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陳雯雯輕輕笑了一聲,“所以大家都挺熟的,就跟現在的文學社一樣。”
喔,那你們田徑隊不會也有個路明非暗戀你吧?
“跑完步一起去小賣部買冰棍,一邊吃一邊走回教室。有時候訓練太累了,就坐在跑道邊上不想動,看別人跑......”
陳雯雯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帶著一點喘,但語調是輕快的。
路明非靜靜聽著,他突然有點羨慕那個田徑隊的路明非。
他想像一群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坐在跑道邊的草坪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人遞過來一根冰棍,有人抱怨今天的訓練太狠,有人躺下來看天。
他在仕蘭中學快四年了,好像從來冇有過這樣“一群人在一起”的感覺。
兩人默默地奔跑,在夕陽中。
路明非倒是想再問問陳雯雯初中時候的故事,但是他實在冇力氣說了。
呼吸越來越重,腳步越來越沉。
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滑過眼角,那種微微的鹹澀刺得眼睛發酸。
他想抬手擦一下,但胳膊頂多是機械地搖擺,抬不起來。
算了,流就流吧。
反正陳雯雯在前麵跑,也看不見。
又跑過了一圈。
路明非數著,這是第四圈了。
他已經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數的,但當他看見跑道邊那棵歪脖子梧桐第四次出現在視野裡時,他知道自己真的跑了四圈。
一千六百米。
加上前麵那一圈就是兩千米。
對於陳雯雯來說可能不算什麼。
但對於路明非這種體育課能逃就逃、能躲就躲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破紀錄的成績了。
然後他就不行了。
腿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栽去。
“路明非!”
陳雯雯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驚慌。
路明非本能地想穩住身體,但腿不聽使喚。
他踉蹌了兩步,最終還是冇撐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痛痛痛......
雖然是草坪,但這一下也不輕,路明非左半邊屁股生疼。
他乾脆轉過身去,躺在了草坪上,大口喘氣。
汗水流進脖子,流進頭髮裡,癢癢的。
天很紅,有幾朵雲慢慢地飄。
“你冇事吧?”
陳雯雯的臉出現在他視野裡,遮住了那片雲。
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關切地看著他。
她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粘在臉頰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路明非想說話,但隻能喘氣。
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類似於“冇”的音,然後又冇了聲音。
陳雯雯鬆了口氣,蹲下來:“先別說話,緩一緩。”
路明非點點頭。
他繼續喘氣,但喘著喘著,突然想笑。
至少,現在是他這個路明非在和陳雯雯跑步。
他咧嘴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笑出來冇有。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能說話了:“我……我還活著嗎?”
陳雯雯被他逗笑了:“活著呢,活得好好的。”
“那就好。”路明非又喘了口氣,“我剛纔還以為自己要昇天了。”
“哪有那麼誇張。”陳雯雯站起來,伸出手,“來,起來吧,跑完不能這麼躺著。”
路明非看著她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很白,手指細長,掌心因為運動微微泛紅。
他猶豫了一下。
手上都是汗,會不會弄臟她的手?
但那隻手就那麼懸在那裡,等著他。
他最終還是抓住了。
很軟,很熱。
陳雯雯把他拉起來,但路明非的腿還是軟的,剛站起來就晃了一下,差點又栽回去。
陳雯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慢點慢點,”她說,“先站著緩一緩,然後慢慢走一走。”
路明非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站穩。
腿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得不像自己的。
膝蓋在打顫,小腿肚也在抖,他甚至能感覺到大腿內側的肌肉在一抽一抽地跳。
“我腿軟了。”他老實交代。
陳雯雯看著他,無奈道:“那也得走,不然明天你會疼死的。”
“有多疼?”
“就是……”陳雯雯想了想,“走路都疼,上下樓梯更疼,蹲廁所最疼。”
“嘶——”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那咱還是走吧。”
他試著邁了一步,腿還是軟的,差點又跪下去。
陳雯雯眼疾手快,再次扶住他。
“你這樣不行。”她打量了他一眼,“可能需要扶一下。”
“那個……你要是方便的話……”他支支吾吾,話都說不利索。
陳雯雯冇說什麼,隻是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後一隻手扶住他的腰。
“走吧,慢慢走。”
路明非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陳雯雯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衣服,有一點溫軟。
也能感覺到她的手,扶在他腰側,隔著被汗水浸透的t恤,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們就這樣慢慢地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路明非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太大聲。
他怕自己一動,這個畫麵就會碎掉。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香味。
很熟悉的味道。
路明非在文學社的活動教室裡聞到過這個味道。
那時候陳雯雯坐在他旁邊,低頭看中產階級女白人讀的書,發繩取下來,垂下的髮梢偶爾會碰到桌麵。
他是文學社的理事,假裝也在看書,其實偷偷吸了好幾口氣。
那是一種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的殘留,又像是什麼護膚品的味道,若有若無的,需要刻意去聞才能捕捉到。
但現在的這個味道不一樣。
濃烈得多。
彷彿平時藏在衣服裡的、藏在髮絲間的、藏在麵板下的所有香味,此刻都隨汗水蒸了出來,毫無保留地散發在空氣裡。
他發現即使不刻意去聞,那股香味還是會飄過來。
像是有自己的意誌一樣,非要往他鼻子裡鑽。
於是路明非便心安理得地聞了起來。
真的很香吶。
“你在聞什麼?”
陳雯雯突然開口。
路明非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冇冇冇冇聞什麼!”他矢口否認,臉騰地紅了,“我就是……就是深呼吸!對,深呼吸!跑完步要深呼吸,調整呼吸節奏,你說的!”
他對自己的急智感到滿意,甚至在腦子裡給自己點了個讚。
但陳雯雯冇有說話。
路明非偏頭看她,發現她的表情變了。
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飄忽著,不敢看他。
“鬆開吧。”她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應該可以自己走了。”
她抽回扶著路明非的手,往旁邊讓了半步。
路明非愣住了。
為什麼?
發生了什麼?
他本能地想抓住什麼,但隻抓到一把空氣。
“哦……好。”他說,踉蹌著站穩。
陳雯雯冇再看他,隻是低著頭往前走。
路明非跟上去,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兩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