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電車在山頂的石地藏廟前緩緩停穩，發出悠長的歎息。路明非牽著零的手下車，眼前的景象如一幅褪色後又重新著色的畫卷——石地藏斑駁的眉眼，香爐裡未散的餘煙，甚至廟前那棵歪脖子鬆樹的姿態，都與他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他將早已備好的飯糰和清水供奉在石地藏麵前，合掌微微一禮。隨後拉起零的手，轉身走進廟後的樹林。
那條小路依舊凹凸不平，瘋長的野草與菟絲子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可每當兩人走近，那些糾纏的植物便如被無形的風拂過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恰到好處的通道。這條對常人而言需披荊斬棘的路，於他們卻是如履平川。
道路的儘頭，溫暖的陽光如碎金般透過林隙灑落。封閉的礦井洞口靜靜臥在光暈中，生鏽的鐵柵欄上爬滿青苔，像一隻沉睡巨獸緊閉的眼瞼。
他們越過礦井，沿著鏽跡斑斑的廢棄軌道走向山崖。軌道下的枕木早已腐朽，縫隙裡探出細小的白色野花。
站在懸崖邊緣的瞬間，山風洶湧而來。零的白金色長髮如旗幟般飛揚起來，在陽光下流淌著熔銀似的光澤。眼前豁然開朗——蔚藍的大海鋪展到天際，浪濤在崖底碎成雪白的泡沫。遠處，墨綠的森林沿著海岸線蜿蜒，隱約可見散落其間的城鎮屋頂，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溫暖的橘紅。
“這裡很漂亮。”零輕聲說，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還不是最漂亮的時候。”路明非從揹包裡取出準備好的防水墊，鋪在他們站立的那塊平坦山石上，“日落的時候，整個海麵都會燒起來。”
他拉著零在懸崖邊坐下。這在外人看來驚險萬分的舉動，兩人做得自然而然，彷彿本來就該這樣。
“那我們等到日落再走。”零點頭，身子微微向他傾斜。
“可以啊，我覺得在這兒坐上一整天都冇問題。”路明非掏出手機，連上耳機後，將其中一隻輕輕塞進零的耳中。熟悉的旋律流淌出來——小田和正唱的《愛情故事忽然發生》。吉他前奏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澈。
“這是那部劇裡的歌吧？”零靠進他懷裡，閉上眼睛。山風將她幾縷髮絲吹拂到他頸間，癢癢的，帶著涼意。
“這也能猜到？”路明非摟緊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啊。”
一首歌很快放完，耳機自動跳轉到下一首。路明非冇有切換——有些歌聽一遍就夠了，再聽就會沖淡第一次時那種心臟被輕輕攥住的感覺。
“我們好像都冇有什麼合照。”零忽然說，聲音悶在他胸口。
路明非想了想，發現確實如此。他們的關係早已跨越了需要用照片證明的階段，反而忽略了這種尋常情侶都會做的事。
“那現在要不要拍幾張？”他提議，“正好這裡的景色這麼美。”頓了頓，又好奇地問：“不過你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零冇有回答，隻是掏出手機，點亮螢幕遞到他眼前。
那是一張夏彌發來的照片——她和楚子航坐在摩天輪的座艙裡。夏彌笑靨如花，一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比著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發光。
她身旁的楚子航依舊冇什麼表情，卻也規規矩矩地伸出兩根手指，比著同樣笨拙的耶。兩人顏值本就出眾，這樣一冷一熱的對比反而讓畫麵格外生動，像是某種無聲的默契在鏡頭下定格。
“好。”他接過零的手機，調整角度，“那我們也拍。”
他一口氣連拍了許多張。懸崖、大海、落日、飛鳥，還有零被山風吹起的髮絲和看向鏡頭時冰藍色眼眸裡罕見的柔軟——所有他覺得美好的瞬間都被收進鏡頭。拍完合照，他又轉身將整片海岸線的壯麗景色一一攝下，那些光線與構圖，精準得彷彿早已在心底預演過千百遍。
將照片給自己也發了一份後，他頓了頓，手指輕滑，把夏彌發來的那張合照也默默存進自己的相簿裡。做完這一切，他纔將手機遞還給零。
零接過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滑動，一張張翻看剛拍下的照片。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某張兩人並肩望向海平線的側影上，唇角浮起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像是冰原上悄然化開的一隙春水。
路明非重新閉上眼睛，整個人放鬆地向後靠去。零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恒定而令人安心；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彷彿混著初雪與鬆針的淡香，絲絲縷縷縈繞在呼吸之間。這溫度和氣息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成為他感知世界的一部分背景音。
他知道，零一定在更早的時光裡就認識他了。從她看他時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從自己麵對她時毫無來由的全身心信賴，甚至從那些偶爾閃現、卻抓不住的夢境碎片裡——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事實：他們曾經相識，在某個被他遺忘的過去。
可這並不重要。記憶本就是最不可靠的證詞，會被時間篡改，被情緒暈染。但感覺不會騙人。他的每一寸直覺，每一次心跳的共振，都在無聲地訴說：這個女孩是可以無條件信任的存在。
最後能在時光裡沉澱下來的，往往不是清晰的畫麵或完整的事件，而是某種縹緲的、近乎幻覺的“感覺”。
記住一個人，未必因為她驚心動魄的美，而是她說話時那個獨特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思考時無意識輕咬下唇的小動作，微笑時眼角漾開的、曇花一現般的細紋，或是她沉默時，那雙冰藍色眼眸深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潭水幽暗，卻唯獨清晰地、完整地映出你一個人的輪廓。
就像此刻。
路明非甚至不需要睜眼。他隻是感受著身側零傳來的、讓人安心的體溫，呼吸間纏繞著那清冽似初雪融溪的氣息，便從心底生出一種近乎貪婪的祈願——
他希望可以永遠和她在一起。
他微微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踏實些。零冇有動，隻是順應著這個力道，將額頭輕輕靠在他的肩窩。
隨著時間流逝，夕陽正在海平線上緩緩下沉，像一顆逐漸融化的蜜糖，將天空與海水染成一片溫暖的、流淌的金紅。那光芒將兩人依偎的身影在懸崖上拉得很長、很長。
長得彷彿要跨過此刻，觸碰到很遠、很久以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