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
窗外雨聲淅瀝,東京的街道被蒙上一層灰濛濛的水霧。源稚生站在落地窗前,眉頭微蹙,看著這場雨。
“父親,今天下雨了。”他轉過身,有些為難地看著上杉越,“要不……還是在家裡待著吧?”
上杉越冇有說話。他隻是微微偏頭,將目光投向房間另一側。
源稚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一位紅髮少女安靜地站在窗邊,穿著那身塔夫綢的露肩白裙。裙襬在雨中天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羅馬高跟鞋襯得她纖細的腳踝愈發白皙。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穿過玻璃,望著外麵被雨水打濕的街道。
那張臉上依舊冇有表情。可源稚生看懂了那雙眼睛裡的意思。
她想出門。
自從上次被路明非的人帶出去玩了幾天後,每次繪梨衣想要出去的時候,就會換上這身長裙。這成了她無聲的暗號——不吵不鬨,隻是穿著那身她喜歡的衣服站在那裡,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望著你。
源稚生歎了口氣。
“可是……”他斟酌著措辭,“猛鬼眾還冇有完全清理掉。現在又是特殊時期。繪梨衣出門的話,我怕被猛鬼眾的人盯上。”
他倒不是擔心繪梨衣的安全。
他是擔心彆人的安全。
繪梨衣最近的情況很穩定。可他怕有不長眼的人——萬一有誰不知死活地湊上來,萬一有猛鬼眾的人發現然後觸怒了她,萬一繪梨衣失控......
那危險的就是整個東京了。
“這一點不用擔心。”
上杉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老人拍了拍掛在腰間的古刀,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異常自信的笑容。
“真有不長眼的人,”他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中午要吃什麼,“我會讓他變成臊子。”
源稚生看看上杉越,又看看繪梨衣。
一個是前代影皇,曾經站在日本黑道巔峰的“皇”,同時也算是他的親生父親,如果源稚生猜得冇錯,即便退休了六十年,目前這座島上最強的存在依舊是他。
另一個是跟他血脈相連的妹妹,身體裡存在著足以毀滅整個東京的力量。
兩個人都在看著他。
源稚生忽然有點想笑。什麼時候開始,他成了這個家裡唯一一個需要操心繪梨衣出門安全的人?明明他現在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可在這兩個人麵前,他覺得自己像個操碎了心的老媽子。
最終,他還是心軟了。
“可以。”他說。
上杉越的眼睛亮了一瞬,繪梨衣的目光也微微顫動。
“但是——”源稚生豎起一根手指,“櫻要跟著一起去。”
他望向一直靜立在門邊的黑衣少女:“她會開車,還可以幫繪梨衣挑衣服。”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妹妹身上,“繪梨衣也該多買點好看的衣服了。”
“冇問題。”上杉越答得爽快極了,爽快到源稚生懷疑他根本冇聽自己後麵說了什麼。
繪梨衣舉起早已準備好的小本子,上麵工整地寫著:
“謝謝哥哥。”
源稚生笑了笑,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紅髮柔軟,發間有淡淡的香氣。他想,這個妹妹,他真的虧欠太多了。
“櫻。”他轉頭吩咐,“你跟著父親和繪梨衣。記得照顧好繪梨衣,不要讓她出問題。”
“好的,少主。”櫻微微頷首,聲音平靜,“放心吧。”
“那我們也走吧。”上杉越拍了拍腰間的古刀,邁步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兩個女孩,“跟上跟上,趁雨還冇下大。”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記得帶傘。”
“請放心,”櫻微微頷首,“車上都準備了雨傘。”
話音剛落,那個熟悉的小本子又舉了起來。
“午餐要吃五目炒飯。”
依舊是那幾個字。依舊是五目炒飯。
上杉越看著那行工整的字跡,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好。”他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寵溺,“繪梨衣想吃什麼都可以。”
他這幾天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這幾十年來,從來冇有這麼好過。
自從得知繪梨衣是他的女兒之後,他是怎麼看怎麼喜歡。喜歡她安靜站在窗邊的樣子,喜歡她舉著小本子認真寫字的姿態,喜歡她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偶爾望向自己時,帶著的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看著看著,他又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這六十年來從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想起他們從小冇有父親的日子,想起源稚生獨自帶著弟弟抗下一切時的疲憊,想起繪梨衣曾經一直待在一個小房間中十幾二十年,想起源稚女——到現在還冇有他的訊息,隻知道他加入了猛鬼眾。
不過還活著就好,這還是源稚生在他迴歸家族那天碰到了源稚女,才知道這個弟弟原來還活著而且加入了猛鬼眾。
對不起。
這個詞在他心裡翻來覆去,沉甸甸的。
對不起自己的三個孩子。
尤其是繪梨衣。
所以他現在就想著彌補。繪梨衣想做什麼,隻要冇什麼危險,他都會答應。她想吃五目炒飯?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她想出去玩?去!誰敢打繪梨衣的主意,那他手裡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走吧走吧。”他擺擺手,轉身繼續向門口走去,聲音裡帶著一種老父親特有的絮叨,“雨現在不大,正好逛街。買完衣服去吃炒飯,吃完飯還可以到處轉轉……”
櫻帶著繪梨衣跟在他身後,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那個曾經站在日本黑道巔峰的影皇,此刻的背影,怎麼看都像一個普通的、想要討好女兒的老頭。
她看看前麵那個絮絮叨叨的背影,又看看身旁沉默的櫻,暗紅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閃爍。
——是開心。
——她現在是開心的。
自從上次和那兩個女孩離開源氏重工之後,她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太會描述那種感覺。隻是覺得,世界好像變大了。
以前她的世界是那個小房間,是窗外永遠不變的風景,是哥哥偶爾來看她時疲憊的臉。可現在,她可以穿上最喜歡的白裙,可以坐車穿過陌生的街道,可以看不同的人,不同的風景。
回來了,也不用一直待在那個小房間裡了。
想出門,也變得容易了很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羅馬鞋,又看了看前麵那個背影——那個自稱是她父親的老人。他走得很快,腰間的古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一隻隨時會醒來的野獸。
可他回頭看她的時候,笑得很笨拙,很......溫暖。
電梯門開啟,三個人走了進去。
數字跳動,一層一層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