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城確實是個好地方。
煙雨總是恰到好處,輕輕籠著那些粉牆黛瓦,不像金陵的厚重歷史壓得人喘不過氣,這裏的空氣裡,恍惚間能嗅到一絲“可能”的味道.....哪怕那可能從未屬於過她們。
默顏撐著傘,坐上了最後一班公交車。
她把自己塞進靠窗的座位,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窗外,萬家燈火如星河倒墜,一窗窗暖光裡晃動著別人的團圓。
夜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濕漉漉的涼意,撩動她額前枯澀的碎發。
一個念頭像毒藤般悄然纏繞上來,或許.....毀了這個世界也沒什麼關係?
或許,順從那個所謂的神,真的是回去的最後一條路?
絕望到深處,竟生出一種破罐破摔的平靜。
她可以是忠誠的奴僕,獻上儀式與言語,但核心裡那點屬於自己的念想,她死死捂著,那是她區別於行屍走肉的最後證據。
她在外流浪,風餐露宿,用肉體的疲憊麻痹靈魂的絞痛。
但蘭娟快不行了。
身體持續的劇痛像永不褪去的背景噪音,而源自蘭娟意識深處那種對溫暖近乎本能的渴望與對人群的恐懼,混合成了更折磨人的心理痼疾。
她們在這具日漸崩壞的軀殼裏,再一次被窒息的絕望淹沒。
兩個意識像是共同沉在一片冰冷漆黑的海底,連互相傳遞的念頭,都帶著沉重的寒意。
.....
“你不是混血種啊.....這樣普通的、脆弱的人類身體,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溫暖的手,帶著令人安心的熱度,輕輕拂過她的額頭。
那是去年,第一次遇見奧爾布達。
用教團裡那些狂熱者充滿敬畏與恐懼的話語描述,她是古老紀元統治世界的龍類,是災厄的化身,是止小兒夜啼故事裏的主角。
可當默顏抬眼,撞進一雙翡翠般的豎瞳時,看到的卻不是毀滅,而是一種帶著歲月痕跡的溫柔。
(那時是蘭娟主導著身體,所以感受會更溫暖一點,畢竟身體已經不行了.....)
那關切如此自然,像陽光融化積雪,是她們在那些教徒渾濁眼中從未見過的光亮。更像.....記憶中早已模糊的父母。
當奧爾布達伸出手,將瑟瑟發抖的她們輕輕擁入懷中時,默顏和蘭娟同時在意識裡僵住了。
那懷抱寬闊、溫暖、穩固,帶著陽光曬過皮毛般的氣息。
兩個在寒冷與敵意中蜷縮了太久的靈魂,第一次被毫無條件的暖意包裹。
蘭娟的意識傳來一陣近乎暈眩的悸動,而默顏,則咬住了下唇,把一聲哽咽死死堵在喉嚨裡。
她們太害怕這是又一個幻覺,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
“我是不是.....幾年前見過你?”暑假的一個午後,晨在街角攔住她,眼神裡是真切的困惑。
她沒有回答,隻是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晨卻自然而然地牽起了那隻瘦小冰涼的手。
“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牽著她,徑直走向那扇她曾叩響又逃離的門。
門開時,那股記憶裡隻邂逅過一次,卻在那之後緊緊攥緊她的紅燒肉濃香,再次撲麵而來。
“哎呀,晨晨把李嬸家的小孫女帶來啦?默顏是吧?快進來,正好吃飯!”
橙曉蘭的聲音熱絡而尋常,將那盤油光醬亮的紅燒肉擺在餐桌中央。
場景彷彿與多年前那個濕冷的黃昏重疊,連燈光傾瀉的角度都似曾相識。
洛姬揉著眼睛從二樓下來,睡意未消。
“小洛,又睡到這時候,小心變成小胖豬哦~”晨笑著,伸手揉了揉妹妹亂糟糟的頭髮。
“還不是哥哥你!昨晚非要打贏一局才睡,害我陪你到天亮.....誰讓你非要征服勝利,明明外交點數都到了,你卻把外交勝利關了.....”洛姬嘟囔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默顏僵在門口,不敢邁步。
眼前的景象溫暖得近乎刺眼。
桌上家常的飯菜,母子間隨意的拌嘴,兄妹親昵的互動.....這一切構成了一種叫做“家”的實體。
而這實體,正無聲地宣告著她的“不在場”.....心臟悶悶地疼。
這不是她的家,她隻是一個手持過期門票、誤入他人溫馨劇場的觀眾。
這認知帶來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種無處著落的飄零感。
“吃飯了,小默。別站著,都是一家人。”晨回頭,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到桌邊坐下。
那一餐飯,味道如何她後來竟記不清了。
隻有那種被暖黃燈光籠罩、被嘈雜家常話包圍、碗裏被不斷夾滿菜的感覺,像一道微弱的火光,短暫地點亮了了漫長寒冬。
她和蘭娟的意識,在那一刻同時感到了某種令她們想要落淚的安寧。
即便她們都清醒地知道,飯後她們仍需回到冰冷的現實,這片刻偷來的溫暖,已足夠在往後無數個寒夜裏反覆咀嚼,也足夠讓隨之而來的虛無感,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在酥城和金陵街頭流浪,與飢餓病痛為伴的兩年裏,她沒掉過一滴淚。
但此刻,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意識深處,蘭娟存在過的那個位置,如今空蕩蕩一片死寂。
蘭娟為了讓她有“機會”回家,主動選擇了消散.....可現在,“家”依舊是鏡花水月,而她,也終於要走了。
身體好冷,疼痛變得遙遠而模糊。
意識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早知道哥哥這麼厲害,當年若是鼓起勇氣走進那扇門,人生會不會完全不同?
但人生啊,從來沒有“如果”這顆解藥。
也好,最後能死在哥哥懷裏,哪怕這懷抱並非血脈相連,也總算.....不是孤身一人了。
有時候,真羨慕洛姬啊。
她可以那樣理所當然地賴在晨身邊,撒嬌、抱怨、分享所有瑣碎的快樂與煩惱。
而自己呢?
就連這份短暫的收留與溫暖,背後似乎也藏著審視與調查。
她和蘭娟加起來,心理年齡早已不是孩子,她們什麼都聽得懂,什麼都能看明白。
她們要的從來不多,隻是一個可以安心停留的,一個不用被盤問過去的地方。
體溫在迅速流失,彷彿沉入冰湖。
思緒開始離散,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哥哥.....”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輕輕蹭了蹭晨溫暖的胸口,聲音細若蚊蚋,“抱緊一點.....好嗎?”
所有的聲息,終於歸於寂靜。
在她蒼白太陽穴那道猙獰的傷口處,肌膚之下,竟緩緩綻出一朵純白的玫瑰。
花瓣嬌嫩,沾著細微的血露,淒美得令人心碎。
晨一直喜歡白玫瑰。
他曾覺得,紅玫瑰太過喧囂濃烈,而白玫瑰,像靜夜裏獨自遊水的天鵝,優雅又寂寞。
他私下裏這麼形容過默顏,因為她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眼神裡裝著太多她這個年紀還無法完全解讀的孤獨。
後來他特意查過白玫瑰的花語。
核心的意思是:純潔的愛、無言的敬意、以及戀的心聲。
他覺得這很像默顏,又似乎不盡然。
白玫瑰象徵著一種永恆的眷戀,而默顏對“家”的渴望,那般熾烈卻又那般膽怯,她渴望愛,又恐懼被愛灼傷。
他更留意到白玫瑰另一個不那麼廣為人知的寓意:“每一朵花,都是共享的愛與勇氣。”
默顏是有勇氣的,蘭娟也是。
她們的勇氣不在於對抗什麼龐然大物,而在於在無盡的絕望中,依然試圖為對方點亮一盞微弱的燈。
這樣的女孩,不該那樣孤獨地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吼!!!”
一聲彷彿源自太古洪荒的嘹亮龍吟,毫無徵兆地撕裂夜空,壓倒了一切塵世聲響。
月光在這一剎那黯然失色。
雲朵早已消散,讓天空漆黑的是一個龐然巨物!
那是一隻龍,通體覆蓋著幽暗如永夜的鱗甲,形態卻與記載中的龍類略有不同,更顯猙獰古奧。
它自高天之上垂直俯衝而下,帶起的罡風讓房頂的樹木瘋狂搖曳。
目標明確,晨懷中的少女。
快得超出反應。
巨大的陰影掠過,疾風颳得晨幾乎睜不開眼。
懷中驀地一輕。
待他定睛看去,隻見那黑龍精準地“銜”走了默顏毫無生息的身軀,仰首便吞入腹中!
吞下少女後,黑龍再次昂首,向幽暗的天穹發出第二聲震耳欲聾的長吼。
那吼聲不再充滿壓迫,反而像一聲悲愴的宣告,或是一句沉痛的嘆息,在天地間隆隆回蕩。
風止了。
月光重新幽幽灑下。
晨站在原地,懷中空餘一抹殘留的體溫和那虛幻的玫瑰冷香。
他緩緩地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湧的的情緒。
嘴角,卻向上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真好,差點演砸了,就是後麵怎麼道歉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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