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必須結婚。
每道菜都是令人驚豔的味道, 如果不是她親眼所見,哪敢相信是出於這位養尊處優的男人之手。
即便在那個紙醉金迷,人人都自恃家境門第的京圈, 祁景之也是被捧在最高台,稱一句“太子爺”的人物。
他幾乎冇有緋聞, 冇人敢輕易傳他的緋聞。
就像池靳予娶南惜,那是京北池家纔有的底氣和資格。能和他門當戶對的千金,至今難找到一位。
唯一一次被辟謠的八卦, 是三年前國際金融峰會上,他和某國皇室公主相談甚歡的合照。
所以他們的重逢, 顧鳶隻敢當做黃粱一夢,隨時做好夢醒的準備,不敢多投入半分。
可他總在一步一步, 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闖進她辛苦築起的圍牆。
還能再放任一次嗎?
就像當年那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沉浸在無知無畏的夢裡。
可自從命運錯位的齒輪在十年前被撥亂反正,夢也就散了。
她連入夢的資格都不再有。
顧鳶凝了凝神,停止亂飛的思緒, 淡定地朝對麵男人抬起酒杯:“謝謝你的晚餐。”
祁景之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彷彿在探尋她平靜麵容之下有無些許波動,然而深淵不見光, 他什麼都冇發現。
酒杯越過餐桌,壓低杯沿碰了碰。
儘數入喉。
味蕾的享受是真實的, 這頓晚餐顧鳶吃得十分愉悅。
醫院湊合續命的食堂和外麵千篇一律的預製菜口味, 很久冇讓她這麼滿足。
酒也不免喝多了些,晚餐後她腦袋飄飄然地坐到屋前台階上,聽見祁景之吩咐小一收拾餐廳, 耳朵像蒙了層霧,男人嗓音也顯得格外溫柔。
夏季悶熱,但湖中央有股沁涼,比起被烈日炙烤的城區,這裡像世外桃源。偶爾起一絲絲風,吹顫了牆邊垂柳的葉子,連人類理智也一併吹散。
連綿搖晃的樹影,投映在牆角水麵的氛圍燈,院外隱約傳來酒吧駐唱歌手的沙啞聲音,是一首熟悉的民謠。顧鳶突然覺得今年的七夕,有點浪漫。
祁景之挨著她坐下,剛好距離,隨時能讓她沉甸甸的頭靠在他肩上。
顧鳶理智還冇散儘,仍舊雙手捧頭擱在膝蓋上,水麵依稀倒映出垂落髮絲的剪影。
祁景之拎著半杯威士忌,側著目光,揚起酒杯時也在看她。喉結因吞嚥而翻滾,臉色沉寂,像鎮在海麵的冰川,冇人知道底下是什麼。
她似乎沉浸在微醺的世界裡,毫無察覺,於是男人的視線更肆無忌憚。
灼熱,癡迷,隱痛,唯獨不含欲,好像是看著遙遠而孤絕的月亮,彆無所求,僅僅享受她的存在,讓她的光芒安靜地落在身上。
直到一杯酒喝完,男人眼底才變得濃鬱些,往日清沉的音色如同被砂紙摩挲過:“顧鳶。”
她遲鈍回神,嗓音也遲疑:“……嗯?”
沉悶的一聲,酒杯被擱在地麵上:“在英國過得好嗎?”
他明明已經相信當年的顧鳶就是不夠愛他,所以輕易就能放下一切遠走高飛,相信她真的對他冇感覺了。
可偏要多事問池靳予一句,當初他們到底瞞著他什麼。
原來關於她身世的一切,都是池靳予暗中調查的,那份他一直以為的“情書”,是她埋藏了十年的秘密。
原來她十八歲時就已經知道。
所謂狠心,不過是無可奈何。
當初那個承諾過一生一世的女孩,是怎麼帶著絕望和心痛撕毀誓言的,他不敢再深想。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可憐蟲,邊想她,邊恨她,恨到一顆心流乾了血,傷口結成醜陋的疤痕,再用厚重而堅硬的外殼淬成利刃,一刀一刀,尖銳地劃在她心上。
她無動於衷,他以為她真的冇有心。
“當然好啊。”顧鳶胳膊搭在膝蓋上,伸出手,試圖接下銀白的月光,“除了學業太辛苦,經常忙到冇時間睡覺,什麼都好。但也挺充實的,如果冇有那幾年,就不會有今天的我。”
她無比輕鬆地舒了口氣:“以前的事不要提了,都過去了。”
“那以後呢?”祁景之望著她,目光深沉,“有冇有想過以後?”
顧鳶翻動手腕,欣賞月光隨之變幻的投影:“好好工作,認真當房奴唄。”
那是屬於她自己的房子,雖然得還三十年房貸,但隻要想想這輩子已經有一個真正的家,就覺得幸福。
“我是說,我們……”
“祁景之。”她笑著轉過頭,輕飄飄打斷他,“我們冇有以後。”
他溺在她焦點模糊的目光裡,短暫失去了語言功能。
“開始的時候我就說過,不談感情。我想我做到了,你呢?”她輕聲質問他,“我以為你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但也許不能怪你,是我做了什麼讓你誤會。”
“今天謝謝你的晚餐。”顧鳶開啟包,從裡麵拿出一個黑色的真皮盒子,遞過去,“這是回禮。”
祁景之隻看著,冇接,她放到他身側的台階上。
兩人沉默到代駕過來,顧鳶接了個電話,起身。
離開前,她站在延伸向黑暗裡的浮橋入口,背對著陰影中安靜無聲的男人,留下一句:“七夕快樂。”
腳步聲漸遠,越野車毫不留戀地駛離,偌大宅院再次歸於沉寂。
院外明明很熱鬨,卻好像另一個平行世界,而他被隔絕在無形的次元界線裡。
許久,他拿起身邊的真皮盒子,緩緩開啟。
裡麵躺著一枚玫金色男款尾戒。
想起那年在舊金山碼頭逛夜市,琳琅滿目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她說他戴玫金比銀色好看。
她離開後,他的飾品全都是銀色。
*
七夕節後,兩人很久冇聯絡。
九月下旬天氣稍涼些,但醫院冷氣依然足,顧鳶不慎著涼感冒。
怕感冒藥影響精神狀態,硬扛了一天,第二天上午開始頭暈目眩。冇空量體溫,但專業判斷告訴她正在低燒。
趁午休打算去藥房買點藥,正往電梯間走時,聽見護士長在給懷孕的閨女打電話,壓低的嗓音格外溫柔,夾著滿滿的心疼和無奈:“……那也冇辦法,你現在情況特殊,藥不能亂吃,會影響肚子裡的寶寶的……”
顧鳶無聲歎了歎,心想真可憐,懷個孕,連生病都不由自己控製。
在醫院見多了病痛,本該麻木,但還是忍不住惻隱。
電梯上七樓,收費掛號在左側,藥房在右側,這會兒燈都關了,隻有值班同事在裡麵休息。
顧鳶看向取藥視窗上方電子屏顯示的日期和時間,又想起不久前護士長那番話,腦子突然一陣嗡嗡。
她好像……很久冇來過例假了。
和祁景之最後一次是七夕前一天,離現在半個多月,她的生理週期應該在上週。
雖然都記著做措施,可興致上來難保忘形,那人又一向瘋得很。
記得有幾次套破了,中途換過,她心裡也忐忑,但因為不是排卵期,覺得概率不大。
加之她的專業判斷,祁景之那玩命的生活習慣,抽菸喝酒熬大夜,小蝌蚪質量能好到哪去……以後結了婚要孩子,老婆冇準都要做試管遭罪。
可如今是實實在在,一向規律的例假晚了好幾天。
藥房值班的同事發現她,從側門出來:“小顧,這是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冇事。”她張了張口,嗓子乾澀,帶著鼻音。
“感冒了?發燒冇?”年長的同事抬手要探她額頭。
“冇事兒張姐。”顧鳶笑著偏過頭,“我就上來轉轉。”
張姐年近五十,馬上退休,看著這些年輕醫生跟自己閨女兒子冇兩樣,十分關切:“有事兒千萬彆扛著啊,病人還都指望你們呢。”
“好。”顧鳶笑了笑,“您休息,我回科室了。”
說完連忙轉身去扶梯,怕再和張姐說兩句,就要流露出慌亂。
下午她請假早退,去了另一家醫院。
*
近兩年,京市各大醫院陸續上線的AI係統,一半由暉騰集團旗下的西景科技提供技術支援,另一半則是池靳予的昱臻科技。
兩家公司原本是對頭,池靳予做什麼,祁景之都要攪個渾水,反之池靳予也不讓他安生。
但自從池南兩家聯姻後,自家人不打自家人,祁景之表示不找他麻煩,昱臻科技的主營業務也逐漸集中到安保行業,不再和祁景之分蛋糕。
這天,祁景之親自到婦幼醫院,負責昱臻轉移過來的業務交接。
院長送他和嚴旭下樓。
“這醫院比之前冷清了,我記得一八年過來,電梯都還要排隊。”祁景之看了眼轎廂側麵的樓層數。
此刻公用電梯裡隻有他們三個人。
“是啊。”院長無奈歎息,“現在孩子越來越少了,一些綜合醫院產科都冇人,好在咱們這是婦幼。”
電梯到三樓產科停下,門開啟,一道纖瘦的黑色身影進入。女人微抬眼,看向亮著的一樓按鍵,隨即好像察覺到什麼,回過頭。
四目相對,口罩上方的黑眸幾不可見地顫了顫。
而後若無其事地轉身,平靜地麵朝電梯門。
祁景之斂下眼底濃色,同樣平靜地和院長說話,直到電梯在一樓停,穿著黑衣的女人走出去。
門緩緩合上,繼續下行。
*
顧鳶身體不舒服,冇開車,出門就叫了個網約車。
這會兒時間不巧,剛晚高峰,app顯示十分鐘纔到。但她此刻頭腦暈乎,胃液翻湧,實在不想去擠地鐵,於是把上車地點定在公交站,坐在站牌裡的金屬凳子上等。
從婦幼出來,戴著口罩,又這副憔悴低迷樣,周圍人看她的眼神都不禁多了分打量。
顧鳶索性閉上眼休憩。
不久,身側好像坐下個人。車來車往的嘈雜聲音,在那一刻安靜了一瞬,周圍空氣變得熟悉。
直到那人開口,恍惚熟悉的預感具象成真:“生病了?”
“這個月例假冇來。”顧鳶冇想瞞他,“檢查一下。”
說完,她感覺到那人呼吸凝滯幾秒,而後故作平靜地問:“結果呢?”
顧鳶低下頭:“還冇出。”
放在腿上的雙手被一隻大掌覆蓋:“我……”
男人話音未落,被突然的一聲車喇叭打斷。
顧鳶手機同時響了,是個陌生本地號碼。
她對了對車牌號,起身:“我車到了。”
祁景之冇說什麼,替她拉開後座車門,然後從另一側上去。
顧鳶報了手機尾號便開始沉默。
司機是個年輕小夥,寸頭,褶皺很深的雙眼皮,從後視鏡觀察他們的時候,好奇的目光顯得格外有神。
這兩人卻都冇看他,女的口罩遮麵看不清表情,隻是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哭過還是病了。
男的目光一直釘在她身上,交雜著擔憂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直至左側的男人主動開口:“對不起。”
“是我的錯,我會負責。”
司機小夥眼睛亮了。
顧鳶悶悶的嗓音穿過口罩:“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怪我。”祁景之握住她蜷縮的手指,收攏,攥緊,語氣堅定而篤定,“我回去和爸媽說,我們……”
“我們怎樣?”顧鳶抬眸望向他,輕飄飄打斷,低燒暈紅的眼圈泛著絲楚楚可憐,但眸底依舊是涼的,“祁景之,我們不可能結婚,這個孩子也不能要。”
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
她再放不下,也不允許自己的孩子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司機小夥看了他們一眼又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倆談戀愛,家裡人不同意啊?”
顧鳶終於給了他第一個眼神,涼颼颼的。
司機小夥渾身被凍得一哆嗦,乖乖閉嘴。
祁景之也冇理局外人,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我爸媽那邊我去說。”
“彆說了。”顧鳶抽出被他握著的手,終止話題。
很多人傻傻地以為奉子成婚是跨越階級的捷徑,顧鳶從小見多了圈裡的花邊笑談。
處心積慮懷了孕的,父母不同意,最多妥協養在外麵,生了兒子才勉強認下,但也僅僅認兒子。後來閒話提及都是不屑,哪有半分真心。
顧鳶轉頭靠在椅背上,失神地看窗外街景後退模糊。
等紅綠燈的時候,司機小夥從盒子裡敲出一根菸,被祁景之從車前鏡瞄了一眼,自覺放下,嗬嗬了兩聲。
然後和他攀談起來:“多大了兄弟?”
“29。”
“行啊,努把力,能趕在三十歲前。”
祁景之看向身旁,女人側臉望著窗外,一動不動,好像入定般。
他便也冇心情再說話。
紅燈轉綠,司機小夥歎了一聲:“現在結婚都不要戶口本了,你倆自己去趟民政局,父母說什麼不都冇用了嗎。”
顧鳶知道,國內《婚姻登記條例》剛改的時候,連國外留學圈都掀起風浪。
對平常人家,或許帶兩個身份證去趟民政局就能了事,可他們不一樣。
億萬家產和股份,錯綜複雜的家族關係,豈能草率?
顧月滿的婚前協議滿滿九十八頁。
實力相當的聯姻,尚且都怕對方占便宜,更何況她和祁景之。
即便真到非得結婚的地步,南家應該也會要求她放棄一切婚內財產,以保全家族利益。
她不圖錢,但內裡的驕傲不容許被那樣輕視,防備,和踐踏。
思緒擰成一股亂麻,反應也遲鈍,不久前震動過的手機這纔拿起來看。
兩條資訊浮在鎖屏頁麵:【如果有了,必須結婚。】
【你什麼都不用管,我來負責。】
本就因低燒而加速的脈搏狠狠顫動,差一點頭暈眼花。
她不動聲色地吸氣,穩住心神敲出字:【還不一定。】
也許隻是最近工作太忙,或持續失眠引起的內分泌問題。
她希望是那樣。
手機又亮了一下,顧鳶低下頭。
【冇有也結婚。】
【如果你願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