天就鬨成這樣!」
卞樂明接住,看過之後,辯解道:「大人,他們這是汙衊,我們建碼頭,用的是最牢靠的工法,怎麼會危及江堤?」
「本縣不管你們用什麼工法。」王縣令緩緩說道,「現在蘭關人群情激憤,這事必須暫停。」
「大人,不能停工啊,碼頭已經動工,停一天要損失上百兩銀子。」
「好了,就這麼定了,」王縣令拍案,「傳本縣命令:蘭關江岸碼頭即刻停工,若有違抗,以擾亂地方論處!」
卞樂明還想爭辯,見縣令大人臉色鐵青,隻得悻悻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