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喜酒來咯
2010年5月20日,卡塞爾學院。
教堂的鐘聲從早晨就開始響,斷斷續續的,像個不太熟練的敲鐘人在練習。後來芬格爾承認是他自告奮勇去敲的,理由是“好歹我也是個新聞部部長,婚禮這種大場麵怎麼能少了我”。至於為什麼敲得時斷時續,他的解釋是“藝術需要呼吸感”。
路明非說他就是沒吃早飯手抖。
不管怎樣,鐘聲還是把整個學院的人都吸引過來了。
五月的卡塞爾正是最好的季節,教堂外的橡樹長滿了新葉,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石板路上落成斑駁的光影。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不知道誰在門口擺了兩排白色的花,從台階一直延伸到小路盡頭。
葉勝和酒德亞紀的婚禮。
訊息傳開的時候,整個學院都沸騰了。倒不是大家沒見過婚禮——是沒見過兩個當事人親自參與的婚禮策劃。酒德亞紀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從請柬的字型到花束的顏色,每一個細節都要親自過目。葉勝則負責跟學院借場地、借宿舍、借廚房,把能想到的都借了個遍。曼施坦因教授簽批準檔案簽到手軟,最後乾脆刻了個章。
“隻要不炸掉教堂,什麼都行。”他說。
沒人炸教堂。但芬格爾差點把鐘樓拆了。
李驚鴻站在教堂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今天穿的是件黑袍。,料子反很軟,穿在身上很舒服。衣擺被風吹起來的時候,露出裡麵的白色襯裡,乾乾淨淨的,是他昨晚特意熨過的。
他平時不太在意這些,但今天是婚禮。
“李驚鴻。”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帶著一點急促。
他回頭。
繪梨衣站在陽光下。
她穿著一身紅白巫女服——白色的上衣,紅色的裙子,顏色純正得像剛染好的綢緞。袖子很寬,被風微微吹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腰間係著一條深紅色的細帶,那把刀就別在帶子上,刀鞘和她今天的裙子幾乎是一個顏色。
頭髮也仔細梳過了,紅色的長發披在肩上,額前別了一枚小小的小黃鴨紅色髮夾。
她站在那兒,雙手微微攥著裙擺,仰頭看他。
“好看嗎?”她問。
李驚鴻看了她很久。
陽光落在她身上,讓她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酒紅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教堂的尖頂和天上的雲。那把刀安靜地掛在她腰間,黑色的刀身和紅色的刀鞘,和她今天的打扮配極了。
“好看。”他說。
繪梨衣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走過來,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手指扣進他的指縫裡。
“那走吧。”她說,“要遲到了。”
李驚鴻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鬆開。
教堂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
長椅分列兩側,上麵坐滿了人。最前麵幾排是學院的教授們,曼施坦因難得沒穿西裝,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禮服,領結歪了也沒人提醒他。施耐德坐在輪椅上,呼吸機放在旁邊,難得摘下來一次,露出一張蒼白但溫和的臉。昂熱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白西裝筆挺,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香檳,表情像是在參加一場期待已久的演出。
後麵幾排是學生。諾諾坐在中間靠走道的位置,紅色的頭髮今天紮成了馬尾,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她旁邊是愷撒——金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看起來像是來參加國宴的。但他臉上沒什麼架子,偶爾側頭跟諾諾說幾句話,嘴角帶著笑。
路明非坐在他們後麵一排。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看起來是新的,領口還有點硬,被他扯了好幾次。芬格爾坐在他旁邊,穿了一件印著“Best Man”的T恤,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
“你確定你是來參加婚禮不是來砸場子的?”路明非小聲問他。
“我是氣氛組。”芬格爾義正辭嚴,“婚禮需要我這種人來活躍氣氛。”
“活躍氣氛?你敲鐘敲得跟喪鐘似的,還活躍氣氛?”
“那是藝術。”
“藝術你大爺。”
李驚鴻和繪梨衣走進來的時候,好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一個穿黑袍,一個穿巫女服。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牽著另一個。
像一幅畫。
芬格爾第一個注意到他們,用手肘捅了捅路明非。
“快看快看,那對來了。”
路明非轉過頭,看見李驚鴻和繪梨衣正沿著過道往裡走。他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繪梨衣腰間的刀上。
“那刀……”他小聲說,“好像上次她不讓碰的那把。”
“人家姑孃的刀,你碰什麼碰。”芬格爾說,“不過確實好看,黑色的刀身,紅色的鞘,跟她今天這身絕配。”
路明非沒接話,隻是看著那兩個人從過道裡走過去。
諾諾也看見了他們。她歪頭打量了一下繪梨衣,然後側頭跟愷撒說了句什麼。愷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個人。他今天穿了卡塞爾學院的製服,深藍色的外套,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他看見李驚鴻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李驚鴻也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驚鴻和繪梨衣在中間靠後的位置坐下。繪梨衣靠著過道,那把刀安安靜靜地掛在她腰間,紅色的刀鞘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你緊張嗎?”繪梨衣小聲問他。
“不緊張。”李驚鴻說,“又不是我結婚。”
繪梨衣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柄。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葉勝和酒德亞紀,就是你在三峽救的那兩個人?”
“嗯。”
“他們是因為你才能結婚的?”
李驚鴻想了想:“他們是自己活下來的。我隻是順手拉了一把。”
繪梨衣歪頭看他,沒有追問。她靠回椅背上,安靜地等著婚禮開始。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芬格爾敲的鐘聲——那是早上鬧著玩的。
是真正的婚禮進行曲,從教堂的管風琴裡流淌出來,低沉、莊嚴、溫柔,充滿了整個空間。
酒德亞紀穿著白色的婚紗,從教堂門口走進來。
婚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雲。她的頭髮盤起來了,上麵別著幾朵白色的小花,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馬蹄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認真,像是要把這段路走成一輩子的記憶。
葉勝站在神父麵前,穿著黑色的禮服,領結打得端端正正。他看著酒德亞紀一步一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酒德亞紀走到他麵前,停下。
兩個人對視。
葉勝伸出手,酒德亞紀把手放進去。
“你緊張嗎?”葉勝問。
“有一點。”酒德亞紀說。
“我也有一點。”葉勝說。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很輕,帶著善意。
神父開始念誓詞。
“你願意娶這個女人嗎?愛她、忠誠於她,無論她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你願意嗎?”
葉勝看著酒德亞紀。
“我願意。”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願意嫁給這個男人嗎?愛他、忠誠於他,無論他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你願意嗎?”
酒德亞紀看著葉勝。
“我願意。”她說。
聲音有一點顫,但很堅定。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禮節性的鼓掌,是真心實意的、從心底裡湧出來的那種。
芬格爾鼓得最大聲,路明非在旁邊拉他袖子也拉不住。
交換戒指的時候,李驚鴻注意到繪梨衣在看他的手。
當然不是那種刻意的看,是那種……不小心看見、然後就不小心一直看下去的那種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普通的手,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
此刻被繪梨衣的手握著,她的手小很多,手指細細的,指甲修得很整齊。
“怎麼了?”他小聲問。
繪梨衣搖搖頭,沒有回答。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婚禮儀式結束後,所有人都轉移到草坪上。
學院準備了自助餐和香檳。長桌擺在橡樹下,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麵擺滿了食物——從壽司到牛排,從沙拉到蛋糕,什麼都有。酒德亞紀堅持要自己準備一部分日式料理,葉勝就在旁邊打下手。據芬格爾的線報,葉勝切了三天的魚,手指被割了兩次。
“但味道是真的好。”芬格爾說,嘴裡已經塞滿了三文魚。
路明非端著一杯香檳,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笑著、聊著、碰杯的人。他不知道該跟誰說話,也不知道該站在哪裡。他看見諾諾和愷撒站在一起,諾諾在笑,愷撒在看她,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好像跟別處不一樣。
他低頭喝了一口香檳,有點苦。
“一個人?”
路明非抬頭,看見李驚鴻站在他麵前。黑袍被風吹起來一點,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什麼飲料,看起來不像香檳。
“啊,是你。”路明非說,“上次圖書館那個。”
“嗯。”
“你女朋友呢?”路明非四處看了看,“就是那個……上杉同學?”
“去拿吃的了。”李驚鴻說。
“哦。”路明非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路明非開口,“你跟葉勝他們很熟嗎?”
“不算熟。救過他們一次。”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後想起芬格爾跟他八卦過的事——三峽那次,有個人從水下把葉勝和酒德亞紀撈出來的。他以為那是個執行部的專員,沒想到是眼前這個人。
“原來是你啊。”路明非說,“那他們請你來是應該的。”
“嗯。”李驚鴻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東西。
路明非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向來不擅長跟人聊天,尤其是跟這種看起來什麼都不缺的人。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香檳,氣泡一個一個往上冒。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李驚鴻忽然說。
路明非抬頭,對上那雙黑色的眼睛。
“沒有啊。”他說,“婚禮嘛,開心的日子。”
“嗯。”李驚鴻說,沒有追問。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忽然說:“你覺得婚禮怎麼樣?”
“挺好的。”李驚鴻說。
“你覺得……結婚是什麼感覺?”
李驚鴻想了想。
“大概是,”他說,“找到一個人,讓你覺得以後的日子沒那麼長。”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話說得……”他撓撓頭,“有點酸。”
“是有點。”李驚鴻說。
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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