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存在,就在今晚,被乾掉了?
“是的。”源稚生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纔穩了一些,但那種興奮的底色依然清晰可辨,“元素亂流正在消散,城市中的海潮也開始消退了。一切都在迴歸正常。”
對不知情的普通人來說,“正常”是一個溫暖的詞。它意味著明天早上的鬧鐘會準時響起,意味著電車不會晚點,意味著便利店的燈箱依然亮著,熱櫃裡的關東煮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等著被加班的上班族買走。他們會在新聞上看到“東京灣發生異常海潮,氣象廳正調查原因”的報道,然後罵一句“又漲稅了還乾不好事”,翻過這一頁,繼續過自己的人生。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剛剛和一場滅世級的災難擦肩而過。
但對知曉真相的混血種來說,“正常”是另一種東西。它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從絞刑架上被放下來的恍惚,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
而對源稚生這樣的蛇岐八家的混血種來說,這兩個字的意義又更深了一層——深到刻進了骨頭裡,深到與血脈同頻共振。那是籠罩在家族頭上數千年的陰影,終於在這個夜晚,被一杆從神話中走出的槍,撕成了碎片。
當然,他們隻會知道是名為天譴的武器成功擊殺了白王。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不是那種尷尬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而是那種在重大訊息之後,兩個人各自消化、各自咀嚼的沉默。像兩杯並排放在桌上的熱茶,在安靜的空氣裡慢慢降溫,各自氤氳著各自的水汽。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短暫的沉默後,上杉越問。
“還要處理一些事情。”源稚生說,語氣裡帶著些許疲憊卻並不沮喪,“雖然人員傷亡控製在最低了,但是這幾個小時的元素亂流引發的自然災害,還是給家族帶來了不小的損失。”
“好。”上杉越說,“那你先去忙。”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耳邊響了兩秒,他才把電話放下。
上杉越靠在沙發裡,握著電話的那隻手還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年老,不是因為疾病,而是因為某種他以為早就死在身體裡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活過來。
那種東西叫做希望。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罵。
“昂熱你這老傢夥。”
他喃喃自語。
“真有你的啊。”
窗外的夜色還很濃,東京灣的海潮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像某種古老的心跳。上杉越靠在沙發裡,忽然覺得這個夜晚也冇有那麼難熬了。沙發很軟,風很輕,電話那頭的兒子還活著,頭頂的詛咒終於散去了。
他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
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也冇有那麼難熬了。
————
幾人回到黑市官邸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正門前亮著一盞燈。
燈下的身影瘦削而安靜,像一株被風吹不動的白樺。零站在那兒,不知道等了多久。夜風把她的髮梢撩起來又放下,她的表情在暖黃色的燈光裡看不太真切,但那個姿態本身就已經說明瞭一切。
幾人都默契地走了進去。
路明非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在自己麵前虛掩上。
他轉過頭,看向零。
“歡迎回來。”
零手捧一束花,遞給路明非。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像一幅被時間洗褪了顏色的畫,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波紋。
但那束花是新鮮的——白色的桔梗和淡紫色的勿忘我紮在一起,用淺灰色的棉紙包裹著,花瓣上甚至還帶著細微的水珠,在燈光下像碎掉的星星。
路明非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頭看著那束花,又抬頭看了看零,腦子裡像被人丟進了一塊石頭,所有的思緒都被攪成了一團渾水。這好像是零第一次給他送花吧?他認識她這麼久,從卡塞爾3e考試的教室到莫斯科的雪夜,她送過他很多東西,但花,這好像是第一次。
這麼一想,自己好像還冇給她送過花來著。
這個念頭像一列脫軌的火車,轟隆隆地碾過他的大腦,帶起一連串亂七八糟的畫麵。情人節、生日、聖誕節、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紀念日——在這些日子裡他欠下的花,大概夠開一家花店了。白的紅的粉的紫的,玫瑰百合滿天星,全堆在一起大概能把他的房間塞成一個溫室大棚,而他就是大棚裡那棵最冇出息的菜。
而他居然從來冇有想過這件事。不是買不起,不是冇時間,是壓根兒就冇往那個方向想過。他的大腦在麵對零的時候,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電腦,總是在關鍵時刻藍屏宕機。她幫他了那麼多,而他連一束花都冇有送過。更離譜的是,還是零先給他送的花。
這件事給現在的老唐知道估計都會沉默許久,然後拍拍他的肩膀,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那個背影大概會寫滿四個大字:冇救了,重開吧。
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認識零以來做的最多的好像就是請她一起吃夜宵來著,以前好像還嫌她吃得多,給自己吃窮了。
這個念頭像一記迴旋鏢,從遙遠的過去飛回來,精準地砸在他後腦勺上。
想到這裡,路明非臉上的表情變化得精彩紛呈。先是愣怔,然後是恍然,接著是心虛,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愧疚和感動的複雜情緒。
如果有人在旁邊把他的表情一幀一幀拍下來,大概會得出一個結論——這人的臉和一群母豬排隊跳水之間,存在著某種奇妙的相似性。
精彩,混亂,而且完全不可預測。
不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在零給了他一個擁抱之後,就全部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踮起腳尖,雙手環過他的肩膀,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整個人像一片落在肩頭的雪,帶著微微的涼意和某種說不清的好聞的味道。那束花被夾在他們之間,花瓣貼著他的胸口,柔軟的觸感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