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坐在酒店的書桌前,窗外是東京陰沉的天空。雨已經連著下了好幾天,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氣息,遠處的東京塔在雨霧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寫郵件。
他的打字姿勢很端正,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不快,每一個字母都敲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某項重要的任務。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那張永遠冇什麼表情的側臉。
“親愛的媽媽:”
“見信好。”
“這次的課程進展出了些意外,我和夏彌還會在日本待一段時間,不過不用擔心,這並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學業。”
“意外”這個詞在螢幕上顯得格外平靜。可他知道,如果媽媽知道這個“意外”是什麼,她大概會嚇得說不出話。
“我們的校長也來到了日本,因為他要在這裡辦一場學術講座,我們會去參加他的學術講座。”
“日本最近的天氣不太好,我查了後麵幾天的天氣,氣象局說後麵的天氣會更差,所以我們這幾天應該都不會出門,就是課程的進展會拖延一些,可能會在日本多待一些時間。”
他停下敲擊,望向窗外。雨絲密密麻麻地落在玻璃上,彙聚成一道道細流。氣象局說是颱風,是暴雨,是很罕見的惡劣天氣。可他知道,那是元素亂流,是龍類在覺醒時引發的天地異變,而且現在還隻是開始。
“對了,這幾天和夏彌嘗試了不少這邊的美食,我比較喜歡這邊的鰻魚飯和鯛魚飯,她更喜歡五目炒飯和壽喜鍋。”
“夏彌說她看中了好幾套化妝品,覺得都很適合你,我看過成分表了,冇有什麼問題,已經和之前預定的澀穀限定套裝一起寄回去了,這個星期應該能到,到時候記得簽收一下。”
他不懂那些瓶瓶罐罐,但他會認真地看成分表。他會確認每一種成分的作用,確認冇有對麵板刺激的東西,然後纔會點頭。
“你睡眠不好,要記得喝牛奶,記得提醒佟姨一定要中火加熱,五分鐘。”
這是他每次寫信都會叮囑的事。媽媽睡眠不好,牛奶能助眠。
他總是不放心。所以他每次都要叮囑,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種固執的儀式。
“愛你的兒子。”
“楚子航。”
敲完最後一個字,他停下來,把郵件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夏彌湊過來,下巴幾乎要擱在他肩膀上。她認真地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可以可以,這封郵件很楚子航風。”
“楚子航風?”他微微側頭。
“就是那種——嗯——看起來很平淡其實每一句都在說‘我很好你彆擔心’的感覺。”夏彌笑嘻嘻的,“阿姨看了肯定會放心。”
楚子航冇有說什麼,隻是把郵件發了出去。
傳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把一塊石頭從心裡搬走了,又好像把那塊石頭寄給了遠方的某個人,讓她替自己保管。
“說起來,”夏彌坐在他身旁,托著下巴看他,“你為什麼都是給阿姨發郵件啊?不直接給她發資訊呢?QQ發資訊多方便。”
楚子航想了想。
“她平時和她那幫閨蜜一起玩,應該很少會看手機。”他說,聲音很平靜,“隻要偶爾看到我給她發的郵件,知道我冇事,她就能放心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給她發資訊的話,也不知道發什麼。不如將近期做了些什麼、吃了什麼,寫一封郵件發給她。她知道我每天都過得很平靜,就不會擔心了。”
“這樣啊。”夏彌點了點頭。
她望著楚子航的側臉,望著那張永遠冇什麼表情的臉,忽然很想笑,又有點想歎氣。
她冇有告訴他,其實每天有空的時候,她都會和阿姨聊天。也冇有告訴他,她會偷偷拍他的照片,發給那個遠在中國的女人看。有時候是他認真寫郵件的側臉,有時候是他吃鰻魚飯時微微眯起的眼睛,有時候是他站在窗邊望著雨發呆的背影。
她會給那些照片配文字:
“阿姨你看,師兄又在認真學習了!”
“今天帶師兄吃了鰻魚飯,他說喜歡!”
“師兄在看雨,好帥吧?”
然後阿姨就會回覆各種表情包,還有一連串的“謝謝夏彌”“夏彌真好”“不愧是我兒子,就是帥啊”“這孩子就拜托你照顧了”。
這些她都冇有說。
她隻是靠在楚子航肩頭,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輕輕地說:
“師兄,阿姨一定會很放心的,這樣的兒子,誰能不放心呢?”
楚子航冇有接話。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雨絲在玻璃上劃出無數道透明的痕跡。他知道媽媽很放心他。
所以他給媽媽寫信的時候,會新增一些“文學化的修飾”。
這個詞用在他身上有點好笑。一個寫郵件都像在寫實驗報告的人,居然也會用“文學化的修飾”。可他就是會。他會把“我們要參加屠神的戰鬥”寫成“課程進展出了些意外”。會把“校長帶頭去屠神”寫成“校長要辦一場學術講座”。會把“東京會被元素亂流籠罩”寫成“天氣不太好,後麵會更差”。
那些修飾過的句子,像一層薄薄的糖衣,把苦澀的藥片包裹起來,讓媽媽能一口吞下,還覺得有點甜。
如果跟媽媽說實話呢?
他想了想那個畫麵——自己坐在電腦前,一本正經地打字:“媽媽,我們最近在準備殺死一個叫‘神’的東西,它如果成功孵化,可能會毀滅整座城市。不過您彆擔心,我們這邊有好幾個皇,還有昂熱校長,甚至還有龍王,勝算應該不低。”
媽媽會是什麼反應?
楚子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以她那大條的神經,一定會覺得兒子是在講笑話逗自己開心。她會樂得滿地打滾,然後打電話給閨蜜:“你知道嗎?我家那個麵癱兒子居然會講笑話了!講什麼殺神啊毀滅城市啊,哈哈哈哈,太可愛了!”
她不會相信的。
因為她對“龍族”一無所知,對“混血種”一無所知,對兒子那個真實的世界一無所知。在她的認知裡,兒子就是那個去了美國讀書的乖孩子,成績優秀,從不惹事,還會經常給她寫信彙報生活。至於信裡寫的那些“意外”和“天氣不好”,不過是留學生的日常罷了。
這樣就很好。
她隻需要知道兒子很好,兒子的女朋友很好,他們有按時吃飯,有記得給她買禮物,有叮囑她喝牛奶。
這樣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