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冰天雪地。
積雪壓斷了鬆枝，劈啪的輕響被厚玻璃隔在外麵，隻剩一點悶悶的迴音。
風吹過湖麵，捲起細碎的雪粒，在半空中打著旋。
遠處山巒的輪廓隱沒在灰白的天色裡，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屋裏卻溫暖如春。
還得感謝某條倒頭就睡的龍，這裏重新回到了下雪的日子，六月半能有這樣的美景，真是讓人瞠目結舌
壁爐裡火燒得正旺，木柴偶爾炸開一聲劈啪，火星濺在爐膛裡。
熱氣從暖氣片上升起來，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空氣裡瀰漫著黃油的奶香、煎肉的焦香、還有剛出爐的麵包那種溫暖的麥子味。
一張大桌擺得滿滿當當。
桌子中央是一大鍋蕎麥粥，奶白色的粥體還在冒著熱氣，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
粥的正中被挖了一個小洞，一小塊黃油正慢慢融化，金色的油脂滲進粥裡，畫出一個小小的漩渦。
旁邊摞著一疊布林餅。
金黃色的薄餅，邊緣煎得微微焦脆，像一個個小太陽堆在一起。
旁邊的碟子裏擺著酸奶油、藍莓果醬、還有一小罐黑魚子醬，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珠光。
乾酪拚盤佔了半張桌子。
軟乳酪塌成一個小山包，硬乳酪切成整齊的薄片，還有幾塊發黴的藍紋乳酪，青色的脈絡像血管一樣蔓延。
香腸和冷切肉擠在拚盤的縫隙裡——帶蒜香的大夫香腸切成了圓片，肥瘦相間的莫斯科香腸堆成一小摞，還有幾片深紅色的火腿，油脂的部分晶瑩剔透。
熱菜的盤子冒著熱氣。
煎蛋的邊緣焦得發脆，蛋黃還是溏心的，輕輕一晃就顫顫巍巍地動。
旁邊是兩三根基輔香腸，裹著麵包糠的外皮炸得金黃，油脂從裂口處滲出來還有幾個小肉餅，煎得兩麵焦黃，肉汁還在滋滋作響。
主食籃子裏，黑麥麵包切成厚片，深褐色的表皮上撒著芝麻；白麵包鬆軟得像雲朵，一按就凹下去一個坑。旁邊是一碟黃油，已經被暖氣和室溫軟化，輕輕一刮就能抹開。
角落裏還有幾顆醃黃瓜，翠綠的表皮上沾著乾涸的鹽水漬。
旁邊是一小碟酸菜，細絲切得均勻，酸味混著微微的發酵氣。
最後是一大壺茶，紅亮的茶湯，壺嘴裏還在冒熱氣。
旁邊擺著切好的檸檬片和一小碟方糖。
還有一壺咖啡，黑色的液麪泛著油光，香味比茶更濃，霸道地鑽進鼻子裏。
好香。
貝希摩斯的鼻子動了動。
她又動了動。
然後她把龍翼挪開一條縫。
誰這麼沒良心？
她眯著眼睛，透過那道縫往外看。
在無家可歸的可憐女生邊上吃早飯？應該分她一點！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她警惕地探出腦袋。
滿桌的美食撞進眼睛裏。
她愣住了。
這是.....什麼？誘餌？陷阱？某種新式的針對流浪龍類的捕獵裝置？用食物的香味把人引過來，然後一網打盡？
她記得以前在某個星係見過這種招數。
那些小東西也是，擺一堆好吃的在陷阱裡，等獵物上鉤。
可惡。
她可是經過特殊訓練的。
哪有這麼容易上鉤？
她盯著那鍋蕎麥粥，盯著那正在融化的黃油，盯著那摞像小太陽一樣的布林餅，盯著那堆得滿滿當當的乾酪拚盤，盯著那煎蛋顫顫巍巍的溏心蛋黃。
咕嚕。
她的肚子叫了一聲。
“醒都醒了，不來吃一點嗎？”
一個聲音從桌子邊傳來。
那聲音帶著一點慵懶，還有一點點讓人想揍他的欠揍感。
“我該叫你妹妹還是姐姐？”
貝希摩斯的眉頭皺起來。
什麼跟什麼？還套關係？妹妹姐姐咧....
等等。
她猛地抬起頭。
風的味道。
那是，風的味道。
是熟悉的風。
是同類的氣息。
是.....弟弟。
是弟弟！
她認識那個味道，那是跟她來自同一個世界的人，那是她的族人。
他還活著？
桌子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視窗的光，看不清臉。
隻看見一個輪廓，還有一隻手，那隻手正優雅地切著香腸，刀叉在盤子上輕輕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她整個人從龍翼的包裹裡彈出去，餐桌橫在她和那個人之間，但她不在乎。
她直接撲向那個人，速度快得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殘影。
龐貝切香腸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就看見一團藍影朝自己撲過來。
那個女人，不，是一條龍。藍
色的長發在身後飄散，龍翼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這位女士！”
他的聲音拔高了。
“我們目前還沒有什麼交集，能不能不要這麼熱情？”
他往後躲了躲，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實在不行等會兒我們可以床上再說！”
貝希摩斯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
她撲到他麵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那雙手在抖。
她的臉湊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眼睛裏的血絲，還有睫毛上那一點點濕潤的光。
“你沒死.....”
她的聲音在抖。
“你沒死.....”
她哭了。
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一顆一顆砸在他肩膀上。
她拚命忍著，嘴唇咬得發白，但忍不住。
肩膀一聳一聳的，呼吸變得又急又亂，像一隻受傷的獸。
龐貝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臉，此刻它被淚水打濕，睫毛黏成一縷一縷的。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她咬著嘴唇，想讓自己停下來，但眼淚不聽使喚，越流越凶。
“你沒死.....”
她重複著這句話，像是除了這句話再也說不出別的。
她的手抓著他的肩膀，抓得很緊，指尖都陷進去了。
那雙手在抖，從手腕到手肘都在抖，像風中的樹枝。
龐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然後懷裏的少女突然頓住了。
哭著哭著，她突然感覺不對勁。
床上再說？
床上再說？？？
她慢慢地抬起頭。
淚痕還掛在臉上，但眼神變了。
從悲傷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警覺，從警覺變成了.....這是什麼情況？
好久沒見了，弟弟變了個性格?那也不可能是這種下賤的性格吧?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一圈鬍子。
修剪得很整齊，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
眉眼間....確實有點熟悉，但又不完全是。
鼻樑很高，嘴唇很薄，嘴角還殘留著欠揍的笑意。
整體來說.....還挺帥的？一個中年男人？有點風韻猶存的帥大叔？
但不是她弟弟。
不是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
“你誰？”
龐貝清了清嗓子。
“您好女士。”他坐直了身子，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讓無數貴婦名媛心動的笑容，“鄙人龐貝·加圖索，現任——”
“所以我不認識你，對吧？”
貝希摩斯打斷了他。
龐貝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姐，”他很快恢復了從容，那抹笑容又浮上來，甚至比剛才更欠揍，“既然這麼熱情，我們可以去床上再好好聊聊~”
貝希摩斯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臉。
看著那抹笑容。
看著那種“我是浪子我驕傲”的表情。
她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龍族怎麼能出現這樣一個浪蕩君子？
還企圖對她下手？
她是誰？她是海洋與水之王。
她.....被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調戲了？
還撲到他身上了？
還哭了？
哭在他肩膀上？
“你這個——”
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
“不要臉的——”
她揮起拳頭。
“流氓！！！”
一拳。
結結實實的一拳。
龐貝整個人從椅子上飛起來，像一顆被擊出的炮彈，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他的身體穿過敞開的落地窗，穿過陽台，穿過雪地.....
咚。
撞進別墅的牆壁裡。
磚石碎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貝希摩斯站在原地，喘著氣。
她的臉又紅又白，紅是羞的，白是怒的。
胸口的起伏還沒平復下來，眼眶還紅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她認錯了。
她居然認錯了。
她忘了這不是她原來的世界。
她忘了這裏沒有她的家人。
她忘了那個味道隻是相似而已。
她.....撲到了一個陌生男人身上。
還哭了。
還說了“你沒死”。
還在他肩膀上哭了。
臟死了臟死了臟死了！！！
她抬起手，用力擦自己的臉，彷彿要把剛才沾上的所有東西都擦掉。
然後她擦肩膀，擦手背，擦一切可能碰到那個人的地方。
擦著擦著，她的動作慢下來。
她想起剛才那句“你沒死”。
她想起最後那條訊息：現在，你在哪，哪就是我們家。
她的眼眶又紅了。
還不是因為某個混蛋不知道死哪去了。
她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混蛋。
都是混蛋。
......
“阿嚏！”
晨猛地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皺著眉。
“唔....是不是有人在罵我.....”
“春夏季節交替，容易感冒。”楚子航在旁邊說，“多穿點好。”
晨轉頭看他。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熱烘烘的。
街上的人都穿著短袖，有的還在扇扇子。
“這邊氣溫接近三十度。”晨說，“你怎麼不多穿一點？”
“我沒有打噴嚏。”
晨看著他。
楚子航也看著他。
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感覺每次跟這個傢夥聊天都有點累不是那種累，是那種.....明明他說的是對的，但就是讓人接不下去的累。
“算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摩尼亞赫號已經修理完畢，運過來還需要時間。”楚子航說，語氣像在念報告，“現在我們有充足時間準備。先檢查一下週圍有沒有情況吧。”
晨點點頭。
“先聯絡一下瓦倫丁他們。”他說，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我覺得他們的工作說不定有些進展？”
窗外，陽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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