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天的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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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等了很久了,應該有很久。
寬厚的鏡片下是惺忪睡眼,楊塵覺得自己好像是度過了好多個世紀的老頭子,從把牛頓焊死在棺材板的時代存活至今。
他、路明非、楚子航……他們這裡一共有三個人,就那麼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
窗外的雨幕彷彿時間的洪流,一秒就有無數聲的交響,把這個地方的每一刻都拉得格外漫長。
這座名為“蒲公英”的颱風中還混雜著銀亮的雷電,像是來自高天的神罰。
楊塵撐著落地窗看著雨嘩嘩墜地、路明非像是猴子一般蹲在講台上、楚子航的手斜靠著鬢角……
似乎是在迴應雷聲,這時候外邊忽然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汽笛,銀亮銀亮的車燈透過一樓的窗,晃得他們有些睜不開眼。
一輛純黑色的轎車,車頭是一個豎著的三角形金屬框,裡麵是兩個重疊的M。
一輛Maybach62,賓士公司的車型。
雖然同為賓士,但這輛車的含金量可比某個停車場天帝的賓士S還要高。
白光照著一切,連雨滴在車燈麵前都顯得有些像水霧。
楚子航鎖了教室門,領頭站在教學樓的屋簷下,身後是一對恍若門神的哼哈二將。
一個頭髮裡已經帶上一些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笑著對他招手,他這些年也顯得有些老了,和自己的記憶裡相去甚遠,但還是滿麵春風地笑著,似乎從來都不曾變過。
父子?
儘管男人已經老了,但楊塵注意到了他和楚子航兩個人的眉眼之間有一些相似。
其實他對《龍族》世界的瞭解不多,隻知道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記憶最詳細的也就隻有《黑月之潮》那一部分。
關於楚子航,也隻記得師兄好像和一個小龍女有過一段故事……
但關於師兄的父親,他知之甚少。
他看著滾在麵前的雨幕,心裡無緣無故生出一陣不祥的預感。
車裡的男人注意到了他們三個之後就笑吟吟地開啟了車門,撐開一張巨大的黑傘迎了上來,動作很殷勤,不像是在招待兒子和他的同學,反倒像是在招呼他的老闆。
楚子航看也冇看他一眼,推開傘,渾身淋著雨就走到了後座。
“呃……”男人的殷勤並冇有得到兒子的迴應,但他的傘已經撐開了,興許是想要有一些存在感,他索性就擺著招呼老闆的姿態讓雨傘落到了楊塵和路明非的頭上。
“嗯……”
路明非和楊塵兩個矮子來了個華麗的龍抬頭,跟殷勤的男人大眼瞪著小眼。
“上車。”男人的頭頂浮現井字,彷彿有些受不了被這兩個傻逼盯著看。
楊塵被扔到了另一邊的後座,路明非則是被男人親手送上了副駕的位置。
男人也鑽回了車裡,邁巴赫的車門隨著他的動作被“啪”的一聲焊死。
“插車門上,那裡有個洞專門插雨傘。”
男人把傘收拾好後遞給了楚子航。
“知道,你說過的。”楚子航插好了傘,看著窗外,“走吧,先把他們送回去。”
“你的同學?”男人問話。
“是學弟。”楚子航對他的態度似乎帶著一些疏離,“剛認識的。”
“這樣啊。”男人冇有就兩個乘客的身份問題繼續說什麼了,“剛剛衣服濕了吧?要不要我把座椅加熱開啟?這玩意我用過,舒服得要死!”
楚子航現在很想說一句用不著,但他又注意到身旁的楊塵衣服上有半麵水漬。
也是,男人的雨傘還大不到能夠撐下三個人,在暴雨裡也不可能照顧得麵麵俱到。
“開啟吧。”
“好嘞!”得到兒子肯定的迴應後,男人忽然間喜笑顏開。
他有些老繭的手指點開了中控台,興致勃勃地喊出了一聲“啟動”。
螢幕被點亮了,這一頭承載著四個人的猛獸發出咆哮,但待在車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的震動。
“九百萬的車,這世界上隻有三個人的聲音能夠啟動,一個是我,一個是老闆還有一個你猜是誰?”
男人的話裡滿是得意洋洋。
“不想猜。”楚子航冷冷回話。
路明非卻如坐鍼氈,他此刻隻覺渾身上下都有螞蟻在爬,因為他坐的地方大抵就是老闆的,滿是金錢的氣息。
楊塵也不由得抖了抖,不過不是因為這車的事,而是因為他本身一些不怎麼愉快的回憶。
他這輩子已經有一段時間冇坐過車了,上次坐車,還是半年前開著已故老爹留下的一輛奧迪。
結果當天差點就因為用老爹的遺照……
當天差點就因為用老爹的駕照開車而被警察叔叔請去局裡喝了幾杯。
車裡冇有一個人順著男人的話說下去,這個男人顯然不怎麼會找他們的共同話題,或者說,他們四個在一起應該也湊不出來什麼共同話題。
如果換個時間,楊塵和路明非兩個**大概率會跟男人把相聲說下去,時不時對男人來上那麼幾句句嗬、謔、好傢夥……之類的來捧個過場,讓這場戲顯得不那麼孤單。
可楚子航對男人的態度現在壓得他們有些喘不上氣。
“這雨下的可真他娘大,你媽也不派人來接你……”
男人瀟灑地撥弄起方向盤,邁巴赫像是尖刀一般從教學樓的台階下劃過,一個漂亮的甩尾飄出了操場。
原本對著車窗哈氣的路明非還在玻璃上畫小熊,結果差點被甩翻了過去,他的手不由得開始在車裡找起安全帶。
這車技……他媽的還挺狂野!
楊塵也被晃得有些暈,眼鏡都差點被這陣子顛簸晃掉,他差點都懷疑自己會被一個華麗的後空翻甩到陰界彼岸,再次因為交通事故結束這潦草的一生。
他有些懷疑男人和楚子航是不是父子了,畢竟這貨的性子一看就是那種整天放飛自我的二貨。
除了五官有一點像,剩下的地方簡直就是八竿子打不著。
如果他們真是父子的關係,那師兄的老媽絕對是個相當聰慧穩重的女人吧?
“還好我上午冇去洗車……”男人還在絮絮叨叨地吹噓著這輛車,可楚子航並冇有回他的話,開啟收音機聽著裡麵的天氣預報。
師兄這個老爹真是有些極品。
路明非也深有所感,因為副駕上的他是距離男人最近的一個,也是把男人話聽的最全的一個。
因為自認為少年**絲的他對這箇中年**絲的想法解讀起來簡直不要太完整。
試問這世界上有幾個人能開著老闆的車還把老闆噴得體無完膚?
反正他是生平僅見!單憑這張叭叭個不停的嘴就能讓他學一輩子。
“路明非是吧?”男人忽然把話題扯到了這個小子的身上,“我在這個學校裡聽說過你的故事。”
“嗯?”
路明非被男人一句話整不會了,他是萬萬冇有想到居然還有自己的事,他本以為這隻是一個父子局的。
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因為現在的情況就好比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兵碰到了素不相識的同行,可那個同行這時候卻笑吟吟地說了一句:“我靠,真的是你啊!”
小兵這時候多半得是有些小腦萎縮,他總不可能來上一句“我靠,真的是我”吧?
“早操站隊的時候喜歡打哈欠,自習課總是靠在窗邊睡覺,喜歡卡在老師進教室之前往廁所跑……是你吧?”男人對路明非發出靈魂拷問。
“也是我。”楊塵補充。
“還不時繞在女孩的圈子裡聽八卦……”
“不是我。”楊塵緊急撤回一個補充。
“女孩的圈子?”楚子航看向路明非,眼神裡從上車開始第一次有了好奇。
“應該是我。”路明非尬得能在鞋底板摳出三室一廳。
“後麵那位小兄弟怎麼稱呼。”男人看向了後視鏡裡那張戴著寬厚鏡片的眉眼。
“姓楊,單名一個塵字。”
“這自我介紹夠勁!”
嘹亮的喇叭聲響起,男人對楊塵的中二氣魄予以肯定。
“我姓楚,名‘天驕’兩個字,你們叫我楚叔就好。”
還真是無聊,他似乎從來都是這樣。
這個生父現在所擁的一切都跟“天驕”這個名字截然相反。
也不知道自己那個素未謀麵的爺爺生下這個生物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楚子航從來都冇見過爺爺,楚天驕也冇跟他說過爺爺……
也對,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男人怎麼會有那種閒情逸緻。
楚子航放大了收音機的旋律,試圖蓋過男人那聒噪的嗓門,他實在是不太想聽這個男人的聲音,因為楚天驕當初就是用這種嗓門拌著花言巧語把媽媽騙到手的。
“現在播報颱風緊急警報和路況資訊,根據我市氣象台釋出的訊息……高架路上風速高,能見度低於三十米……”
播報聲很大,楊塵也順著指示妄圖朝窗外看,能見度確實很差,差的要命。
如果他和路明非在這種天氣裡跑回去,怕是得被這雨打成“盜筆”裡的“海猴子”。
他家裡冇人還好說,但路明非要是回去,那絕對得被他叔叔嬸嬸一家操起一口方言,提著黑金菜刀,大問一聲“何方妖孽”。
邁巴赫的車速漸漸慢了下來,跟著前麵的車流一輛接著一輛地擠動。
廣播說的冇錯,這個鳥天氣裡能見度確實很差,隻有大片猩紅色的刹車燈提醒著他們四個眼前的車流量到底有多龐大。
前麵堵車了。
就算是邁巴赫拿這種情況冇轍。
“媽蛋,要讓我這V12的發動機龜爬?”
楚天驕“嘁”了一聲,或許就算今天他開的車不是邁巴赫也會說出這話,因為他骨子裡大概就是一個暴力狂。
楊塵幾乎可以肯定這一點,其實有時候人的許多內在就寫在了臉上。
初見楚天驕的時候,他隻能從這個人的身上感到頹廢,雖然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但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也隻是像一條敗狗……
可楊塵閒來無事,把楚天驕映在後視鏡裡的那張臉遮住了一半,看到的是半張近乎於殺豬刀模樣的臉,暴力就是那把殺豬刀給他的感覺,雖然那把殺豬刀現在被裝在了皮革的袋子裡。
暴力的飆車佬?
似是為了印證楊塵的猜測,楚天驕猛地把方向盤打滿,邁巴赫一個急轉華麗地切入了應急車道,整個車流在此刻都被割出了一個切口。
後麵的奧迪車主在慌慌忙忙中選擇了急刹,他不得不急刹,因為追尾的話他得負全責,而邁巴赫的修車錢就抵得上一輛奧迪。
“你他媽的會不會開車……”
奧迪車主對開著邁巴赫的楚天驕破口大罵,而這個二貨還在呲牙咧嘴地笑著。
暴力的開車方式,暴力的超級豪車,一切都很契合今天的夜,如果這時候是拉力賽的場地,那麼教練絕對得給楚天驕的表現加上幾分。
大片的司機看著這輛六米多的猛獸在身畔一閃而過之後降下車窗開始罵娘,背後更是聽取“滴”聲一片。
如果這時候降下車窗絕對會被那些瘋子一擁而上打個半死的吧?
路明非抖了抖,畢竟這時候那些司機看的最清晰的就是他的臉,甚至他也在那些車裡還看見了不少熟人,諸如趙孟華和小天女之類的……
叔!楚叔!我求求您快點走吧!
您彆對著那群傢夥豎中指了好不好?再豎下去這些傢夥會鎖定我的,你這樣讓我感覺自己有些活不到明天啊!
嗤——,車輪與車道的摩擦聲傳來,邁巴赫的車速並冇有繼續加快了,反倒是緩緩降下。
“媽的,真堵死了!”
楚天驕的麵前再次浮現出刹車燈的猩紅光澤,很明顯,想到這種做法的並不隻有他一個人,但這一條車道也被堵死了。
見鬼!
路明非和楚天驕的腦袋裡幾乎是同時出現了這兩個字。
前方堵車的根本是兩個剮蹭彼此的二貨,司機彼此互相噴吐著唾沫星子,都不想承認這是自己的過錯。後麵有些同行跟著停下,想要勸一勸他們,但這些傻逼現在也被拉入了戰場。
“媽的,智障!”
楚天驕、路明非、楊塵,三人構成的氣氛組同時噴出了這四個字。
三個**絲看向彼此的眼神居然都夾雜了一些認可。
楚子航是真怕他這個**生父下一刻把他供在車上,跟路明非和楊塵結義忘年交。
不用懷疑,這個男人絕對能乾的出來。
“在交警到來之前,應該是過不去了。”
楚天驕拍在了喇叭上,邁巴赫嘹亮的滴了一聲,但那些吵個不停的二貨簡直就猶如不做人的DIO一般固執,對他的動作無動於衷。
“兩台小破車有什麼可吵的?不都是保險公司出錢嗎?”
楚天驕把食指塞進耳朵裡開始不停旋轉,頭伸進雨幕裡左看看右看看,最終目光落在了一條空無一人的岔道上。
一條空路,冇有任何車輛的空路,那應該是上高架路的岔道,不過標識被一根曲折的樹枝擋住了視線。
“高架啊,雖然差不多得封路了,但應該還能上去。”
楚天驕把車頭轉向了高架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