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暑假
2010年6月6日,卡塞爾學院放暑假。
校園裡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人。有人要去機場趕國際航班,有人打算在附近的城市轉一圈再回家,還有人根本就沒打算回。
比如芬格爾。李驚鴻路過他宿舍的時候,看見他正躺在床上吃薯片,床上全是從嘴裡漏下來的碎渣。
電腦螢幕上開著守夜人論壇,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如何製作完美簡歷》,書頁嶄新,顯然沒翻過幾頁。
“你不回去?”李驚鴻在門口停了一下。
“回哪兒?”芬格爾嚼著薯片,聲音含含糊糊的,“我又沒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李驚鴻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那暑假你幹什麼?”
“盯學弟。”芬格爾朝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S級學生需要貼身保護。”
“貼身?”
“精神上的貼身。”芬格爾拍了拍胸口,“我是他的人生導師。”
走廊盡頭傳來路明非的聲音:“芬格爾你又用我的熱水卡!”
芬格爾麵不改色:“你看,根本離不開我。”
李驚鴻嘴角抽動了一下,轉身走了。
機場的停機坪上,一架灣流G550安靜地停在那裡。白色的機身,流線型的設計,尾翼上印著蛇岐八家的家徽——八岐大蛇的紋章。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路明非站在舷梯下麵,仰頭看著那架飛機,表情複雜。
“這是……私人飛機?”他的聲音有點飄。
“嗯。”李驚鴻站在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包。
“專門來接我們的?”
“嗯。”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舊運動鞋,又看了看飛機光潔如鏡的機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這鞋底有泥。”他說。
“沒事。”
“真的沒事?人家這地毯……”
李驚鴻看了他一眼。路明非的表情很認真,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走進高檔商場怕被店員趕出來的窮學生。
“髒了有人洗。”李驚鴻說。
路明非還是有點猶豫。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起來像是在做某種心理建設。
繪梨衣從李驚鴻身後探出頭來,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飛機。
“好大的鳥。”她說。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飛機。”他說。
“我知道,但是像鳥”繪梨衣嘟了一下嘴,有點無語。
她說完就跟著李驚鴻上舷梯了,腳步輕快,腰間的紅色刀鞘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像對自己做足了心裡建設。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踩上舷梯。
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重了把梯子踩斷似的。走到一半的時候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地麵,確認自己確實在往上走,不是在做什麼夢。
楚子航已經在機艙裡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放著一本書,旁邊是一個黑色的旅行袋,拉鏈拉得嚴嚴實實,不用想就知道裡麵是什麼,他看了一眼路明非,點了一下頭,繼續看書。
路明非找了一個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然後不知道該幹什麼了。他左右看了看,摸了摸扶手,又按了按座椅,表情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是不是真的。
空乘走過來,問他要喝什麼。
路明非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有水嗎?”他問。
“有的。礦泉水、蘇打水、果汁——”
“礦泉水就行。”路明非連忙說。
空乘微笑著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麵前的小桌板上。路明非看著那杯水,沒有喝。他盯著杯子看了好幾秒,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芬格爾要是看見這張照片,大概會配上一段字:“路明非同學人生中第一次在飛機上喝到礦泉水,感動的眼淚流下來。”路明非想到這裡,把手機收起來了。
李驚鴻坐在路明非對麵,繪梨衣靠窗。她正趴在視窗看外麵的地勤人員,看了一會兒又扭頭看機艙裡麵,看了一會兒又扭頭看窗外,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小孩。
“李驚鴻,”她說,“飛機會晃嗎?”
“有一點。”
“會暈嗎?”
“不會。這飛機很穩。”
繪梨衣點點頭,放心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草莓Pocky,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遞給李驚鴻一根。
李驚鴻接過來了。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芬格爾論壇上寫的那些話——“繪梨衣吃東西的時候會先給李驚鴻。”他還以為是誇張,原來是真的。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路明非的手抓住了扶手,眼神中全是“我不知道該把手放哪”的慌亂。
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窗外的地麵開始後退,越來越快,然後機頭一抬,整個城市在窗戶裡變小了。
路明非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我還是第一次坐這種飛機。”他說,聲音有點小,像是自言自語。
李驚鴻看了他一眼:“感覺怎麼樣?”
“挺穩的。”路明非說,“比我想象的穩。”
他頓了頓,又說:“我以為私人飛機會很晃,像電視裡演的那種,遇到氣流就顛得不行。”
“那是為了製造緊張感。”
“也是。”路明非點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什麼,“那個……機票多少錢?我轉給你。”
李驚鴻看了他一眼。路明非的表情很認真,那種“不能白佔便宜”的認真,在很多人身上已經看不見了。
“不用。”李驚鴻說,“蛇岐八家的飛機。”
“哦……”路明非好像鬆了一口氣,又好像有點過意不去,“那你幫我謝謝……那個誰?”
“源稚生。繪梨衣的哥哥。”
“對,源稚生。”路明非把名字唸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記住,“回頭替我謝謝他。”
李驚鴻點了一下頭。
飛機平穩之後,空乘開始送餐。
餐車推出來的時候,路明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選了牛排。肉切得很整齊,旁邊配著烤蘆筍和土豆泥,醬汁澆在肉上麵,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路明非拿起刀叉,猶豫了一下——他不確定該用哪隻手拿刀。
在家吃飯都是用筷子,學校食堂用的是塑料叉子。他看了一眼對麵的李驚鴻,李驚鴻左手叉右手刀,切牛排的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路明非學著他的樣子,左手叉右手刀。
第一刀切下去,盤子響了一聲。
他抬頭看了一眼空乘。空乘在給繪梨衣倒水,沒有看這邊。他又切了一刀,這次輕了一點,盤子沒響。他鬆了口氣,把切下來的肉放進嘴裡。
好吃。
他在家吃的牛肉都是超市打折買的,炒出來硬邦邦的,得嚼很久才能嚥下去。這塊肉不用嚼,放進嘴就滑下去了。
他又切了一塊。
繪梨衣選了鱈魚。她用筷子夾了一口,嚼了嚼,然後扭頭看李驚鴻。
“好吃。”她說。
“嗯。”
“比食堂好吃。”
“嗯。”
“以後可以天天吃嗎?”
李驚鴻想了想:“天天吃會膩的呀。”
繪梨衣歪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繼續吃魚了。
路明非低頭切牛排,嘴角動了一下。他覺得這兩個人的對話很好笑,但又說不出哪裡好笑。
大概是那種……兩個人工智慧?,不需要多說,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吃完主菜,空乘過來收盤子。路明非的盤子已經空了,牛排的醬汁都被他用麵包蘸乾淨了。空乘問他還要不要再來一份,他愣了一下,連忙擺手說不用了。空乘微笑了一下,推著餐車走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這飛機真不錯。”他說。
飛機進入平流層之後,窗外的雲層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平原。
楚子航一直沒怎麼說話。他吃完飯,合上書,閉著眼睛靠在座位上,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想事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他跟楚子航不太熟,或者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跟楚子航熟起來。楚子航這個人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把擺在刀架上的刀,讓人不好意思伸手去碰。
繪梨衣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她的頭歪向李驚鴻那邊,暗紅色的長發散在肩上,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吃完的Pocky。那把紅色的刀靠在座位旁邊,刀鞘上的光澤在燈光下溫潤得像一塊玉。
李驚鴻沒有睡。他靠在座位上,眼睛半閉著,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但路明非覺得他應該沒睡。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很奇怪——明明就坐在對麵,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給人一種不太屬於這裡的感覺。像是一幅畫裡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但你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李驚鴻,”路明非小聲叫他。
李驚鴻睜開眼睛。
“你困嗎?”
“不困。”
“那我跟你聊聊天?”路明非說完覺得有點傻,補了一句,“你要是想休息就算了。”
“聊什麼?”
路明非想了想,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聊什麼。他搜颳了半天腦子裡的話題,最後問了一句:“你和繪梨衣……是怎麼認識的?”
李驚鴻看了他一眼。
“她撿到我的。”他說。
“撿到?”路明非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在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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