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輕飄，卻帶著萬鈞之重：
“……做完了？”
“什麼？”陸兮冉更加困惑。
顧言深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到一絲線索，一絲……他希望是誤會證據。可她的茫然那麼真實。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磨過：“孩子……已經做完了？”
陸兮冉徹底怔住，完全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而顧言深將她瞬間的愣怔理解為了預設。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也消失了，隻剩下無盡的灰暗與空洞。挺拔的身軀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幾乎要當場倒下。
林琛及時從背後牢牢托住了他。
就在這時，陸兮冉身後的診室門再次被推開。
金琪琪紅著眼睛，鼻尖也紅紅的，拿著幾張單據走了出來。她一眼看到門外這詭異而凝重的陣仗——顧言深麵無人色、搖搖欲墜，林琛一臉凝重地扶著他，旁邊還站著表情複雜的薛景彥，陸兮冉則是一臉茫然無措。
金琪琪眨了眨還濕漉漉的眼睛，下意識地開口：“你們……怎麼都在這兒？發生什麼事了？”
顧言深沒有再看陸兮冉，他甚至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怕自己眼中那幾乎要決堤的絕望、憤怒與破碎會不受控製地傾瀉在她麵前，怕自己會說出無法挽回的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猛地轉身，脊背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卻帶著一種近乎倉皇的踉蹌，大步流星地朝著與陸兮冉相反的方向走去。
薛景彥見狀，立刻跟了上去，陪他一起到自己在醫院頂樓的私人辦公室。
金琪琪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又看看陸兮冉蒼白的臉，“我和護士去檢查就行，你在這等我。”
陸兮冉茫然地點頭，目光卻還追隨著顧言深消失的走廊盡頭，心亂如麻。
林琛和她到旁邊安靜的休息區坐下。
“他怎麼了？”
林琛看著她清澈眼眸裡真實的困惑，心中瞭然。他斟酌開口：“景彥剛纔在電話裡，說看到你，誤以為……是你懷孕了。言深他……信了。”
陸兮冉瞳孔微縮。
林琛繼續道，語氣沉緩：“但剛才，景彥找人詢問就診記錄時，護士以為預約手術的是你。所以……顧總以為，你……決定不要這個孩子。”
“他怎麼會……”她聲音哽咽，“怎麼會以為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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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琛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你在吃避孕藥。”
“什麼……？！”
林琛目光望向窗外，彷彿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陸小姐，您可能無法完全體會……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對‘家’，對血脈相連的‘親人’，那種深入骨髓的渴望與執念。”
“孤兒院？”陸兮冉愕然，她從未聽說過。
“是。”林琛轉回視線，看向她，眼神複雜，“我和言深，是在同一家孤兒院長大的。他八歲才被顧家找到，接了回去。可在那個所謂的‘家’裡，除了老太太，沒有人真正把他當家人。”
陸兮冉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的母親……是顧祈山曾經的秘書，姓溫。”林琛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沉重，“顧祈山當時已有婚約，對方是門當戶對劉琳。溫秘書的存在和懷孕，觸怒了劉家。生產時，她遇到難產，人沒撐過來。她唯一的哥哥，想乘機敲一筆，幾次去顧家，不僅被羞辱驅趕，還遭到了劉琳孃家的報復……意識到無利可圖，他就把剛剛出生的言深，送到了孤兒院門口。”
陸兮冉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鼻尖酸澀得厲害。
“回到顧家後，劉琳視他為眼中釘，顧祈山也覺得這個私生子不光彩，對他十分冷漠。同輩的堂兄弟，欺他‘外來’，明裡暗裡的排擠、刁難，甚至霸淩，從未斷過。”林琛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幾乎……沒有童年。又怕唯一真心待他的老太太擔心，所以什麼都自己扛著，默默忍受。”
所以他才那麼渴望一個屬於自己的、溫暖純粹的家。所以一個可能到來的孩子，對他而言，絕不僅僅是一個後代，那是他黑暗過往裡照進的一束光，是他與深愛之人最牢固的紐帶，是他構建一個完整“家”的基石，是他所有關於“親人”和“歸屬”渴望的最終寄託。
陸兮冉終於理解他那份深沉而慘烈的期待，以及剛才承受的巨大痛苦。
“琪琪……”陸兮冉迎上和護士一同走過來的好友。
金琪琪碰碰她的手：“我沒事了，真的。你快去找顧總吧！快去！”
林琛點點頭，“我送她回去，放心。”
陸兮冉不再猶豫。
頂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外。
她停下腳步，微微喘息，透過門上那一小塊磨砂玻璃，依稀能看到裡麵的身影。
辦公室內光線充足，卻莫名顯得清冷。顧言深獨自坐在寬大沙發上，微微弓背，手肘撐膝，向來一絲不苟的黑髮淩亂垂落。
他低著頭，側臉的線條依舊淩厲分明，下頜線綳得很緊，可那種緊繃不再是平日的掌控與強勢，而是一種強行壓抑著巨大情緒波動後的僵硬與疲憊。
陸兮冉從未見過這樣的顧言深。不是那個在商場上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顧總，也不是那個在親密時強勢灼熱、不容抗拒的男人，更不是那個偶爾在她麵前流露出笨拙溫柔和依賴的“大叔”。此刻的他，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支撐、驟然暴露在寒風中的孩子，獨自蜷縮在角落，用沉默築起一道隔絕世界的牆，牆內是無人能窺見的、一片狼藉的荒原。
陸兮冉的心臟疼得一陣陣抽搐。她終於徹底明白，那句醉話裡的“嗯”，那份對孩子的執著，乃至他偶爾流露出的、對她近乎偏執的佔有和依戀，背後是怎樣一片荒蕪而渴望被填滿的過往。
她輕輕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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