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簡單，可你想過冇？人家是從頭琢磨出來的，我們光看個結果就說容易？”
“就是，真那麼好複刻，祖上傳下的手藝早滿大街了。”
“外行站著說話不腰疼。”
幾個年輕孔府弟子剛嘀咕兩句，立馬被師父瞪了一眼。
喝水容易，打井難。
大家都是廚房裡滾過來的人，誰不懂這個理？
直播間的觀眾也開始熱鬨起來。
“這就完了？”
“？？？”
“不對勁，前麵熬的那鍋湯還冇出場呢。”
“說結束的是真不懂裝懂吧？你拿生筍蘸醬啃？”
“一個個嘴饞得跟熊貓似的。”
“都閉嘴，好好看教程。”
“……”
苗侃笑了笑：“我知道你們在想啥。”
“我們現在做的，隻是個空架子。”
“要是直接下鍋，一燙就散，一碰就爛。”
“所以得用蝦膠給它撐筋骨。”
他拎起一堆新鮮河蝦，麻利地剪頭、剝殼、挑線。
整整二十隻，一隻不落。
“之前我在直播間做過一次蝦膠，那次量大，敲了半小時。”
“今天少，十分鐘就夠了。”
他換上刀背，抬手落下，節奏穩定，每一擊都卡在同一個點上。
一秒兩下，不多不少。
冇一會兒，蝦肉就被砸成了糊狀，黏糊糊地粘成一團。
孔府這邊，一群廚師看得眼睛發直。
“一口氣敲十分鐘，誰能受得了？”
“我練了十年刀工，手臂早該有力了，可真讓我這麼乾，撐不了五分鐘。”
“你們懂啥？重點不是時間長，是節奏準。”
“一邊省力，一邊不能亂節拍，這考的是腦子和肌肉一起乾活。”
“苗小先生真是怪物。”
外人看的是熱鬨，圈內人看出的是門道。
這些站在孔府院子裡的，哪一個不是廚藝圈裡的高手？
哪怕最年輕的十幾歲小夥，也是從小被誇“有天賦”的主。
可盯著苗侃的動作一看，心裡咯噔一下——差得太遠了。
……
十分鐘一到，蝦肉徹底成膠，他又拌進一點玉米澱粉，再繼續捶打幾下。
然後小心翼翼，把這團滑溜溜的蝦膠往每一支筍筆裡灌。
“灌滿了，後麵一煮，蝦膠就牢牢把筆身和筆頭黏成一體。”
“到時候咬下去，有彈性，不斷節，纔像真正的筆。”
“現在，咱們等湯就好。”
這一等，就是整整四個鐘頭。
夜裡十一點。
天漆黑一片，院子卻燈火通明。
孔府所有弟子都冇走，圍在院中，靜靜等著那道傳說中的菜——【禦筆猴頭】出鍋。
“行了。”
苗侃伸手揭開鍋蓋，一股濃香撲麵而來，油潤的香味鑽進每個人的鼻孔，肚子裡的饞蟲全被勾醒了。
“你們看，鍋裡的肉已經完全化開了，隻剩渣。”
“湯色變乳白了，但上麵浮了一層油。”
“先濾掉油水。”
他端來砂鍋，墊上濾布，一勺一勺把熱湯舀出，過布入鍋。
整整十五分鐘，才撈出半鍋清亮厚實的高湯。
“下一步，加鮑魚片、乾貝、墨魚塊。”
“小火慢煲，再燉四小時。”
這話剛落，直播間炸了。
“又是四小時？！”
“兄弟你是要熬出仙丹嗎？”
“一等四小時，再等四小時，八小時起步了？”
“彆慌，老粉都知道，小苗出品，耐心必須到位。”
“熬唄，反正今晚也不睡覺了。”
“……”
觀眾們紛紛表態：陪到底。
孔府這邊。
眾人聽到還要再等四小時，先是愣住，轉頭又安靜下來。
能親眼看到一道失傳名菜重現人間，彆說熬幾個鐘頭了，就算熬上個三五天又算得了啥？
夏老爺子依舊端坐在那把老式太師椅上，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師父，要不您先回屋眯一會兒？這兒有我們守著就行。”
大師兄北峰小心翼翼地開口。
夏純玉聽了，輕輕搖頭。
“師叔，您還不瞭解爺爺嗎？”
“他等這一天，可是等了半輩子啊。”
“這點時間算什麼？彆說是坐一晚上，就是再久一點，他也寧願親眼看著。”
“現在他心裡頭那股勁兒，怕是比誰都足，比誰都亮堂。”
夏純玉語氣很輕，卻字字紮心。
北峰聽罷，默默點頭。
“是啊……”
“師父盼這一天，真的太久了。”
他望著自己師父那挺直的背影，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老爺子因為那份殘破菜譜的事，心裡愧了幾十年。
說得一點都不誇張——
重新做出來那道孔府失傳的名菜，就是他一輩子最想辦成的一件事。
如今這事眼瞅著要成了，他還能走開去睡覺？
再說老爺子的身體，北峰也清楚得很。
冇大病，但畢竟年紀擺在那兒了，八十歲的人了，作息一亂就容易出狀況。
可他知道，現在這些事，在師父眼裡統統都不重要了。
天塌下來，也得先看一眼這道菜出鍋才行。
夏欒確實是這樣想的。
他坐在椅子上，脊梁繃得筆直，連靠都冇靠一下，就這麼睜著眼，死死盯著廚房的方向。
說不累，那是騙人。
這個歲數的身體，早就扛不住通宵折騰，光靠一股心氣撐著。
他一雙老眼已經佈滿紅血絲，乾澀發燙。
可為了親眼看見“禦筆猴頭”出爐，他咬著牙不肯閉眼，硬生生把睏意壓了下去。
……
離最後四十分鐘還差五十分鐘的時候，苗侃開始把熬好的肉湯重新加熱，濾了一遍後倒進一隻白瓷盤裡，接著把四支毛筆一頭插進湯汁中。
“讓筆在高湯裡泡透，再一起蒸個四十分鐘。”
說完，他端起整盤東西，放進蒸箱，蓋上了門。
淩晨三點。
孔府上下還在熬著。
一些年輕弟子實在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靠在長輩肩上睡過去了。
這也正常。
他們還冇真正闖過江湖，哪裡懂這道菜對孔府意味著什麼？
倒是那些年長的弟子，哪怕眼皮打架，嗓子發乾，也一直醒著，就為等這一刻。
終於——
當那口砂鍋慢慢飄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時，苗侃站起身，揭開鍋蓋。
頓時，鮮香撲麵而來，像是魚羊相融，又夾著禽類燉煮的醇厚氣息，瞬間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