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五指撤去了罡氣。
圖海龐大的身軀失去支撐，轟然砸在殘破的高台木板上。
海大富那顆慘白的頭顱受力滾動，不偏不倚停在圖海的鼻尖前。渾濁散大的死魚眼，直麵這位大清撫遠大將軍。
圖海渾身脫力。他爬不起來。
雙膝跪在尿液和鮮血混合的坑窪裡。
狂風卷過點將台。刺鼻的硝煙味掩蓋了周遭的血腥氣。
圖海僵硬地轉動脖頸，視線越過高台斷裂的木護欄，看向下方。
大清帝國鎮壓南方的最高軍事壁壘，十萬精銳駐紮的江南大營，此刻化作一座巨大的修羅場。
十幾裡連綿的營盤火光衝天。黑煙打著旋升上夜空。
沒有成建製的防線。沒有互相掩護的撤退。軍令狀成了廢紙，督戰隊的屠刀成了笑話。
營地裡隻剩下最純粹的求生本能與混亂。
為了搶奪兩匹沒有受驚的戰馬，幾名正黃旗的巴牙喇兵舉起長柄馬刀，直接劈飛了前方擋路的綠營兵的腦袋。
換作平時，綠營兵連個屁都不敢放。但現在不同了。
死亡的恐懼扯碎了滿漢之間的尊卑鐵律。
幾百名丟棄了長槍的漢軍旗士兵紅了眼。他們將平時剋扣軍餉、跋扈囂張的滿洲佐領死死圍在中間。
亂刀齊下。
那名滿洲佐領連求饒都沒喊出，便被幾百把刀剁成了肉泥。漢軍旗士兵搶走他身上的金銀細軟，踩著碎肉繼續向外逃命。
人踩人。兵器捅進同袍的胸膛。戰馬的鐵蹄踩碎潰兵的顱骨。
所有人隻有一個念頭。離中心那個被火炮犁平的深坑遠一點，離高台上那個連火炮都炸不死的黑金怪物遠一點。
圖海看著下方的慘狀。眼角撕裂流出的鮮血早已乾涸，在乾癟的臉頰上留下兩道暗紅的印記。
大清的軍魂沒了。
他引以為傲的火炮陣地，他用來定鼎江山的三千正紅旗死士，他排兵布陣的極致推演。全部變成了廢紙。
十萬人的建製，被一個人，用最原始的拳腳、最蠻橫的肉身，生生打成了一地爛泥。
“嗬……”
圖海喉嚨深處滾出一聲異響。
緊接著。笑聲溢位。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變調嘶啞。透著一股信仰崩塌後的絕望與癲狂。
圖海仰起頭。脖頸青筋暴起。他看著站在身前的陸淵。
看著對方黑古銅色麵板上流轉的暗金光澤，看著那雙沒有任何活人情緒的血色眼眸。
圖海眼底的恐懼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半生軍事認知被連根拔起的虛無感。
“大清……難道天命已失？”
圖海嘴唇顫抖。他在問蒼天，在問大清的列祖列宗。
大清入關，破李闖，滅南明，平三藩。一路勢如破竹，軍威蓋世。他圖海堅信那是長生天的旨意，是天命所歸。
可今日。一個連內力都不修的莽夫，單槍匹馬殺穿了十萬連營。純粹物理層麵的暴力碾壓，將他心中神聖不可侵犯的“天命”，踩進了爛泥裡。
陸淵俯視著圖海。
黑金色的體表白煙升騰。
“天命？”
陸淵的聲音粗糙如砂紙，字字砸在木板上。
“天命不在爾等。”
陸淵抬起沾滿黑血的右手。隨意指了指腳下被踩成齏粉的木板，指了指下方伏屍遍野的荒野。
“天命，在老子的刀鋒之上。”
圖海眼中的光芒徹底渙散。
他聽懂了。眼前這個男人不信神佛，不講王法，不認什麼歷史大勢。他隻信手裡那把能把人劈成兩半的刀，隻信那具能硬抗火炮的肉身。
求饒沒用。搬出康熙更沒用。
圖海是大清的撫遠大將軍，是一代名將。他不願像李成棟那樣被活生生嚇死，更不願被對方捏爆腦袋。
圖海艱難地挪動雙膝。轉過身。
背對陸淵，麵向正北方向。那是京城，是紫禁城太和殿的所在。
圖海伸出沾滿泥汙的雙手，整理頭頂歪斜的生鐵頭盔，將散落的頂戴花翎扶正。
雙手撐在殘破的木板上。腰背下壓。
砰。
腦門重重砸在爛木頭上。磕出一個帶血的印記。
砰。
第二下。木刺紮進額頭皮肉。
砰。
第三下。鮮血順著鼻樑流下。
圖海跪伏在地，渾身劇烈顫抖。兩行老淚混合著泥汙與鮮血，順著臉頰湧出。
“皇上……”
圖海聲音嘶啞破裂，帶著油盡燈枯的淒涼。
“臣……儘力了！”
一聲哀嚎撕裂夜風。圖海右手探出，一把抓起掉落的禦賜寶劍。
嗆哴。
百鍊精鋼劍刃出鞘。圖海沒有任何猶豫，將鋒利的劍刃橫在脖頸處。雙手握緊劍柄，用盡全身氣力，狠狠一抹。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割斷氣管與頸動脈。
熱血飆射而出。濺在後方那麵被氣浪撕裂的正黃旗帥旗上。明黃色的布料被徹底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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