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桃的追悼會結束時,原本淅淅瀝瀝的雨漸漸停了。
厚重的雲層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緩緩撥開,縫隙裡透出一縷金色的陽光。
那陽光如同金色的絲線,輕柔地灑在殯儀館門口何小桃的遺像上,遺像上她那溫暖的笑容,在陽光的映照下愈發顯得柔和而親切,彷彿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也是永恆的溫柔與光明。
路北方身著黑色正裝,神情肅穆,隨著人流緩緩走出告別廳。
他的腳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憶的琴絃上,過往與何小桃共事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在他腦海中翻湧。
但是,從靈堂出來,路北方並沒有像其他領導幹部立刻上車,而是強忍著內心的悲痛,走到那些從湖陽市遠道而來的鄉親們麵前。
這些鄉親們很多路北方都認識,他們是臨河鎮人。
因為何小桃就是臨河鎮人。
而路北方在那裏當了六年父母官,副鎮長、鎮長、鎮委書記……
雖然這裏邊,有些麵孔生疏陌生。便那麵容,那鄉音,卻親切。
此時他們獲知鎮裏邊走來的的大官,何小桃在省城去世,都是放下手中的活計,自發來悼念。
一路舟車勞頓,滿是疲憊,但他們眼中,滿是對何小桃的不捨與哀思。
路北方一個一個地與他們握手,那雙手傳遞出的不僅是力量,更是無盡的安慰。
他輕聲說著:“節哀吧!小桃為家鄉做了那麼多事,她會一直活在我們心裏的。”
直至這些鄉親,眼看著護送何小桃的骨灰,準備隨著回湖陽老家安葬的大巴車緩緩離開……
路北方纔和妻子段依依神情悲傷地朝停車場走去。
停車場裏,車輛整齊排列,周圍綠樹成蔭,偶爾有幾隻小鳥在枝頭跳躍,發出清脆的叫聲。
可這歡快的鳥鳴聲卻絲毫無法驅散籠罩在路北方心頭的陰霾。
……
隻是讓路北方想不到的是,在這裏,浙陽省委書記阮永軍、省長張誌鵬都還在等著他出來。
或許覺得路北方作為一省之長,若是在浙陽受冷落,落人閑話,麵子上掛不住。
因此,兩人帶隊還在等著。
一見麵,阮永軍和張誌鵬快步上前,緊緊握住路北方的手。
阮永軍率先開口道:“北方省長,節哀吧!小桃同誌不僅是湖陽的驕傲,更是浙陽的驕傲,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她一心撲在工作上,為浙陽的發展付出了太多太多。”
張誌鵬也在一旁點頭附和:“是啊,她的奉獻精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
“謝謝阮書記。謝謝誌鵬兄。”
路北方聲音有些沙啞,眼眶微微泛紅,“她這一生,太不容易了。為了工作,她常常顧不上自己的身體,也顧不上家人。哎,她的離去,不僅是她家庭的損失,更是浙陽的損失啊。”
“是啊是啊!這好乾部,想不到這麼年輕就走了……”
在聊了何小桃幾句後,路北方纔知道,阮永軍和張誌鵬在此等他,目的就是邀他一起吃個便飯,聊聊近況。
當然,也是“有朋自遠方來”,他們表示歡迎之意。
路北方握著兩人的手,心中卻滿是牽掛與無奈,他婉拒道:“阮兄、張兄,兩位就莫客氣了!我河西那邊事兒也多,機票都訂了,還得趕回去!那邊還有很多工作等著我去處理。……下次,你們倆,也到河西去走走,指點指點河西工作!”
阮永軍和張誌鵬見路北方執意要走,也沒辦法,當即再客套了幾句,便準備讓司機送路北方離開。
不過,就在告別時,路北方望向何小桃的靈堂方向,眼神中滿是眷戀與不捨,他緩緩開口道:“阮兄,張兄……小桃的家屬,還望兩位多多關照。她這輩子,心裏裝的全是工作,對家人虧欠太多!據我所知,她母親病榻臥床多年,其丈夫趙哥隻能打零工生活。應當說,何小桃這省扶貧中心主任,她家裏其實還在貧困線下,應當享受扶貧待遇。”
阮永軍和張誌鵬一聽,神色頓時凝重起來,彷彿一塊巨石壓在了他們的心頭。
不過,阮永軍率先開口:“北方老弟,你放心,小桃同誌為浙陽做出瞭如此巨大的貢獻,我們絕不會讓她的家人受苦。回去後,我和誌鵬商量一下,再安排相關部門對小桃同誌家人的情況進行詳細瞭解,確保給予他們應有的關懷和幫助。”
張誌鵬也連忙點頭:“沒錯,小桃同誌一心撲在工作上,我們理應照顧好她的家人。後續會製定一套完善的幫扶方案,從經濟、生活等各個方麵給予支援,讓他們能感受到黨和政府的溫暖。”
路北方微微點頭,眼中滿是感激:“那就拜託兩位了。”
……
就在路北方和段依依上了浙陽省委的一號禮賓車,他們省委一幫人上二號車回省委大院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從後麵趕來。她身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步伐急促而有力,頭髮在奔跑中微微散落,卻絲毫不影響她的氣質。
這人,就是浙陽省委宣傳部長杜雪琳。
“路北方!等一下。”杜雪琳氣息微促,顯然是小跑過來的,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臉頰也因奔跑而泛起紅暈。
中巴車上,路北方將位置往裏邊移了移,給杜雪琳讓出個座位道:“雪琳,有事?”
杜雪琳看了一眼跟在不遠的二號車,然後苦笑著道:“我送送你去機場。順便……說幾句閑話。”
“那多不好意思啊。”路北方客氣道。
“有啥?我正好下午有空。”接著,杜雪琳對司機道:“師傅,開車吧!”
車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車內頓時安靜下來,隻聽見車輛行駛時輕微的發動機聲。
在車上,杜雪琳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那緊皺的眉頭彷彿訴說著她內心的疲憊與無奈。她望著路北方輕聲道:“哎,北方,你走後,浙陽省委的工作,現在是一團糟。張誌鵬省長是空降的,根基淺,很多事插不上手。阮書記和鄒建春他們……基本把持了常委會。很多決策,我們這些人都成了擺設。”
路北方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思索與關切。
他深知浙陽的政治局勢複雜,但沒想到會惡化到如此地步。
“就這事兒,我向中組部反映過幾次了!我想趁這次調整,乾脆調走算了。”杜雪琳苦笑,眼神中透著一絲落寞與迷茫,“待著沒意思,也幹不了實事。每天看著那些不合理的事情發生,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真的太難受了。”
路北方微微轉過頭,目光落在杜雪琳略顯疲憊的臉上,輕聲說道:“雪琳,浙陽的情況我雖瞭解不深,但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複雜。不過,你突然說調走,還是得慎重考慮。畢竟,你在浙陽也付出了很多心血,就這麼離開,不覺得可惜嗎?”
杜雪琳無奈地笑了笑,眼神中透著一絲決絕:“北方,你不知道,現在浙陽的局勢就像一潭死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阮書記他們把持著常委會,很多政策都是按照他們的想法來,根本不考慮實際情況。就拿最近的一個產業扶持專案來說,明明有更合適的企業,卻因為某些人的利益關係,扶持資金給了另一家毫無競爭力的企業,這不是把浙陽的發展往火坑裏推嗎?我真的看不到希望了。”
路北方眉頭微微皺起,心中暗自思忖,浙陽的情況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但是,路北方也知道,他如今主政河西,對浙陽的事務,已不便過多置喙。杜雪琳今天這番傾訴,多半也是壓抑久了,找個信任的老朋友傾訴而已。
當然,路北方不知道的是,離開浙陽一年半,這浙陽的政治風貌,就惡化得厲害,現在已經很嚴重了。杜雪琳的處境,遠比她輕描淡寫的話語所透露的,要艱難得多。而最重要的,路北方也不知道,自己這一生,還會與浙陽有著千絲萬縷的牽絆,未來等待他的,將是更加複雜而嚴峻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