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呼聲此起彼伏,隻是其中似乎夾雜了什麼奇怪的話語——比如“我們不會和校長一起死了”之類的,在一片“萬歲”和“成功了”的聲浪中顯得格外刺耳,又格外真誠。昂熱就在不遠處,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深紅色的光澤。
他冇有加入那些歡呼的人群,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一尊被擺錯了位置的雕像——周遭是沸騰的人間,而他屬於另一個時空。
耳邊傳來某個研究員高喊“我們不會和校長一起死了”的聲音,混雜在歡呼聲中,清晰得讓人想忽略都難。昂熱微微挑了挑眉,低頭喝了一口酒。
這種小事,他懶得計較。
這群神經病什麼樣子,他再清楚不過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沸騰的歡呼,走向了副校長所在的位置。那位永遠離不開酒和牛仔的老夥計正窩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瓶不知道第幾輪的威士忌,整個人像一棵被泡在福爾馬林裡的老樹,看起來隨時都會枯萎,卻又永遠不死。
昂熱在他身旁站定,將酒杯輕輕放下。玻璃與桌麵相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像是某個句號終於被畫上了。
“我說,白王真的是被天譴殺死了麼?”副校長猛灌一大口酒,隨後望向昂熱,他喝了很多酒,那雙本應醉眼迷離的眼睛,此刻卻亮得不像話,“雖然是在天譴發射之後,元素亂流就消散了,可我怎麼想怎麼奇怪啊。”
“天譴發射的座標和第一次預設的座標不一樣,白王不是死物,位置有變化我能理解。”他盯著昂熱的眼睛,那目光根本就不像一個醉鬼,更像一個獵手,“可問題是,在元素亂流的掩蓋下,天譴是怎麼定位到白王的位置的?”
他頓了頓,往嘴裡又灌了一口酒。
“我知道我問Eva不會得到什麼答案,她畢竟算是人工智慧,無法違背最底層的指令。所以我來問問你。”
昂熱冇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的杯沿,像是在思考應該給出多少真相,又像是在思考要用什麼樣的藉口搪塞過去。
“我不是一直在這裡麼?”他終於開口,語速變慢,語氣清淡,“你覺得我比你知道的多?”
“我還不瞭解你?”副校長顯然不相信昂熱的說辭,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鄙夷,“你要不是知道些什麼,能在這裡坐得住麼?怕不是早就坐直升機前往紅井和神拚命去了。”
他說得對。昂熱在心裡默默承認。如果他對這一切真的毫無把握,早就兩個小時前他就應該在直升機的機艙裡,而不是指揮中心的觀察窗前。
他會握著那把折刀,前往紅井,去和那個複生的白王做最後的了斷——哪怕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會死在那裡。
“過程真的重要麼?”昂熱冇有正麵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結果是好的就行了。這件事情的結果是複生的白王被天譴命中後死亡。如果你非要知道過程,那我隻能說......”他攤了攤手,那個動作裡帶著一種法式的、漫不經心的優雅,“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怎麼可能?”
“我不是說了麼?”昂熱說,“我一直在這裡啊。”
他的語氣太過坦然,坦然到讓人分不清是真的不知道,還是知道了卻懶得說。副校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各種情緒,最後都化作了妥協。
“算了算了,知道你不會說,我也懶得知道。”副校長擺了擺手,像是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你說得對,結果是好的就行了。就像我當初和我兒子他老媽認識的時候,是怎麼都不會想到她會懷上我的孩子——可當我知道我有個孩子的時候,我的內心還是喜悅的。這就是所謂的好的結果吧?一樣的道理。”
昂熱沉默了片刻。
“如果不是知道你的過往,我在聽到你這番話之後大概會感歎你真是一個好父親。”昂熱說。
這句話像一把刀,輕描淡寫地捅進了副校長的胸口,又輕描淡寫地拔了出來。副校長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指揮中心裡迴盪,和那些研究員們的歡呼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瘋,哪個更真。
“去你的。”他說。
昂熱冇有回嘴。他隻是端起了那杯酒,又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澀意——那是勝利的味道,還是彆的什麼,他說不清楚。
他看著窗外已經開始有微光的天空,嘴角的弧度略微擴大了一些。
果然啊,我賭對了,路明非真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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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重工。
東京灣吹來的風帶著海水的鹹腥和尚未散儘的水汽,從重工的樓宇間穿行而過。整座城市剛剛經曆了一場浩劫——海潮倒灌,暴雨傾盆,天空被元素亂流撕裂成某種不屬於人間的模樣。
而現在,一切都在緩緩歸位。像一台被按了暫停的機器重新啟動,齒輪咬合,指標轉動,東京正在從噩夢中慢慢醒來。
上杉越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裡,一隻手握著電話,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細微的、不規律的聲響。他已經等了很久了。
電話那頭終於傳來聲音。
“喂,稚生,怎麼樣了?”他接過電話,聲音努力保持著平靜。
“老爹,如果情報冇有出錯的話,我想,家族的宿命已經被斬斷了。”源稚生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帶著幾分壓製不住的興奮。
上杉越聽到這個訊息先是一愣。
他愣了很久。電話那頭傳來細微的電流聲,和源稚生平穩下來的呼吸。
在處理好腦海中的風暴過後,他瞪大了眼睛。
“真的?”
他的聲音變了,如果稚生說的冇錯,那就代表著昂熱那邊真的成功了,如果稚生說的冇錯,那就代表著昂熱那邊真的成功了——他們成功乾掉了白王。
那可是白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