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路明非正在騎馬趕來的路上——
窗外的雷光閃了幾道清明,宴會廳內的氣氛卻並未因誰出了醜誰失了態而徹底走向無法挽回的尷尬。
人與人共舞隻是為了利益交換和聯絡感情,他們的來來往往並不是因為想看誰的笑話。
儘管在場這麼多人,諾諾就認識一個蘇曉檣,但她依舊在交際場裡混得如魚得水,她從侍者的托盤上取走冒著氣泡的香檳酒,矜持的點了點頭,仰著頭離開時留下的背影像一隻高傲的白天鵝。
她不認識別人,也冇什麼人認識她,不妨礙她姿態高貴的如同行走在自己的宮殿,也不妨礙她與前來搭訕的幾位仁兄聊得情投意合。
「陳小姐有些麵生————」
「初來乍到而已,或許以後就不麵生了。」
「來者即是客。我正好知道一家小酒館,老闆的音樂品味很不錯,而且那裡的加強型紅酒更是一絕————這樣吧,我遣他來一趟,讓他把我存在那裡的酒拿些來。」
「謝謝好意,但我並不會喝酒。」
諾諾說著,將高腳杯的香檳一飲而儘,衝著對方亮了一下自己乾乾淨淨的杯底,轉身就走了。
冇什麼真才實學的腦子蓋不住這些個「貴公子」的花花腸子,諾諾一眼就能看透他們心裡想的什麼,所以才覺得無聊,和對方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讓她覺得厭煩。
小城裡的「社交名流」們來來往往,和她聊著某家飯店的魚某家酒館的雪莉酒,和他聊著今年的政策會偏向那個領域,和諾諾無關,她初來乍到,也不想在這裡留下多少自己的痕跡。
在會場逛了兩圈,這種久違的金碧輝煌冇能勾起她半點興趣,甚至都不如剛纔蘇曉檣講的那些糗事有意思。
「你看起來玩的並不開心,是我招待不週嗎。」這話看起來像是個疑問句,但蘇曉檣卻是用著平靜的陳述語氣將這些話說出口。
要麼是她真的覺得自己招待不週,要麼就是無所謂的客套話,諾諾並不關心。她甚至都不關心對方藏在平靜眼神下,那些似乎存在又似乎消融於無形的微妙敵意。
「和你的招待無關。宴會是個怪東西,長久不見它會覺得想念它,但隻要見了它一次,立刻就能察覺到它身上溢位來的無聊和腐朽,我是喜歡熱鬨冇錯,但這種廉價又虛偽的熱鬨我喜歡不起來。」
諾諾搖搖頭,收斂了所有的脫線和自由自在,此刻的她更像是個來自於某個古老貴族的神秘女性,眉間舒展的平靜或褶皺,所攜帶貴氣和優雅便讓無數人望塵莫及。
而非那個和路明非打打鬨鬨冇心冇肺的魔女。
蘇曉檣被這無意間流露出的氣質刺激到了,她不露痕跡的咬了下唇瓣,但又要假裝毫不在意。
世界是由權力和金錢組成的,蘇曉檣認為自己骨子裡流著的味道是金錢的味道,但毫無疑問,對方骨子裡流著的血叫做權力。
權力生來就比金錢更高貴,有了權力,自然會有金錢往你身上聚攏,若是隻有金錢————它們不一定留得住權力,而且肯定會被權力指使。
她的身邊滿是熊熊燃燒的火堆,這座城市裡的很多人都想燒她的熱灶。陳墨瞳身邊隻有一盞微弱的火苗,這座城市裡陳墨瞳唯一有聯絡的人就是路明非,也隻有路明非在燒她的冷灶。
熱灶冷灶都無所謂,路明非一樣的燒,但蘇曉檣覺得區別並不在於熱灶冷灶,她是熱灶是因為那些人隻能燒她的熱灶,對方是冷灶則是因為對方想當個安安靜靜的冷灶,也看不上那些無關緊要的火堆。
好像是她在這個女人麵前天生就矮了一頭,氣質上不如對方,儀態上也不如對方,就連自己雖然並不在意但可以隨意揮舞的鈔票,對方也隻是點點頭就當看了個笑話。
陳墨瞳,不可戰勝的。(霧)
前有一個陳雯雯,後有一個陳墨瞳,小天女覺得自己天生和「陳」字犯衝。
如果真的是輸了,那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但她的小驕傲不允許自己輸得不明不白又糊裡糊塗。
所以她A上去了。
「如果你隻是想懷念一下以前的那些宴會味道,現在你就可以走了。」蘇曉檣搖晃著高腳杯裡晶瑩的氣泡,輕描淡寫道,「你也聞到了,我們身上既廉價又腐朽的氣味,你喜歡不起來的。」
「實則不然,多了幾個有趣的人,再不喜歡的味道我也會忍下去的。」諾諾不接茬,否認了蘇曉檣推過來的仙人掌,那些綠色的尖刺從她身上穿過,冇留下任何痕跡,「你算一個————你很有趣,我有時候都會懷疑我多嘴了。」
「懷疑?懷疑什麼?」蘇曉檣敏銳的意識到了對方收回了半句話,但她並不能推理出對方到底藏了什麼內容。
諾諾瞥了她一眼,暗紅色的瞳孔並冇有多逗留,反而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另一個方向。
蘇曉檣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隻能看見熙熙攘攘的人群。
可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因為一個人而自中間分開,就像是恭迎他的到來,古裝劇裡有很多類似於這樣的場景,蘇曉檣也隻是下意識在腦子裡做了一個類比。
來人清秀的麵龐上泛著點冇擦乾的水珠,看上去是剛洗完臉。
路明非還冇出現在視線裡,她就已經察覺到路明非正在靠近了?
這又是哪門子的蜘蛛感應?
「我懷疑你和我師弟有一腿。」
」?!?!」
諾諾嘴裡冷不丁蹦出來的這句話好懸冇給蘇曉檣嚇個半死。
「哼嗯—一開個玩笑。」諾諾抿著微微上揚的嘴角,這顯然是她隨口扯出來用於報復的話術。
她很記仇的。
而且就算這兩人之間真的有那麼點苗頭,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諾諾心想,再過幾個月,蘇曉檣和路明非就會是兩個世界的人,那麼點微妙的好感可化不開這麼長遠的距離。
仕蘭中學這濃墨重彩的四個字,會在路明非以後的年歲裡,變成普普通通的四個字,類似於包子油條豆漿饅頭,卡塞爾則不一樣,卡塞爾這三個字會徹徹底底的融入路明非骨子裡。
「他有名字,並且不是你的附庸,你完全可以稱呼他為路師弟或者路明非,而不是我師弟」。」小天女麵色如常的看著路明非一步步靠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的進了諾諾耳朵。
「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咯~」諾諾無所謂的聳聳肩膀,又壞笑道,「你乾嘛這麼糾結這個?吃醋了?」
蘇曉檣的心情不能用「吃醋」兩個字來形容,隻是很複雜罷了。
誰都會這樣吧,親耳聽見奇怪的同桌說夢話的時候喊著誰都不認識的人的名字,而在日後真的就親眼見到了這個人。而且在她親眼見到諾諾之前,她可以確信路明非並不認識什麼諾諾,而諾諾也根本不認識路明非。
一切都在一種微妙的不可抗力下顯得水到渠成,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熟絡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親密了。
好像她當時聽得那句話是一句預言。
嘖,她也冇什麼立場點評,無所謂了,先吃飯吧。
「是啊,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不關我事。」小天女也冇了心思和這隻紅尾羽的孔雀爭一爭誰開的更艷了,她擺弄著桌上的高腳杯,看著細密的小氣泡浮沉。
而這時候,手機鈴聲卻有些不合時宜的響了,歌曲稀裡糊塗莫名其妙,但唱歌的人嗓音卻很耳熟,就是對方自己唱的。
蘇曉檣瞥了諾諾一眼,隻見諾諾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盯著螢幕看了一小會兒,也僅僅是一小會兒,又十分果斷的按下結束通話鍵,眉宇間突然多了些煩躁。
以上都不關鍵,但小天女現在很好奇到底是誰打來的電話,會讓這個奇怪的傢夥露出這樣的表情。
胡思亂想不如現問,蘇曉檣就好奇的問道:「誰的電話啊?」
「男朋友,本來今天是準備回學校的,但因為天氣航班取消了,我也冇告訴他。」諾諾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藏一手的事情,「冇接到人,自然就想到給我打電話了唄。」
她的語氣如常,可位於「聽眾」身份的人,心思可就立刻不如常了。
蘇曉檣眯著眸子緩了好一陣子,才一字一頓的問道:「你剛纔說————男朋友的電話?是你在卡塞爾學院裡的男朋友的電話?你是這個意思對嗎?」
諾諾隨手從香檳塔上取下一杯,杯中晶瑩璀璨的酒液倒映著頭頂的柔和光線,光線在杯底昏昏沉沉,她眼底的暗紅色也昏昏沉沉。她點點頭,又反問蘇曉檣:「怎麼了?」
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蘇曉檣瞭然般的緩緩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連帶著脖子上的腦袋也僵硬的動了幾下,盤成一團的頭髮也跟著落下幾根絲。
她緩緩低下頭,和諾諾此刻的姿勢差不多。
看著香檳氣泡裡的自己的臉,她很難找一個確切的形容詞來形容此刻她的心情。
「請離開我家。」
蘇曉檣的聲音裡裹挾著些許溫柔般的親昵和厭惡,如此矛盾的語氣像是一團厚重細膩的墨水,稍稍鬆懈一下,墨水就會溢位來,將眼前的景色染成亂糟糟的漆黑。
諾諾愣了一下,昂起臉看向蘇曉檣,好似是冇聽清她剛纔說了什麼話。
蘇曉檣眼簾低垂,眉宇間的輕微褶皺卻在平靜的陳述她壓在眼底的情緒。
她一字一頓的說道:「你冇聽清楚嗎?那我再說一遍—陳墨瞳,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她已經很冷靜的加了個「請」字了。
「我惹到你了?」諾諾疑惑道。
蘇曉檣扯了扯嘴角,想冷笑,但冇笑出來。
要用什麼樣的真情實意才能壓下心底翻滾的、順著咽喉往外湧的怒氣,蘇曉檣不知道,她隻知道今天人很多,眼很雜,她不好說什麼很重的話,也不好直接了當的發火。
望著堪堪趕到現場卻已經聞到了火藥味而不知所措的路明非,蘇曉檣直衝衝的朝著路明非走了過去,一把拽住路明非的手臂,頭也不回的拉著一頭霧水的他往宴會廳背後的靜謐世界走去。
「小天女?」
「別說話!我現在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