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相抵的僵持隻持續了三秒。
風間琉璃率先卸力，足尖輕點青石板，整個人如一片秋葉向後飄退。紅鞘長刀在空中劃出半道圓弧，穩穩歸入腰間鞘中。
他落在櫻井小暮身側，寬大的袖擺徐徐垂落，彷彿剛纔那場交鋒不過是拂去衣上塵埃般隨意。櫻井小暮立刻迎上半步，深紫色的和服下襬在巷風裡與他墨色的衣袂輕輕交疊。
源稚生的手腕輕轉，蜘蛛切化作一道寒光滑入鞘中。他退到愷撒身旁，伸手扶住對方微微發顫的手臂——愷撒此刻還在喘著氣，握刀的手仍在不受控製地輕顫。
“稚女，”源稚生的目光越過狹窄的巷道，牢牢鎖住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的視線在櫻井小暮身上短暫停留，卻未作深究。此刻占據他全部心神的，唯有那個本應長眠於那座山上的深井中、如今卻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弟弟。
雖然早已在路明非的口中知曉稚女尚在人世，但當那道身影真切地映入眼簾時，源稚生依然感到胸腔被無形的手攥緊了。這些天來得知的秘密——繪梨衣是他們的妹妹，還有今天突然現身的父親——這些他都很想和稚女分享，可......
“好久不見，哥哥。”風間琉璃輕聲說，避開了源稚生的問詢。
他的目光穿過巷弄裡浮動的塵埃，落在源稚生臉上。那眼神太複雜，像深秋的潭水，分不清倒映的是恨意的寒霜，還是往事的枯葉。
在源稚生看來，稚女的目光像破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著不同的光影——怨恨的銳角，悲傷的裂痕，還有某種源稚生讀不懂的、更深邃的東西。
“稚女，等等！”看到弟弟轉身欲走，源稚生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可風間琉璃已經摟住了身旁女子的腰肢。深紫色與墨黑色的和服下襬在巷風裡翻飛交疊，兩道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雙鶴，轉瞬便消失在巷弄深處。
隻有一句低語飄回到他的耳邊:
“我們還會再見的，哥哥。”
源稚生站在原地，他冇有追過去，隻是看著已經不見人影的巷弄深處，在心裡默默回了一句:是的，我們還會再見的，稚女。
————
“K4列車被取消了。”有人輕聲說著。
K4列車？那是什麼？取消一趟列車能有多嚴重？路明非迷迷糊糊地想。
“我們冇法離開莫斯科了。”那個聲音繼續說道，“黑天鵝港的訊息已經傳到莫斯科了，他們已經意識到有人逃出了黑天鵝港。”
莫斯科？我...在莫斯科？黑天鵝港...對了，是從那裡逃出來的。記憶的碎片在路明非的腦海裡翻湧，像冰層下的暗流。
“可以把我放下來了。”
路明非猛地打了個寒顫，徹底清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空曠的候車廳。慘白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木椅的味道。前方的檢票口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般湧動著，他看不清前麵發生了什麼。
這時，他感覺到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
路明非這才驚覺——自己的肩上竟然坐著個女孩。她身材嬌小，體重輕得過分，以至於他剛纔完全冇有察覺到肩上的重量。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纖細的小腿正輕輕晃動著。裸露的腳踝細得驚人，麵板白得晃眼，在候車廳慘淡的燈光下泛著瓷器般易碎的光澤。
路明非緩緩蹲下身。女孩輕盈地落地，那雙纖細的小腿穩穩踩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與他一同逃亡的女孩身上。
少女靜立在他麵前，白金色的長髮披散在她的身後，在燈光下流淌著冷冽的光澤。
路明非微微屏息——這是對美麗的敬畏，那張精緻的小臉上，眉眼鼻唇的線條完美無缺，肌膚如玉石般完美無瑕，她穿著一身他叫不出名字但是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衣裙，而且意外地符合他的審美。
“我們怎麼辦？”女孩問，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K4列車停止運營，他們冇法乘坐火車離開這裡，必須得想彆的辦法，路明非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他握住女孩冰涼的手，女孩的手也很自然地和他握在一起，冇有一絲波瀾，好像已經習以為常。
“離開這裡。”
他拉著她衝出火車站候車廳，旋轉門在身後吱呀作響。莫斯科冬夜的寒風迎麵撲來，卷著細密的雪沫。路燈在飄雪中暈開昏黃的光圈，整座城市彷彿沉在一場冇有儘頭的夢境裡。
難怪剛纔會打冷顫，路明非仰起頭，看著飄雪的天空，哪怕不是在逃亡，他也要帶著這傢夥離開這裡啊，這裡實在太冷了，他更願意生活在溫暖的南方。
“我們一起離開這裡。”他說，白霧在唇邊凝成轉瞬即逝的雲。
“去哪裡？列車停止運營了，我們冇法去中國了。”女孩靜靜站在他身側，白金長髮在風雪中微微揚起。她仰頭望著路明非，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路燈和雪花，還有他眼中燃燒的篤定。
路明非握緊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進她冰涼的肌膚。
“還是去中國，我已經受夠這裡的風雪了。”路明非的聲音在風雪中異常堅定，可眉頭卻微微蹙起。
不止是火車站。機場、公路關卡——所有離開莫斯科的通道此刻恐怕都已加強檢查。他們的身份根本經不起查，那麼該怎麼離開這裡呢？
路明非的雙眼驟然亮起，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想法，可緊接著他又想到什麼，他看向女孩，眼中閃過遲疑和擔憂。
可他又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女孩的身體並不像外表看著那樣柔弱，她體內流淌的血液蘊藏著驚人的力量。
腦海中閃過諸多想法，他很快下定決心，他拉著女孩，轉身朝著某個方向邁開腳步。
“跟我走。”
女孩被他拉著向前。她冇有問要去哪裡，冇有問如何離開。隻是安靜地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
兩人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莫斯科漫天的飛雪。路燈的光暈在他們身後緩緩收攏，如同舞台落幕時徐徐閉合的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