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營,中軍大帳。
黑漆案幾上的粗瓷茶碗劇烈跳動。
茶水不斷溢位邊緣,順著桌腿砸在猩紅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暗影。
這不是地龍翻身。
營外,十萬披甲戰兵正列陣操練。數萬雙官靴砸地的震顫,混雜著戰馬齊齊打響鼻的聲音,匯聚成一股實質的軍威煞氣,壓迫著這片荒野的地脈。
撫遠大將軍圖海坐在主位上。
他沒管那碗灑掉的茶水,視線死死釘在桌案鋪開的三份戰報上。
第一份,正黃旗滿城兩萬人全軍覆沒。揚州守備,他圖海的遠房堂弟,被活生生砸成了一灘肉泥。
第二份,江南提督李成棟兩萬大營潰散。連主帥帶三千精銳重騎,被對方一人一刀鑿穿。
第三份,是半個時辰前,大內暗探拚死送回的一張皺巴巴的字條。
字條上隻有寥寥數語,字跡因為書寫者的極度驚恐而扭曲變形。
“海大富身死,四大宗師全滅。海總管左半邊身子……被自己掌力震成血霧。”
圖海閉上了眼。
他跟隨先帝南征北戰,平定察哈爾,一生大小百餘戰。大明九邊重鎮的精銳他殺過,李自成流寇的瘋狂他見過。
但他從未遇到過戰報裡描述的這種東西。
肉身硬抗紅衣大炮。手撕萬軍陣型。甚至站著不動,護體罡氣就能把大內總管生生震碎。
這根本不是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體力總有耗盡的時候,在火槍齊射下總會被打成篩子。
這分明是一尊披著人皮的戰爭兵器。
帳簾被粗暴掀開。
正紅旗佐領阿濟格大步走入,一身精鐵甲葉撞得嘩啦作響。
“大帥!探子來報,那反賊陸淵正順著官道朝大營過來了!”阿濟格單手按著腰間佩刀,滿臉戾氣,“隻有他一個人,後頭還遠遠跟著個揚州城的太監做狗腿子。末將請戰!給我三千輕騎,我去把他的腦袋摘下來給大帥當夜壺!”
阿濟格根本沒把戰報放在眼裡。
滿洲八旗縱橫天下,靠的是鐵騎長刀。一個漢人武夫,就算打孃胎裡練武,還能翻天?江南大營那群綠營兵全是些沒骨頭的廢物,才讓這反賊闖出偌大名頭。
圖海睜開眼。
他沒有出聲。右手反攥刀柄,連刀帶鞘掄圓了,狠狠砸在阿濟格的左臉上。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阿濟格被這一記重擊砸得淩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兩人合抱粗的帳柱上。半口槽牙混著濃血直接噴在地上。
他捂著臉,懵了。
帳內十餘名滿洲將領齊刷刷單膝砸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蠢貨。”圖海提著帶鞘的腰刀,走到阿濟格麵前,居高臨下,“李成棟也是這麼想的。他死了。海大富也覺得能穩殺此人。他也死了。你算個什麼東西,覺得自己的脖子比海大富的還硬?”
阿濟格趴在地上,半個字也不敢往外蹦。
圖海環視帳內眾將,壓抑著聲音下令:“傳本帥將令。收縮外圍所有巡邏馬隊。把你們滿洲勇士那點可憐的驕傲都給本帥收起來。”
“把這十萬人,當成防守一座死城來佈置。”
“從現在起,誰敢言出營鬥將、誰敢輕敵冒進,不用那反賊動手,本帥親手活剮了他!”
“得令!”眾將轟然領命。
半個時辰後。
圖海騎著高頭大馬,在一眾親衛簇擁下巡視前軍陣地。
風大了,捲起漫天黃沙,打在鎧甲上劈啪作響。
江南大營那座象徵軍威的巨大轅門已經被徹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開闊且布滿致命殺機的半圓形口袋陣。
這是圖海為陸淵量身定製的“十麵埋伏”。
圖海勒住韁繩,俯瞰前方。
最外圍的一裡地,平整的荒野被連皮帶土掀開。地上挖出了數十個長寬各五丈、深達三丈的巨大陷坑。
坑底沒有水,隻有密密麻麻倒插著的生鐵尖刀。兩萬把尖刀的刃口全部在鶴頂紅裡熬煮過,泛著令人作嘔的幽綠毒光。
坑口架著極其脆弱的枯樹枝,上麵仔細撒了浮土,踩平,與周圍的地麵毫無二致。
武夫肉身再強,重力規矩破不掉。隻要踩空墜落,萬刀穿心。就算真能金剛不壞,劃破一點油皮,毒藥也會立刻麻痹氣血。圖海在心裡反覆推演。
但這還不夠。
陷坑之後,是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地。
草叢裡,縱橫交錯地埋設著上萬張精鋼打造的絆馬索網。這些鋼網的絲線細密堅韌,裡麵摻了冰蠶絲,專門用來對付宗師級別高手的護體真氣。隻要人踏進去,機關一拉,鋼網會像捕獸夾一樣瞬間收緊,死死勒住四肢。
鋼網陣後方,三千名身披輕甲的鉤鐮槍手和破甲弩手嚴陣以待。
丈二長的鉤鐮槍,專攻下三路。破甲弩全是按照大明軍造圖紙改良的重型機括,絞盤上弦,一次三發半尺長的精鐵重箭。五十步內,這玩意兒能射穿三層重甲。
這三千人,在圖海眼裡就是三千具執行命令的軀殼。他們的任務不是殺敵,而是用命去填,去拖延那反賊哪怕一個呼吸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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