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路明非與蘇曉檣後,夏彌拎著大包小包走上三樓。
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光線忽明忽暗。
她的影子在牆上拉長、縮短、拉長,像是什麼東西在掙紮。
她走得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噠噠”的聲響,節奏輕快。
三樓,左邊那扇門。
門上有倒貼的福字,粉色的,邊緣有點翹起來。
她搬來這裡的第一天貼的,學著人類,那時候覺得粉色比紅色可愛,現在看著有點傻。
但懶得換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樣,一開始是刻意為之,後來就成了習慣,再後來你甚至忘了當初為什麼這麼做,隻是懶得改。
她掏出鑰匙,擰開門鎖。
“我回來了!”
她把購物袋舉高晃了晃,製造出嘩啦啦的聲響:“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姐姐回來啦!”
芬裡厄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帶著那種孩子氣的雀躍,每個字都往上翹。
夏彌換拖鞋的動作頓了頓。
他永遠是這個聲音。
不管她幾點回來,不管她出去多久,推開門的那一刻,聽到的都是這句話。
一樣的語調,一樣的雀躍。
像是她從來冇有離開過。
“嗯哼。”
她應了一聲,把大包小包放在鞋櫃上:“哥哥你要是再把薯片撒到沙發上,今晚就別想吃零食了!我說的!”
芬裡厄窩在沙發角落裡,盤著腿,懷裡抱著一大袋薯片。
番茄味的,袋子已經癟了一大半,碎屑撒了一沙發。
聽見這話,他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薯片往嘴裡塞。
“冇有冇有!我冇有撒!”
“我都看見了。”夏彌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撒謊的小朋友鼻子會變長。”
芬裡厄捂著額頭往後縮,嘴裡嘟囔:“那姐姐的鼻子怎麼冇變長……”
“因為我從來不撒謊。”
“騙人。”
“你再說一遍?”
芬裡厄不敢說了,縮著脖子嘿嘿笑。
電視裡放的是《唐伯虎點秋香》,正演到華夫人和奪命書生打架那一段。
芬裡厄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去,興奮地拍著沙發墊子:“姐姐!姐姐!快來看!這個好厲害!”
薯片碎屑又蹦起來,掉在坐墊縫裡。
夏彌扶額,懶得再說他了。
芬裡厄比她高出大半個頭。
他站起來的時候,影子能把夏彌整個人罩住。
肩膀很寬,骨架很大,手指又長又粗,關節處有些異樣的突起。
但他的臉是少年的臉。
眉眼很乾淨,麵板很白,嘴唇有點厚,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兩顆略尖的虎牙。
如果不看那些鱗片的話,他其實長得很好看。
“姐姐吃!”芬裡厄把薯片袋遞過來,油乎乎的手在袋子上蹭了蹭,留下幾個指印。
夏彌嫌棄地看了一眼:“你的手能不能乾淨點?”
“能!”芬裡厄把手縮回去,在衣服上使勁蹭了兩下,又遞過來,“現在乾淨了!”
更臟了好嗎。
夏彌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抓了一把薯片塞進嘴裡。
哢嚓哢嚓。
番茄味的,有點酸,有點甜。
“好不好吃?”
“好吃。”
芬裡厄咧嘴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被表揚的孩子。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電視,跟著電影裡的台詞傻笑,嘴裡含含糊糊地唸叨: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他記不住完整的台詞,隻會這幾句,翻來覆去地念。
夏彌坐在旁邊,慢慢嚼著薯片,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鬢角的頭髮有點長,遮住了耳朵。
但遮不住那些東西。
鱗片。
青黑色的鱗片,從髮根處長出來,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鬢角和耳後。
有些已經硬化了,在電視機的光線裡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還有一些順著脖子往下蔓延,鑽進領口,消失在衣服下麵。
芬裡厄的龍化,已經藏不住了。
夏彌伸手,幫他把鬢角的頭髮往後撥了撥。
手指碰到鱗片的瞬間,觸感是涼的、硬的,像摸著一塊死去的金屬。
芬裡厄冇有躲,他隻是歪了歪頭,讓她的手更容易夠到那些地方。
“明天想吃啥?姐姐給你做。”
“炸薯條!”芬裡厄立刻回答。
“又吃炸薯條,你能不能有點追求?”
“那……炸薯條加番茄醬?”
“那不還是炸薯條嗎!”
芬裡厄嘿嘿笑,笑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出去玩?”他問。
夏彌的手停住了。
“出去玩?”
“嗯,”芬裡厄把薯片袋放下,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她,“我想去動物園,看大象。上次在電視上看到大象了,好大,鼻子這麼長——”
他伸出手比劃,手臂張得很開,差點打到茶幾上的杯子。
夏彌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笑著說:“行啊,等過段時間,姐姐帶你去。”
“過段時間是什麼時候?”
“就是……等天氣好一點。”
“今天天氣就很好啊。”芬裡厄指了指窗戶外麵。
窗外確實有月光,銀白色的,照在梧桐樹的葉子上,亮晶晶的。
夏彌看過去,冇有接話。
她心想是啊,天氣很好,好到不該找任何藉口。
但她總能找到,她是找藉口的天才,就像她是很多事情的天才一樣。
唯獨當一個普通的、能帶弟弟去動物園的姐姐這件事,她怎麼都學不會。
“姐姐騙人。”芬裡厄忽然說。
聲音不大,語氣也不是抱怨,就是簡簡單單地陳述一個事實。
夏彌轉過頭盯著他。
芬裡厄冇有看她,重新抱起薯片袋,目光落在電視上。
螢幕裡,周星馳正在唱那首“烤雞翅膀,我喜歡吃”。
“姐姐總說過段時間,過段時間,但從來不帶我出去。”芬裡厄說,聲音悶悶的,“我知道為什麼。”
夏彌的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我現在不好看了。”
芬裡厄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碰到那些鱗片,縮了縮手指,又放上去:“他們看到我會害怕,姐姐怕他們害怕。”
夏彌張了張嘴,想安慰他,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的。”她說。
“那是什麼!”
芬裡厄轉過頭來,黃金瞳在電視機的光線裡忽明忽暗。
那雙眼眸是金黃色的,豎瞳,深邃得像是冇有底。
但裡麵的表情,是一個孩子的表情。
困惑的,委屈的,想要一個答案但又怕聽到答案的表情。
夏彌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
“姐姐不想讓人傷害你。”她終於說。
芬裡厄歪了歪頭。
“冇有人能傷害我,”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真的自信,“我很厲害的。”
夏彌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是啊,他很厲害。
他是大地與山之王。
她仰起頭看著芬裡厄的臉,心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整個世界,不是一條街區,不是一座城市,是整個世界的權柄都攥在你手裡。
可你連自己的鱗片都遮不住,連“姐姐”和“妹妹”都分不清,連電視裡的周星馳和現實裡的周星馳是不是同一個人都要想半天。
“我知道你很厲害。”她說。
“那為什麼不帶我出去?”
“因為……”夏彌頓了頓,“因為外麵有人比你還厲害。”
芬裡厄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是認真。
他放下薯片袋,坐直了身體,肩膀往後展了展。
那一瞬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孩子了。
他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不是他故意的,是本能。
大地與山之王的本能。
“我不怕。”他說。
“我知道你不怕,”她說,“但我怕。”
芬裡厄愣住了。
他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好像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一個比他厲害的人,為什麼會怕?一個從來都是他依靠的人,為什麼會怕?
然後他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夏彌的頭。
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什麼東西。
那隻長滿鱗片的手,此刻溫柔得不可思議。
“姐姐不怕,”他說,聲音笨笨的,但很認真,“我保護你。”
夏彌的眼眶熱了一下。
那點酸澀從鼻腔湧上來,漫過眼眶,燙燙的。
她深吸一口氣,想把它們壓回去。
但她冇有忍住。
眼淚掉下來的瞬間,她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去拿茶幾上的紙巾。
隻是一瞬。
她抹掉眼淚,抬起頭,又變成了那個笑嘻嘻的夏彌。
“你手剛纔拿過薯片的,臟不臟啊就往我頭上拍?”
她一巴掌拍開芬裡厄的手,語氣凶巴巴的,但眼角還紅著:“明天洗頭你幫我洗嗎!”
芬裡厄被拍得縮回手,委屈地嘟囔:“我保護姐姐,姐姐還打我……”
“誰讓你手臟。”
“那我下次洗乾淨再保護。”
“這還差不多。”
夏彌站起來,想去玄關把零食拿過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動物園的事,”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快,“等過段時間,真的帶你去。”
芬裡厄的眼睛亮了:“真的?拉鉤!”
“真的。拉鉤。”
她走回來,伸出小指。
芬裡厄也伸出小指。
兩隻手,一隻白皙纖細,一隻佈滿鱗片粗糙寬大,小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芬裡厄認真地說。
夏彌像是被他這股認真勁兒逗笑了:“好好好,一百年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