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又衝進調料鋪,問老闆有冇有“老灶台底灰”“老醬缸上層油”——被當瘋子轟出來三回。
第七天淩晨,他在一個犄角旮旯的小攤前停住了。
老闆正舀一勺黏稠發亮的漿液,倒進鍋裡。
“這個,叫‘當’。”老闆說,“本地人過年做甜菜,都靠它提味。”
苗侃眼睛一亮,抓起一勺舔了一口——甜,但不齁;香,但不膩。
六成像,六成像就是命!
他差點當場跪地磕頭:這得是上輩子救了整個宇宙,才趕上這麼個神物!
比賽當天,他端出新菜。
不敢一模一樣,那是抄,是disrespect。
他沿了夏治的工藝,改了模樣——色如初雪,剔透如冰,取名“白冰”。
“各位評委,這道菜叫‘白冰’,請品鑒。”他輕聲一送,盤子穩穩落在台中央。
夏治一愣,筷子懸在半空。
他認出來了——這是他半個月前手把手教過那道菜的魂,可換了個殼,長出了新的筋骨。
他心頭一熱。
這小子,冇白天冇黑夜地練,連夢話都在念“刀口三分”“醬汁分層”……
能學得這麼快、這麼準,還敢改得這麼漂亮,真不是一般人。
夏治夾了一小塊,細細抿。
薄薄一層,入口即化,甜得溫柔,冇半點突兀。
但他還是皺了皺眉:“外形冇得說,像冰雕。
可……味兒太淡了。
咱這兒人,吃慣了甜口,你這盤子,不夠甜。”
苗侃耳朵“唰”地支起來,全神貫注。
“你不是差手藝,是差分寸。”夏治說,“你雕得像畫,但得讓人吃了還想舔盤子——多放點‘當’,彆吝。”
話音剛落,徐懋湊了過來,眼睛閃著光。
“哎喲喂,苗侃!牛啊!這才幾天,自己整出個新菜?!但你這甜得也太溫柔了吧?”她一拍桌,“來點酸,來點辣,再裹一丁點兒甜——三味打成團,纔夠勁!上頭!”
她早就看好這小子,從冇失望過。
苗侃低頭聽著,冇吭聲。
但心裡,已經把選單重寫了一遍。
“什麼?這菜這麼漂亮,你整這麼酸辣?簡直毀畫風!”夏治一聽就急了,“這種擺盤,就得是甜絲絲的才配得上,一放辣,整道菜的魂都冇了!”
“你這話說得可真老土。”徐懋撇嘴,“甜得發齁的東西,吃兩口就齁嗓子,誰受得了?我看用點酸辣椒汁,粉嘟嘟的,往盤邊一潑,不僅不突兀,反而更顯層次。
不信你嚐嚐?”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火藥味兒越來越濃。
徐懋雖然嘴上冇贏過夏治,但在吃上從不吃虧,逮著機會就懟。
夏治呢?西城老字號出身,甜口就是信仰,誰碰他這底線,誰就是他仇人。
“你懂個屁!”夏治一拍桌子,“這道菜,就得讓麥芽糖一層層裹住,像糖霜裹櫻桃那樣,才叫圓滿!一口下去,甜到心裡,那才叫絕!”
“嗬,”徐懋冷笑,“你那叫甜點,不是下飯菜。
第一口神仙,第二口齁住,第三口就想吐——你這是在招待人,還是在折磨人?”
吵得那叫一個天翻地覆,連邊上路過的顧客都停了腳,探頭探腦。
“哎喲,這倆評委咋吵上了?”
“不會是暗地裡早就有過節吧?比賽方瞎了眼,把兩個對頭塞一塊兒了?”
“我就說嘛,這麼精緻的菜,哪能隨便上台?肯定有瓜!”
人越圍越多,嘰嘰喳喳跟趕集似的。
苗侃站在中間,腦門直冒汗。
他壓根冇想好這道菜該怎麼弄,倆人吵得他連插嘴的空都冇有。
再這麼鬨下去,節目非得播成“舌尖上的互撕”不可。
他趕緊清了清嗓子:“不是不是!真不是啥舊仇!就是……就是倆人對味道看法不一樣。”
有人問:“那到底甜的好,還是辣的好?”
苗侃:“……我也不知道。”
夏治一臉篤定:“當然是甜的!”
徐懋當場翻白眼:“辣的纔開胃!”
苗侃心裡直歎氣——你們吵得熱火朝天,我連鍋都還冇熱呢。
他瞅了瞅桌上那盤精緻卻僵死的菜,歎了口氣,乾脆一拍大腿:“行了行了,彆吵了!”
“你們倆,一人一個口味,我現做兩份!一份甜到齁,一份辣到飆淚!誰贏了,聽誰的!”
這話一出,倆人同時閉嘴,眼神亮得跟見了金條似的。
苗侃麻利地開乾。
冇時間講究擺盤,也不用雕花,就一個目標:嘗味!
辣椒選的不是那種猛辣到上廁所的,是帶酸勁兒的朝天椒,剁碎了榨汁,紅豔豔的,看著就有食慾。
糖漿也調得剛好,不粘牙,但甜得綿長。
十分鐘後,兩盤菜端上桌。
左邊:晶瑩剔透,裹滿蜜糖,像被陽光泡過一樣,甜到發亮。
右邊:醬色微紅,辣香撲鼻,一聞就讓人流口水,酸中帶辣,辣裡藏鮮,像在舌尖跳舞。
“來,先嚐你推薦的。”夏治指了右邊那盤,嘴上不服,手卻比誰都快。
他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嗯?酸?辣?爽?鮮?
這味道不是猛,是靈!一口下去,嘴裡立馬活了,舌頭像被春風掃過,不膩,不燥,反而越吃越想吃!
再回頭看左邊那盤甜的……
他默默夾了一塊。
甜,是真甜。
軟糯得像小時候媽媽給的糖球,一口下去,心都化了。
可第二口,第三口……
黏了。
膩了。
喉嚨像被糖漿糊住,想喝水,想吐,想跑。
他嚥了口唾沫,默默放下筷子,又夾了塊辣的。
“……行。”他聲音不大,但很實,“你贏了。”
徐懋一愣:“啊?”
“我說,你這做法,真行。”夏治難得低頭,“甜的能哄人一瞬,可辣酸的,能讓人吃三盤都不煩。
這菜,不是給人甜著玩的,是開胃的,是下飯的,是活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眼光,夠毒。”
徐懋嘿嘿一笑,冇吹牛,也冇得意:“我不是愛辣,我是懂菜。”
“甜是錦上添花,辣是雪中送炭。
這道菜,本來就是給胃口開路的,不是給甜夢續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