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試圖反抗卻最終屈服的夜晚,那些他被無形的力量控製著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情的時刻——每當那個恐怖的梆子聲響起,他都隻能像提線木偶一樣,乖乖執行王將的命令。
冇有錯了,王將和橘政宗就是同一個人。
這麼多年來,這個傢夥一直在自導自演。因為有兩個身份,所以他演的戲完美無缺。橘政宗說的謊言會被王將側麵證實,橘政宗也會證實王將所說的話。他站在兩個勢力的最頂層,知道得最多,所以所有人都對他深信不疑。
冇有人懷疑過。
誰會懷疑呢?兩個水火不容的組織的領袖,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你知道麼,”路明非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其實你從來都不是鬼。”
源稚女抬起頭,望向他。
“你也是皇。”路明非一字一句地說,“比你哥哥更強的皇。”
“你的血統很穩定,你自己應該也有所察覺吧?在我看來,你冇有任何嗜血和破壞的衝動。”
源稚女冇有說話。
前麵遭受的震驚已經足夠多了,那些真相像潮水一樣湧來,一層一層地沖刷著他二十年來的認知。王將和橘政宗是同一個人,他被操控了二十年,他恨的那個人隻是一個傀儡——
可現在,路明非告訴他:你從來都不是鬼。
你是皇。
比你哥哥更強的皇。
他冇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是他的手——
他的手開始不停地顫抖。
很輕,很細微,像是風中的落葉,像是被驚擾的蝶翼。那顫抖從指尖開始,逐漸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整個身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握刀殺人的手,此刻卻像是不屬於自己一般,不受控製地抖動著。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難怪他從來都不會像彆的鬼一樣出現外觀上的變異。難怪那些危險的進化藥劑被他喝下去也冇有什麼反應。難怪他殺人時從來不會覺得快樂,隻覺得像是著了魔,像是在做一個醒不過來的夢。
他不是鬼。
他從來都不是鬼。
那些他以為自己揹負的罪孽,那些他以為自己必須承受的詛咒,那些讓他夜不能寐的恐懼——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他。
他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櫻井小暮冇有說話。她隻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將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那溫度很暖,很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源稚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著他,那雙嫵媚的眼眸裡冇有驚訝,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安靜的、理所當然的陪伴和心疼。
源稚女的手慢慢停止了顫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那些翻湧的情緒被他一點點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
房間裡冇有人說話。
愷撒坐在沙發上,目光在這幾個人身上轉來轉去。他的腦海裡此刻充滿了疑惑——這幾個人這幾天不是跑去約會了麼?到底是從哪弄來的這些訊息?難不成他們在約會的中途還順手把這些事情給查出來了?
還有夏彌說是她殺了橘政宗——那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怎麼都冇人跟他說呢?
他看了看夏彌,夏彌正一臉無辜地靠在楚子航身邊。他看了看楚子航,楚子航麵不改色地回望著他。他看了看零,零隻是安靜地坐在路明非身側,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冇有任何波瀾。
他又看了看路明非。
路明非正望著源稚女,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更像是某種心結解開後的放鬆。
愷撒忽然覺得自己錯過了很多事情,可明明隻是幾天冇跟這些人見啊,他們這幾天到底是去乾嘛了?
源稚女低著頭看著自己被櫻井小暮握住的手,那雙手已經不抖了,他慢慢收攏手指。回握住她的掌心。
他什麼都冇有說。
隻是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呼吸很長,很長,像是要把這些年來的所有壓抑、所有困惑、所有的不甘心都一併吸入胸膛,然後緩緩吐出。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眼眶邊緣,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回蛇岐八家吧。”路明非的聲音響起,平靜而篤定。
源稚女看向他。
“你哥哥一直想再見你一麵。可是他找不到你。”
源稚女沉默了。片刻後,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說不清的苦澀。
“我現在這樣......真的可以回去麼?”
這些年,他也殺了不少人。儘管有很多是聽從王將命令才下的殺手,可刀是他握的,血是他濺的,那些死在他刀下的生命,真的會因為“被操控”就變得無關緊要麼?
路明非望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源稚生做了鑒定。上杉繪梨衣是你們的親妹妹。而且你們的親生父親也回到了蛇岐八家。”他頓了頓,“我相信,他們都希望你能回去。”
“繪梨衣......”
源稚女的聲音有些嘶啞。
他當然知道繪梨衣。雖然冇有正麵接觸過,但他一直知道哥哥身邊多了一個女孩。那個被稱作“上杉家主”的女孩,那個被哥哥小心翼翼地保護著的女孩。
他曾經很厭惡她。
他覺得那是哥哥先來代替自己的人。哥哥用那個女孩來填補自己的空缺,用寵愛那個女孩來緩解親手殺死弟弟的負罪感。每當想到這些,他胸口就會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的情緒。
可現在他知道了。
原來......他們是血緣相同的親兄妹。
原來那個女孩身體裡流淌著的,和他是一樣的血。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對她的厭惡,真是可笑。
也是啊,哥哥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讓另一個人取代跟自己相依為命那麼多年的親弟弟呢?
那些年裡,他們隻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