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阮永軍在電話中,倒是答應得極為爽快。
阮永軍的聲音帶著幾分熱情與關切:“哎呀,北方啊!你說的這事兒啊,我確實有所耳聞。以前這些小事兒,都讓張誌鵬在處理,他經驗豐富嘛。不過這次,你親自打電話來說了,那分量可就不一樣了。我馬上安排省委辦公廳和組織部跟進,一定儘快給這些同誌一個滿意答覆,絕不讓他們寒心!”
路北方和阮永軍共事三年多,對他的為人也算瞭解。阮永軍這人,狡猾如狐,官腔打得那叫一個熟練,常常讓人捉摸不透他話裡的真假。但路北方心想,這事兒放在省委書記身上,總不至於太過棘手。畢竟,省委書記掌握著全省的資源與權力,協調各方解決幾十個人的安置問題,按理說不該有多難。
於是,路北方當即沉聲應道:“好!阮書記,那可就謝謝你了!這些人,都是為國家拚過命的,他們現在的處境很艱難,有的家庭甚至已經揭不開鍋了。希望阮兄您能真正重視起來,儘快把問題解決。”
阮永軍在電話那頭哈哈一笑,聲音裡滿是豪爽:“好嘞!北方,你都親自過問此事了,我肯定放在心上,你就放心吧!我阮永軍別的不敢說,對待為國家做過貢獻的人,那絕對是沒二話的。”
雖然路北方總覺得阮永軍語氣裡的敷衍多過誠意,那爽朗的笑聲背後,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諉。但他轉念一想,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畢竟涉及幾十人的安置問題,牽扯到多個部門,協調處理起來確實需要時間。阮永軍沒有一口應承下來立刻解決,也算情有可原。
然而,十幾天過去了,錢玉林這事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這天下午,陽光暖暖地灑在河西中心體育公園。路北方穿了件普通運動衣褲,陪著妻子段依依,以及兒子、女兒,在公園裏遊園鍛煉身體。孩子們像歡快的小鳥,在公園裏打打鬧鬧,樂不思蜀。
路北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笑容,心中本應滿是欣慰。
可不知怎的,他的心裏猛地一沉,突然又想到了錢玉林這事。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心道,這天距離上次和阮永軍通話,已經過去整整十二天了!
這十多天裏,也不知阮永軍安排得怎麼樣了?
那些同誌的安置問題到底有沒有進展?
就這事兒,路北方實在不好直接追問阮永軍。
畢竟兩人身份特殊,直接質問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當下,他隻得無奈地拿起手機,撥通了錢玉林的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了錢玉林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苦澀:“喂,路省長……”
路北方急忙問道:“玉林,上回你跟我說的這五十名工人,未能實現就業這問題,我已經跟阮書記溝通了!我問你,他們現在有動靜了嗎?那些同誌的安置問題,省委有沒有找你們談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隨後,傳來錢玉林更加苦澀的聲音:“路省長……沒有任何訊息。我們商務廳又跑了幾趟組織部和人社廳,每次得到的回復都是‘正在研究’‘領導還沒批示’。有幾個從企業回來的同誌,家裏已經揭不開鍋了,孩子上學都成問題,老婆整天以淚洗麵。昨天,我們這些人聚了一次,大家心裏都憋著一股氣,商量著,要是這周再沒結果,就……就聯名給中央寫信,反映情況!”
路北方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耳畔嗡嗡作響,彷彿有一群蜜蜂在耳邊飛舞。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心中的憤怒如火山般即將噴發。
半晌,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路北方緩緩站了起來。
此時,公園裏綠意蔥蘢,清風撲麵而來,本應讓人心曠神怡。
可路北方的胸口,卻像堵著一團火,燒得他難受至極。
失望、憤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心,以及對阮永軍這個老同事的痛恨,如潮水般交織在一起,灼燒著他的理智。
阮永軍!
路北方腦海裡浮現出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
當年在浙陽,自己是分管扶貧和經濟的省委副書記,阮永軍是省長。那些年,為了啃下全省扶貧的硬骨頭,路北方可謂殫精竭慮。他帶著隊伍幾乎跑遍了每一個貧困縣,深入到最偏遠的山村,與貧困群眾麵對麵交流,瞭解他們的需求和困難。為了協調資源,他不知熬了多少個通宵,打了多少個電話,跑了多少個部門。
他的努力和付出,成為阮永軍扶貧攻堅的得力助力。
後來,浙陽的扶貧攻堅戰圓滿收官,成為了全省乃至全國的典範,阮永軍也因此政績卓著,順理成章地接任了省委書記。
如今看來,自己對他的捧場,何其諷刺。
路北方心中不禁泛起一陣苦澀,自己當初那麼拚命地工作,為的就是讓浙陽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為阮永軍的政績添磚加瓦。
可現在呢?五十幾個人的安置,對於省委書記而言,真的那麼難嗎?
協調相關單位、下發一個檔案、甚至開一次專題會議就能推動的事情,何以拖了數月之久?
路北方越想越氣,他彷彿看到了那些工人在焦急地等待,看到了他們家庭的經濟困境,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無奈和絕望。而阮永軍呢?他究竟在想什麼?無非是不願為“前任的政績專案”擦屁股,不願耗費自己的政治資源去解決“歷史遺留問題”,更怕安置過程中觸動某些單位的利益,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不是搞不定,他是不願意搞。
想通了這一點,路北方心裏那點殘存的期待和舊誼,徹底冷了。
三年並肩作戰的情分,在現實的政治算計麵前,竟然薄如蟬翼,不堪一擊。一種被利用後又遭漠視的憋悶感,讓他呼吸都有些不暢,彷彿有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
“官僚!敗類!阮永軍,你不夠意思!”
路北方右手握拳,狠狠地一拳打在這公園一棵碗口粗的風景樹上。這一拳,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震得上麵的葉子在風中亂舞。
站在樹下,路北方又想起了在非洲犧牲的趙秋林、張玉歌、夏永華。
他們為了國家的援建事業,遠離家鄉,遠離親人,在異國他鄉麵臨著烈日暴曬、疾病威脅等重重困難,卻依然埋頭苦幹,無私奉獻。他們的付出和犧牲,在某些人眼裏,難道隻是換取政績的籌碼,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棄嗎?
不行!絕對不能寒了這些功臣的心!路北方心中暗暗發誓。也絕不能讓他們走投無路,被迫以極端方式維權,那樣不僅毀了他們的前途,更會玷汙這項國家戰略的榮光。
路北方豁然轉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如同兩把鋒利的寶劍。他知道,電話裡的交涉已經蒼白無力,官場上的推諉太極,他見識得太多。有些事,必須當麵鑼、對麵鼓,把話說清楚,把問題解決掉。
“趙玫!”路北方撥了秘書室的電話,聲音沉穩而有力。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趙玫的聲音:“路省長,有什麼吩咐?”
路北方果斷地說道:“立刻幫我查一下,今天最早一班飛往杭城的機票是幾點。然後聯絡浙陽省委辦公廳,以我個人的名義,告知阮永軍書記,我今天下午抵達杭城,有重要事情需當麵與他溝通。”
趙玫有些驚訝,猶豫了一下說道:“路省長,您下午還有個會……”
路北方語氣不容置疑:“推遲或由其他同誌主持。就按我說的辦,不要有絲毫耽擱。”
幾個小時後,路北方坐上了飛往杭城的航班。
飛機穿越雲層,腳下是蒼茫大地,彷彿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路北方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反覆推演著與阮永軍見麵時的措辭。他不再是浙陽的副書記,而是河西省的省長,但這件事,他管定了。
不僅是為那五十幾個同誌討公道,更是為了捍衛某種不容玷汙的信念——為國效力者,不應被辜負。
飛機降落時,杭城正華燈初上,璀璨的燈光如同繁星點點,照亮了這座繁華的城市。浙陽省委辦公廳派來的車已在等候,司機看到路北方,連忙上前接過行李,恭敬地說道:“路省長,歡迎您來到杭城。”
路上,路北方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情複雜。這座城市,曾是他奮鬥過的地方,留下了無數汗水與記憶。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都彷彿在訴說著過去的故事。而今天,他卻是以一個“討說法”的身份歸來,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感慨。
車子駛入浙陽省委大院,徑直開到一號樓前。
這是路北方離開浙陽省之後,第一次回浙陽省府大院。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親切感與陌生感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情格外複雜。
保安、院裏的行人,很多他都認識。他們看到路北方,紛紛投來驚訝和疑惑的目光,有的還主動上前打招呼:“路書記,您回來了。”路北方微笑著點頭回應,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肅穆地邁步下車。
他知道,樓裡那個曾經的老搭檔阮永軍,此時正在等他。
這場麵對麵的交鋒,即將開始。
現在,路北方就是要親口問問阮永軍,那些用熱血和汗水澆築國家戰略藍圖的人,在他們的政治天平上,究竟分量幾何?他們的工作,到底什麼時候能落實,是以什麼方式來落實?
他期待著阮永軍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否則,他將不惜一切代價,為那些同誌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