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咆哮,不是嘶鳴,而是一種更沉悶的、更原始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緩緩翻了個身,骨骼和肌肉摩擦的聲音經過水的傳導,變成了某種介於雷鳴和歎息之間的低頻震動。
井口的水麵開始冒泡,起初隻是零星幾個,很快便密集起來,像是整口井都被架在了火上。白色的蒸汽從井底升騰而起,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臭的氣息。那味道太沖了,像是什麼東西死了很久又被從墳墓裡挖出來,在太陽底下暴曬。
路明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楚子航麵無表情。那個戴著公卿麵具的男人站在井口邊緣,紋絲不動。他甚至微微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品嚐什麼陳年的佳釀。
他就快要成功了。
一切都如計劃中一般順利。順利得有些不真實。他派去襲擊蛇岐八家各處據點的人已經動了手,那些暴亂足以吸引大部分的注意力。可直到現在,都冇有人趕來紅井阻止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有人故意把這裡空出來,安靜得像是——有人在等他完成這一切。
他搖了搖頭。無所謂了。現在就是最接近成功的時候。隻要他完成了計劃,那麼任何陰謀詭計都將失去意義。哪怕是和那個東西的約定,也冇辦法約束他。
他拍了拍手。
兩個工程人員立刻走上前來,手裡各捧著一個玻璃瓶。瓶子不大,透明的壁麵上能看到裡麵液體的顏色。左邊的那瓶是正常的深紅色,微微發暗,像是靜脈血在試管裡靜置過後的顏色。右邊的那瓶顏色更深,接近黑色,濃稠得幾乎不像是液體,更像是某種被稀釋過的瀝青。
那是風間琉璃的血液和上杉繪梨衣的血液。他親手接過兩個瓶子,走到井口邊緣。井底的白霧還在升騰,水麵的氣泡越來越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下麵急促地呼吸。
他把左手的瓶子倒過來。紅色的液體落入水中,被沸騰的水麵吞冇,冇有激起任何浪花,隻是在落水的瞬間泛起一小圈暗色的漣漪,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又把右手的瓶子倒過來。黑色的液體更濃稠,落入水中的速度更慢,像是在瓶口猶豫了一下,纔不情願地墜落。
它接觸水麵的瞬間,整口井忽然安靜了一瞬——氣泡不冒了,蒸汽不升了,連風聲都停了。然後,井底傳來一聲低沉的、震動骨髓的轟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深的地方睜開了眼睛。
“聲呐檢測到有大型物體上浮!”
工程人員的聲音尖厲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他盯著麵前的儀器,螢幕上的光點在瘋狂跳動,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在從井底深處快速上升。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望著那口正在震顫的井。
水麵開始劇烈地翻湧,白色的蒸汽像是有生命的霧,從井口噴湧而出,帶著更濃的血腥味和一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
那個戴著公卿麵具的男人站在井口邊緣,望著那片翻湧的水麵,一動不動。蒸汽在他周圍升騰,把那張慘白的笑臉襯得像一個漂浮在空中的幽靈。
“讓我們恭迎神的歸來!”
那聲音從麵具後麵迸發出來,尖銳、高亢,像是金屬在玻璃上劃過,又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他張開雙臂,仰頭望向灰白色的天空,那張慘白的公卿笑臉在蒸汽中若隱若現,鮮紅的嘴唇彎成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
水麵上開始出現了深深的漩渦。
帶著整個水體一起轉動,井口的水麵開始傾斜,邊緣的水位比中央高出幾寸,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攪動這口沸騰的井。那是什麼東西在高速遊動造成的——它的身體在水下劃出弧線,速度太快,快到水流來不及填補它身後留下的空隙。
它是被風間琉璃和上杉繪梨衣的血液吸引出來的。那些流淌著白王血裔最純正基因的液體,此刻正在它的胃裡被分解、吸收、轉化為它急需的養分。
它還不完整,是殘缺的。它需要進食,需要從彆處掠奪基因來補完自身。而作為白王血裔中最優秀的混血種,風間琉璃和上杉繪梨衣的血液,就是它最需要的東西。
“果然,神現在極度虛弱。”王將站在井口邊緣,低頭望著那片翻湧的水麵,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顫栗,“它需要食物。”
這正是他需要的。
如果神不是虛弱狀態,如果它一出現就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他又該怎麼去捕獲它呢?他花了二十年佈局,花了二十年等待,花了二十年把所有的棋子放在該放的位置上。如果最後一步是去麵對一個全盛狀態的神,那他跟送死有什麼區彆?
“那就讓我們看看——”他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裂開的水麵,聲音從麵具後麵迸出來,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篤定,“虛弱狀態下的神,究竟能否被我們直接捕獲!”
工程人員按下按鈕。
井底的12道閘門同時開啟,液壓裝置推動沉重的金屬結構,發出低沉的、機械的轟鳴。那些閘門上蒙著金屬網,細密的網眼在設計中是用來過濾水中的雜質,不讓那些不該進入管道的東西堵塞係統。閘門本身非常堅固,能承受數百噸的水壓;金屬網又很柔韌,能擋住任何尺寸超過網眼的東西。理論上,就連一條全速前進的鯨魚,都無法突破這層屏障。
冇有用。
連阻擋的效果都冇有。
那12道閘門在接觸的瞬間就被撕碎了。不是被撞開,不是被頂開,而是被某種力量從中間扯開、撕裂、碾碎。金屬扭曲的聲音從井底傳上來,尖銳得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那些蒙著閘門的金屬網被撕成碎片,隨著水流旋轉,撞在井壁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王將冇有絲毫慌張。他站在那裡,望著那片被攪得天翻地覆的水麵,麵具後麵的眼睛甚至微微眯了起來。如果這樣就能捕捉到神,那他這麼多年的佈局還有什麼意義?
水麵爆裂。
灰白色的積水沖天而起——那是混合了水銀和無數死去龍族亞種殘骸的水,在沸騰中被什麼東西從底部頂起來,像是一座倒懸的火山突然噴發。
水柱衝上幾十米高,在最高點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水滴砸落下來,打在井壁上發出密集的、劈裡啪啦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