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在夜色中飛馳，引擎低吼。諾諾單手扶著方向盤，瞥了一眼副駕上始終盯著平板、眉頭緊鎖的晨，隨口問道：“從他們入場開始，你眉頭就沒鬆開過。怎麼，這場‘真人騷’有那麼難看嗎？”
“你看過《楚門的世界》嗎？”晨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反問道。
“當然看過。”諾諾挑眉，“你指的是楚門離開時那句‘假如再碰不見你們，祝你們早安、午安、晚安’？”
“不。”晨的聲音低沉下來，“是楚門質疑節目製作人克裡斯托弗的那句——‘你有什麼權利，把一個新生兒的生命，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平板邊緣，“路明非就是那個楚門。他的整個高中生活，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場被無數雙眼睛旁觀，甚至暗中編排的‘真人騷’。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或許……隻是潛意識裏不願意去相信和麪對這個殘酷的現實。”
“你覺得……他內心深處，是知道陳雯雯不喜歡他的？”諾諾的語調稍微認真了些。
“他肯定有過懷疑，而且不止一次。”晨肯定地說，“那些懷疑就像藏在麵板下的刺，時不時就會紮他一下。但他選擇了忽略，選擇了自我欺騙，用卑微的幻想構築了一個看似安全的殼。”
“所以這次，當這個殼被徹底敲碎時，他會摔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慘，更徹底。”
“是啊。”晨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酥城的燈火在高速移動中拉成無數絢爛的絲線，“穿上西裝的猴子，終究還是猴子，除非……他能迎來屬於自己的‘大鬧天宮’，戴上那頂鳳翅紫金冠。”他頓了頓，忽然問道，“你看完了我麵試他的全程錄影嗎？”
“太長了，沒耐心全看完。”諾諾撇撇嘴，“下次記得把前麵那些人的剪掉，想直接劃到路明非的部分都得費半天勁。”
“他甚至……不敢認真地幻想自己真的能擁有超能力。”晨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聲淹沒。
這句話之後，車內陷入了一片沉默，隻剩下跑車強勁的轟鳴聲在夜色中咆哮，彷彿在為即將上演的悲劇奏響序曲。
電影院裏，燈光驟然亮起，刺破了之前的黑暗與曖昧。
“我也喜歡……你的。”——這或許是路明非那一刻唯一能聽清，也是最後聽清的一句話。
它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切開了他精心構築了三年的幻夢。
他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著，想擠出一個表示無所謂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圍觀的傻子，被騙了整整一個高中。
原來大家都知道，原來大家都不說，原來大家……一直都在默契地看著他的笑話。
人群像潮水般湧上前，圍繞著趙孟華和陳雯雯，祝福聲、起鬨聲、掌聲匯成一片。
他們早就知道了，他們早就安排好了，隻有他被蒙在鼓裏……不，或許還有一個人。
他的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看到了獨自坐在影院中央位置的蘇曉檣。
她在落淚。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
她隻是感覺輸得一敗塗地，從開學第一天起，所有人的目光就都圍著陳雯雯轉。
十五年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那個眾星捧的月。
她莫名地想起了開學那天，那個看起來衰衰的男孩指著她對旁人說——“你看，她應該就是我們班的班花了。”
那是她記憶裡，關於路明非最清晰，也最複雜的一個片段。
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趙孟華，一點也沒有。
她隻是咽不下那口氣，隻是本能地想要和陳雯雯爭奪一切能被爭奪的東西，包括關注和愛慕。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驚覺，自己在這場漫長的、自以為是的競爭中，扮演的同樣是一個小醜的角色——不，現場還有一個小醜，一個比她更慘、更徹底的小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僵立在原地的路明非。
不知是因為開學時他那句無心之言，還是別的什麼，她就是看不慣所有人都圍著陳雯雯轉，尤其是路明非也那樣。
所有人都知道路明非喜歡陳雯雯，但沒有一個人告訴他真相。
就像這次，她自己也不過是個被排除在計劃之外的、前來見證這場“盛典”的觀眾。
路明非抬起頭，恰好對上了蘇曉檣含淚的目光。
在那雙同樣充滿失落和難堪的眼睛裏，他彷彿找到了一絲奇異的共鳴，一種同病相憐的淒楚。
鬼使神差地，他那雙幾乎不聽使喚的腿，帶著他一步步走回了觀眾席。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輕輕拍了拍蘇曉檣的肩膀，彷彿是想安慰她，又彷彿是想從這點微弱的連線中，汲取一絲支撐自己不要倒下去的力量。
然而，這短暫的、屬於失敗者的相互慰藉，立刻就被打破了。
“i呢？還要拍照呢！”
“喂！路明非！別走啊！”趙孟華那邊有人高聲喊道，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還沒拍照呢！你也算參與了這場‘演出’，得來張集體合影留唸啊！”
那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兩人心上。真正的羞辱，才剛剛開始。
是繼續留在這裏承受更多的羞辱和嘲笑，還是不顧一切地逃離？
路明非和蘇曉檣僵在觀眾席的走道上，腳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動半步。
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得他們體無完膚。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
一束強光猛地從影院後方投射進來，如同劈開黑暗的利劍！緊隨其後的，是影廳大門被重重踹開的巨響！“砰——！”
影院大廳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線，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洞開的門扉瘋狂湧入昏暗的影廳，瞬間驅散了角落的陰霾。
是晨。
他收回了踹門的腳，姿態從容地站在光暈之中，如同劃破長夜的啟明星。
而諾諾，則慵懶地倚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鮮紅的唇瓣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弧度。
他們兩人的身影，在逆光中勾勒出威嚴的輪廓，彷彿是為深淵中的絕望者敞開的……天堂之門。
路明非衰了整整十八年，這扇門，終於以最霸道、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為他轟然洞開！
“喂！李嘉圖，”諾諾換上了她那標誌性的、帶著些許戲謔和不容置疑的女王聲線，聲音清晰地傳遍驟然安靜的影廳，“時間可不多了，你還打算繼續留在這裏，參加你這無聊的‘電影院聯誼活動’嗎？”
一瞬間，整個影廳鴉雀無聲，連趙孟華那群人的鬨笑都卡在了喉嚨裡。
隻剩下大銀幕上無人關心的電影結束音樂，還在兀自播放著。
正式著裝的晨和諾諾，帶著碾壓全場的強大氣場，讓所有質疑和嘲笑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路明非感覺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但一隻微涼的手及時地從旁邊撐住了他的胳膊。
是蘇曉檣。
“有點骨氣！”她在他耳邊飛快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卻又無比堅定的意味，“他們是來接你的！”
不知何時，她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擦乾，此刻，她看著門口那兩道耀眼的身影，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至少在這一刻，路明非，這個一直被嘲笑的衰小孩，徹徹底底地穩壓了趙孟華一頭！
“還有，”晨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那件皺巴巴、明顯不合身的西裝上，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不容辯駁的嫌棄，“這件網購的廉價西裝也太次了，看來我得好好糾正一下你的品味。”他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彷彿早有準備，幾名穿著Mulberry製服、戴著白手套的專業店員應聲而入，訓練有素地圍上路明非，開始利落地為他更換早已準備好的、剪裁精良的定製西裝。
蘇曉檣識趣地往旁邊退開幾步，看著這一幕，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把精緻的梳子，上前快速幫路明非梳理了一下他那頭因為緊張和狼狽而略顯淩亂的頭髮。
“別的頂級品牌門店太遠，就這家在酥城南邊有分店，而且離得最近。”晨語氣平淡地解釋著，彷彿調動奢侈品店員上門服務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上前，將自己胸前那枚精緻的鳶尾花胸針取了下來，親手別在了路明非煥然一新的西裝領口。
然後，他微微俯身，用恰好也能讓身旁蘇曉檣聽清的音量，在路明非耳邊低語：“趙孟華存心要整你們，他早就買通了影院的人，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晨學長……你怎麼知道的？”路明非下意識地小聲問，腦子還是一團亂麻。
“很簡單，”晨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伸手幫他正了正領帶，動作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臉頰，讓他精神起來，“我出了他給的雙倍價錢，他們就直接把計劃和盤托出了。好了，現在纔像點樣子。”
他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命令的口吻，“給我挺起胸膛！”
另一邊，趙孟華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皺著眉頭，帶著被冒犯的不悅質問：“李嘉圖？誰是李嘉圖？”
“李嘉圖·M·路，”諾諾輕笑著代為回答，目光掃過趙孟華和他身後那群噤若寒蟬的學生，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將是他未來在卡塞爾學院使用的名字。”
“怎麼，你們這群號稱和他同窗三年的人，居然還不知道他已經被卡塞爾學院錄取了嗎？”她的話語如同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那些剛剛還在嘲笑路明非的人臉上。
“走了，時間不等人。”晨不再理會那些複雜的目光，一把拉住已經換裝完畢、宛若新生的路明非，轉身欲走。
在離開前，他腳步微頓，回頭看向那群呆若木雞的學生，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宣告：
“各位，玩得盡興。”
“人，我就請走了。”
話音落下，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路明非被他拉著向前走去。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出於下意識的依賴，或許是黑暗中那一點同病相憐的勇氣，路明非在踉蹌中，猛地伸手，緊緊抓住了旁邊蘇曉檣的手腕。
蘇曉檣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一帶，輕輕地、猝不及防地撞在了路明非的臂膀上。
一瞬間，一縷熟悉又清雅的淡香鑽入了路明非的鼻腔。
MissDior。
蘇曉檣一直用的那款香水。
這是他貧瘠的認知裡，少數能叫得出名字的品牌之一。
這縷香氣，混雜著影院裏未散盡的爆米花甜膩，與新西裝上高階麵料的潔凈味道，連同手腕處傳來的、蘇曉檣微微掙紮的溫熱觸感，以及前方晨堅定有力的牽引……共同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卻又無比真實的畫麵。
他的舊世界正在身後崩塌、遠去。
而一個嶄新、未知、卻又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大門，正由身旁這兩位如同神兵天降的“救世主”，牽引著他，一步踏入了那片炫目的光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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