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刺痛順著碎裂的顴骨直衝腦門，張天福的眼淚和鼻涕瞬間飆了出來，混合著腥臭的泥水糊了滿臉。
他喉嚨裡發出“呃呃”的慘叫，雙手在泥漿裡瘋狂地亂抓，指甲深深摳進青石板的縫隙裡，試圖減輕腦袋上那股彷彿要將他顱骨徹底踩爆的恐怖壓力。
陸淵眼神冷漠，腳下沒有再繼續發力，而是緩緩挪開了那隻沾滿碎肉與鮮血的軍靴。
壓力驟減的瞬間，張天福如蒙大赦。他甚至顧不上擦去糊住眼睛的血汙和馬糞，手腳並用地從泥水坑裡艱難地爬起身。他那身原本精良的副總兵鎧甲，此刻早已在翻滾中被碎石割裂得破爛不堪，甲片散落一地。一頂象徵著大清官威的紅頂花翎，更是歪斜著掛在頭頂，幾縷散亂的頭髮混合著泥漿貼在慘白的臉上，狼狽不堪。
他哆嗦著抬起頭，迎上了陸淵那雙沒有一絲眼白、純粹猩紅的眸子。
那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戲謔，隻有一種淩駕於眾生之上的、看待死物般的絕對冰冷。周遭那翻滾的暗紅色【修羅殺神域】血霧，如同無數條索命的毒蛇，正貪婪地舔舐著他周圍的空氣。
恐懼，猶如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擊潰了張天福所有的心理防線。
“噗通”一聲。
張天福的雙膝重重砸在滿是碎肉和積水的青石板上。他完全顧不上自己身為大清江寧副總兵的威儀，極度的恐慌讓他徹底喪失了最後一絲名為“尊嚴”的東西。
“大人！大人饒命啊！”
張天福涕泗橫流，聲音尖銳而刺耳，帶著破音的顫抖，彷彿一個被嚇破了膽的閹人。他雙手在泥水裡胡亂地劃拉著，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癩皮狗，拚命地向陸淵的腳邊挪動。
陸淵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黑金色的麵板下，暗紅色的龍紋緩緩流轉，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見陸淵沒有立刻揮刀，張天福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把頭磕在泥濘的地麵上。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這片死寂的修羅場上接連響起。泥水四濺，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張天福的額頭便磕得血肉模糊。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眉骨流淌下來，與臉上的汙泥、馬糞混作一團，讓那張原本就扭曲的臉龐顯得更加醜陋可怖。
“我……我是漢人！大人！我也是漢人啊！”張天福仰起頭，滿臉是血地嘶嚎著，試圖搬出自己的血統來乞求陸淵的憐憫。
“當年……當年我大哥張天祿帶著我降清，那都是被逼無奈！真的是被逼無奈啊！”張天福語無倫次地大喊，雙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前破爛的鎧甲，彷彿要掏出自己的心臟來證明清白，“是滿清韃子太狠毒了！鰲拜那狗賊……那狗賊拿著我全家老小、宗族幾百口人的性命威脅我！我若是不降，他們就要屠滅我滿門啊！”
他一邊哭喊，一邊拿膝蓋當腳，繼續向陸淵的方向蹭去。
“大人明鑒！我張天福對大明忠心耿耿，對漢人兄弟那是情深義重啊！這些年在江南，我……我暗中也保下了不少漢人百姓！我身在曹營心在漢，天地可鑒！日月可鑒啊大人！”
為了活命，張天福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的罪責推到了已經死去的李成棟和他親大哥張天祿身上，甚至搬出了遠在京城的鰲拜。他把自己描繪成一個忍辱負重、身不由己的苦命人，試圖用這套虛偽到極點的說辭，來喚醒眼前這個殺神心中的一絲“民族大義”。
一陣夾雜著濃鬱血腥味的冷風吹過。
周圍幾十步外，那幾個因為戰馬被斬斷雙腿而摔在泥水裡、僥倖未被血霧侵蝕的親兵，此刻正獃獃地趴在地上。
他們原本也是雙手沾滿漢人鮮血的綠營精銳，平日裡跟著張天福作威作福，一口一個“大清主子”。可現在，他們親眼目睹了在自己眼中高高在上、威風凜凜的副總兵大人，是如何像一條喪家之犬般痛哭流涕、毫無廉恥地推卸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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