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點點頭,方向盤一轉,車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
“你還認識那邊的店?”
“我憑什麼不能認識?”蘇曉檣瞥了路明非一眼,“你以為我隻吃高階餐廳?”
“原來大小姐也愛吃路邊攤啊。”路明非感嘆。
“我那是偶爾吃。”蘇曉檣扶額。
路燈變少了,路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窗戶裡透出電視機的光,偶爾有孩子的打鬨聲傳來。
路明非看著窗外的街景,覺得有點眼熟。
車子在一棵大梧桐樹旁邊停下來。
路明非推門下車,抬頭看了看那棵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的樹,又看了看旁邊那棟四層老樓。
三樓那個窗戶上,貼著一張粉色的倒福字。
是夏彌的家。
蘇曉檣已經走到前麵去了,回頭看他:“愣著乾嘛?前麵得進巷子,車開不進去的。”
“冇……”路明非趕緊跟上去,“你怎麼知道這兒的?”
“我爸媽以前常帶我來。”蘇曉檣說。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
頭頂是各家各戶伸出來的空調外機和晾衣繩,衣服在夜風裡輕輕晃。
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昏暗,但蘇曉檣走得很熟,像是在自己家後院散步。
“你爸媽喜歡吃路邊攤?”路明非問。
“主要是我媽愛吃,她說中國的路邊攤最好吃,比什麼米其林都強。”
巷子儘頭是一個小廣場,幾棵老槐樹底下襬著四五張摺疊桌,塑料凳子摞在牆角,等著客人自己拿。
燒烤攤是輛改造過的三輪車,鐵皮灶台上架著烤架。
炭火紅彤彤的,煙氣往上飄,在燈光裡變成一團團白霧。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圍著條藍布圍裙,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他們過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小蘇?”
蘇曉檣笑了笑:“陳叔,好久不見了。”
兩人寒暄片刻。
攤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今天吃點啥?”
“嗯......就按之前我媽帶我來吃的份量就行。”
“行嘞。”
攤主麻利地開啟保鮮盒,開始往烤架上碼串子。
炭火一添,油脂滴上去,滋啦一聲,白煙變濃了,香味也跟著飄出來。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好香。”
“那當然。”
蘇曉檣在摺疊桌旁邊坐下來,從桌上的紙巾筒裡抽了兩張紙,擦了擦桌麵。
“這家攤子開了好幾年了,我從小吃到大。”
路明非在她對麵坐下,環顧四周。
桌椅雖然舊,但收拾得挺乾淨,桌麵上冇什麼油膩,地上也冇有亂扔的簽子。
“你爸媽怎麼會知道這種地方的?”他隨口問。
“我媽帶我爸來的。”她說。
“你媽?她不是葡萄牙人嗎?剛來中國就知道這種犄角旮旯的店?”
開學時路明非幫葛太後收過班級資訊表,蘇曉檣在“母親”一欄填寫的是喬安娜,他對這個外國名字印象深刻。
蘇曉檣白了他一眼:“你這話說的,好像外國人就不能吃路邊攤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路明非撓撓頭,“我就是好奇。”
蘇曉檣冇接話,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他一雙。
路明非接過來,識趣地冇再追問。
烤串端上來了。
牛羊肉串滋滋冒油,表麵撒著孜然和辣椒麵,肥瘦相間,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還有幾串雞翅、烤茄子、烤土豆片,滿滿噹噹鋪了一桌。
“喝什麼飲料?雪碧?橙汁?”
“有營養快線嗎?”
“......有。”
路明非飽飲營養快線,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
蘇曉檣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你知道嗎,”她說,“這地方,是我爸我媽定情的地方。”
定、定情?
路明非的營養快線停在半空中。
蘇曉檣冇在意他的表現,她看著烤架上騰起的煙火,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我爸剛開始做礦產生意,還冇現在這麼有錢。”
“礦這行你知道的,利益大,爭端也多,對家看他不順眼,找了人來堵他。”
“就在這附近,具體哪個位置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這片。”
“我爸一個人,對方十幾個人,都是壯漢。”
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十幾個人?那不得被打死?”
“是啊,”蘇曉檣說,“當時他也以為要完蛋了,結果——”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結果我媽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
“你媽?”
“嗯,我媽那時候剛來中國冇多久,也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這兒,她看見一群人打一個,上去就幫架了。”
“幫架?她一個人?”
“對,”蘇曉檣點頭,“我爸說,他這輩子冇見過那種場麵,一個看上去瘦瘦的外國女人,三兩下就把十幾個壯漢全撂倒了。”
她嘴裡嚼著東西,說話有點含糊:“打完之後她拍拍手,跟冇事人一樣。”
路明非腦子裡浮現出喬安娜的身影。
一個高挑的外國女人,在昏暗的巷子裡,像電影裡的女俠一樣,把一群混混打得滿地找牙。
女超人啊。
“那之後呢?”他追問。
“之後我爸為了道謝,就請她吃飯。”蘇曉檣指了指麵前的烤架,“當時這裡還不賣燒烤,是個生煎攤子。”
“我爸說,那家生煎特別好吃,皮薄餡大,底子煎得焦脆,一口咬下去湯汁能濺出來。”
她說著說著,聲音輕了下來。
“我媽當時中文還冇那麼好,點菜的時候指指點點,我爸就在旁邊幫她翻譯。”
“兩個人就那麼坐了一晚上,吃了四盤生煎。”
路明非想像那個畫麵。
年輕時的蘇建南,還冇戴上礦老闆的黃金戒指,坐在這種塑料椅子上,對麵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女人。
兩個人語言不通,比手畫腳地聊天,蒸汽從生煎鍋裡冒出來,模糊了他們的臉。
“然後他們就在一起了?”他問。
“哪有那麼快,”蘇曉檣笑了一聲,“後來我爸天天來這兒蹲點,蹲了一個多月,才又碰到我媽。”
“然後又請她吃飯,這次是隔壁的餛飩攤,再後來是麵條攤、炒飯攤……反正這附近的攤子,他們全吃遍了。”
她把吃完的簽子扔進桌上的鐵罐裡,又拿起一串。
“後來我媽問他,你怎麼老請我吃飯?我爸說,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謝你,隻能請你吃飯。我媽就笑了,說那你繼續請吧。”
路明非聽得入神,筷子夾著一塊烤茄子,懸在半空忘了放進嘴裡。
“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