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身影慢慢下潛。
燈光在身後漸漸消失，江水從透明變成墨綠，又從墨綠變成濃稠的黑。
最後，連光都透不進來了，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裹住全身，什麼都看不見。
啪踏。
潛水服上的探燈亮起，幾道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前方。
一堵牆。
青黑色的，佈滿水銹，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聽你講，青銅城是一個尼伯龍根對嗎？”諾諾開口。她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點點電流的雜音，但還算清晰。
在這壓抑的黑暗裏，聊聊天確實是個緩解壓力的好方法。
“那你之前和葉勝他倆是怎麼逃出來的？”
“青銅城不能真正算一個尼伯龍根。”晨的聲音很穩，一邊下潛一邊解釋，“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個城，一個龍國古代的朝代首都。”
“首都？”諾諾來了興趣，“那就是個對外開放的地方？沒想到連青銅與火之王的家居然這麼特殊。所以有沒有商業往來？”
“並非如此。”晨搖了搖頭，儘管諾諾可能看不見，“按照之前葉勝拍的照片裡的解讀，這更像是一個庇護所。”
“桃花源記？”諾諾試探著問，“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師姐你不是和凱撒老大一樣上課一直睡覺的嗎？”路明非突然插嘴，語氣裏帶著點拆台的興奮，“怎麼還記得這種？”
啪!
隔著潛水服，諾諾還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那力道在水裏被緩衝了一點，但路明非還是往前栽了一下。
“膚淺！”諾諾的聲音拔高了，“你學姐我有這麼貪玩嗎？你哪次看我掛科過？”
“師姐，我剛開學.....”
“哼！”諾諾打斷他，“你師姐我可是願意半夜開小灶好好預習的人！不像某個大金毛，說開派對就真喝兩杯，最後回房間睡覺去了！”
通訊頻道裡傳來一聲咳嗽。
“咳咳。”凱撒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無奈，畢竟在不開口，自己會被越描越黑，“諾諾，我還是有努力的。至少這個學期我不會有掛科.....”
“閉嘴！”
“......”
“回到那個話題。”晨把話拉回來，“諾頓試圖創造一個國度，一個人與龍共生的國度。”
“他們繼續奴役我們？”諾諾皺眉，“這和那些龍類的想法有什麼區別？”
“不。”晨的聲音沉下去，“青銅牆上記載的內容不僅有龍文，還有龍國的古文。”
他回顧了一下內容。
“諾頓真的嘗試創造了一個人龍平等的世界。他收留了那些因為戰亂而流浪的人，保護他們，並為他們創造了這個城市。隻可惜....”
“叛亂？”諾諾接過話，“我記得課本上說的原因是人類反抗諾頓的暴政，最終被諾頓平復。但諾頓也元氣大傷，最後和康斯坦丁一起陷入沉睡。”
她看著沉默的晨。
“不對嗎？”
路明非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師姐，你真知道啊！”
“廢話!不然這種背書課的學分都得沒!”
“我不知道教科書上哪來的歷史。”
晨的聲音冷下來，帶著一點嘲諷。
“青銅城是剛發現的，上麵的記載可沒有叛亂一說。諾頓是位賢君。甚至有一塊牆上，記載著小孩子寫下的，那是諾頓陪孩子們放風箏的故事。”
通訊頻道裡響起一個嚴肅的聲音。
“陳同學，不要顛倒是非。”曼施坦因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教授特有的那種嚴肅，“龍類是暴虐無情的，這是我們所知的事實。注意你的立場！”
“抱歉，教授。”
晨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下麵壓著什麼。
“我想學院還沒幾個和我一樣見過龍類的人吧？光次代種我就見了不下三條了。”
他的聲音放慢，一字一頓。
“我相信歷史。真實的歷史。不是那些被人刻意抹黑的內容。”
他發出了資訊。
“青銅城的那些資訊我已經讓諾瑪上傳到資料庫了。你們可以自行查閱。我認為至少我們的楚子航看得懂那些人類寫下的部分。”
通訊頻道裡沉默了一秒。
“那你如何解釋青銅城的覆滅？”曼施坦因的聲音更沉了。
“教授。”
晨的嘴角動了動。那個動作很淡，但意思很清楚，不屑。
“眼見為實。那天晚上康斯坦丁是怎麼死的，你忘了嗎？”
他的聲音輕下來，輕得有點危險。
“那些東西，可不是你們可以對付的。祈禱祂們沒有下場的打算吧。不然.....”
“文明的延續還是個問題。”
沒人接話。
晨的目光落在前方。
他們已經到達了。
一扇門。
準確地說，是一張臉。
巨大的，青銅鑄成的臉，嵌在牆裏。
眼睛閉著，嘴也閉著，但那種威嚴感撲麵而來。
活靈——這是龍族用來守衛門戶的東西。
諾諾伸手去摸腰間的小包。
那裏有兩支試管，裝著特製的血，能開啟這扇門的鑰匙。
但晨搶先了一步。
他從潛水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管子，透明的，裏麵裝著暗紅色的液體。
“喂！”諾諾的聲音急起來，“晨！這玩意要鑰匙的血才能開啟！”
晨沒有理她。
他擰開管口。
那管血被擠出來，在江水裏散開，一縷一縷的紅色，像煙霧一樣飄散。
“你這根本就是胡來嘛.....”諾諾剛要吐槽。
然後她停住了。
活靈的眼睛睜開了。
那張青銅鑄成的臉，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此刻正發出幽幽的光。嘴張開，露出裏麵幽深的通道。
門開了。
“怎麼可能？”
諾諾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檢查自己的小包，兩支試管都在，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麵。
鑰匙的血明明在這裏。
那晨用的是誰的？
路明非嚥了一口口水。
那咕咚一聲，透過通訊器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他知道那是什麼血，那是他的。
“通訊已經被我切斷了。”
晨的聲音很平靜。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縮。
“學長.....”他的聲音有點乾，“你——”
“這扇門。”
晨打斷他，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解釋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可以理解為防盜門。”
他頓了頓。
“一個B級混血種，大概要變成一具乾屍才能讓它開門。”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個A級混血種，大概讓它開門的時候已經處於貧血狀態，嚴重的，可能昏迷。”
晨看了他一眼，隔著潛水鏡，看不清眼神，但路明非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一個S級，像我，也要很多的血才能讓它開門。”
晨這裏撒了個謊，他當然能隨意讓這個活靈開門，但路明非的血確實震驚到他了。
“而你，路明非。”
他的聲音停頓。
“你的血就算是稀釋的，也能讓它開門。”
江水在身邊靜靜流淌，那扇門敞開著，裏麵是更深的黑暗。
“你，真的很有意思。”
路明非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普普通通的手。
他想起了那個在夢裏叫他“哥哥”的小孩。
他想起了.....
“喂！下潛小隊！”
通訊頻道裡傳來急促的呼喊，打斷了他的思緒。
“聽得到嗎下潛小隊！”
晨按下通訊鍵。
“聽得到，教授。”他說，“我們準備進去了。”
他轉過身，第一個遊進了那扇門。
黑暗吞沒了他的身影，洛姬緊隨其後。
諾諾看了路明非一眼，沒有說什麼，跟了上去。
路明非愣了兩秒。
然後他也動了。
四個人，消失在青銅巨臉張開的嘴裏。
身後，那雙發光的眼睛慢慢閉上。
一切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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