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路明非帶著芬格爾走了十來分鐘,在底下一層的停車場前方停下。
「記住這個地點,以後每次上下班都在這裡集合。」
他推開門,芬格爾跟在身後好奇地打量著。
這是間大概有二十來平米的小屋,被一道輕薄的三合板從中隔斷,分成了前後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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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半間是休息區,靠近門口的地方擺著兩張破破爛爛的人造革沙發,皮子已經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了裡麵發黃的海綿。
一群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們橫七豎八地窩在沙發上,填滿了沙發上所有能躺靠的地方,有的蜷著腿,有的歪著腦袋,像一群耗儘了電池的人形機器。
離他最近的一個隊員把保安帽扣在臉上,鼾聲沉重而有節奏,身體微微起伏。
房間中央的茶幾旁,兩個隊員正坐在塑料凳上打遊戲,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們年輕的臉上。
芬格爾看了一眼,發現這兩人都戴著耳機,麵容扭曲神情激動。
他們的手指在螢幕上緊張地搓著手機鋼化膜,儼然是正在開黑打王者農藥。
時不時還能聽到從他們嘴裡傳出「我靠這什麼技能一下兩千血」「我糙這啥比三體人英雄怎麼還不削啊」跟「哈哈這牢大又墜機了」這類的發言。
桌子上是幾個塞滿了菸蒂的冰紅茶瓶,裡麵的液體已經發黑了。
幾個空煙盒的旁邊還擺放著幾個吃剩的一次性餐盒,上麵的油漬已經凝固,用「國潮外賣」的白色包裝袋套著。
「這些都是白班的隊員,他們的上班時間是早七到晚七,不過白班都是兩班倒的,每兩個小時輪休。」
路明非注意到了芬格爾那好奇的目光,於是解釋道。
「白班的事情比較多,很忙,好處就是他們不用加班,而且可以輪休,相當於一天隻要上六個小時的班。」
「現在還冇到七點,他們要在這裡等到下班時間,然後集合統一離開……然後就到我們夜班上崗了。」
他繞過這些伸得四仰八叉的腿腳,帶著芬格爾,或者說老馮走進了後室。
這裡擺放著兩張辦公桌,上麵擺放著一堆檔案跟檔案本。
芬格爾看了下,靠裡的那張桌子收拾得還算整齊,擺著台舊電腦,旁邊的銘牌上寫著「夜班領班:路明非」。
另一張屬於白班領班的桌子卻亂得跟被打劫過似的,桌子上擺著十幾個對講機,插座上還插著幾個傻大黑粗的機器充電。
「那是打點機,等會要用到。」
路明非隨意地指了指那幾個看著跟老式大哥大一樣黑黢黢的機器,「物業規定一天要打六次點,白班夜班各三次。」
「我們夜班的打點時間是三個時間段,九點到十一點、十二點到兩點、以及淩晨四點到六點,每次打點大概一百多個點位,並且在每層樓的防火門跟地下停車場的新能源充電樁處拍照發到群裡,你在手機應用商店下個水印相機APP,等會就用那玩意拍照。」
幾件印著「保安」字樣的製服正東一件西一件地搭在椅背上、或是掛在牆上的掛鉤上。
這些衣服無一例外,都皺巴得像是剛從罈子裡撈出來的醃菜,帶著一股汗液的酸味。
「去挑件衣服穿好。」
路明非指著那一堆製服,「準備準備,再過幾分鐘就到白班下班時間,我們可以出去集合了。」
芬格爾扭頭望向牆上那幾件散發著刺鼻酸臭氣味的製服,表情頓時垮了下來。
「我能穿自己的衣服嗎?這些衣服……感覺都醃入味兒了啊!」
他捏著鼻子哀嚎。
「當然不行。」路明非一臉嚴肅,「這是規定,我們仕蘭中學可是貴族私立中學,在這裡無論是白班還是夜班,上班期間都必須穿製服,不然被隊長抓到一次就要扣兩百塊,你也不想付費上班吧?」
「我靠!我一天工資才一百五,那豈不是還得倒貼五十塊?」
芬格爾欲哭無淚,隻好癟著嘴走過去,在一堆酸臭製服裡勉強挑了件味道不那麼重的套上。
他對著鏡子打量自己,那件不合身的西裝在他身上顯得格外侷促,像是大人穿上了小孩的衣服。
芬格爾扯了扯衣角,表情古怪。
「先湊合著穿吧,大不了下班之後帶回去洗洗。」
路明非看出了他的不情願,「明天早上領一瓶84消毒液,拿去宿舍裡泡一下就行了。」
「無非也就是一些汗水跟油汙而已,不算太臟的。」
「84消毒液?那玩意不是用來沖廁所的嗎?」芬格爾露出茫然之色,「還能洗衣服用?」
「都差不多。」
路明非懶得多解釋,「洗的時候記得小心點,別把衣服搓壞了,不然要扣300塊錢服裝費的。」
「什麼玩意?這些破抹布要300塊?」
芬格爾忍無可忍,拿出手機開啟了拚DD,對著身上的衣服掃了一下,然後將識別出的結果懟到路明非眼前。
「網上50一件的破爛,這裡收我300?」
他怒道,「300塊夠我買6件了!這公司還能再黑點嘛?」
「當然可以。」路明非聳了聳肩,「再過一個月就要換季了,公司還要幫我們自願購買襯衫,兩套白襯衫200塊。」
「偷偷告訴你,那玩意在網上買隻要20塊,十倍差價。」
芬格爾瞪大了眼睛。
過了大概半小時,外室的那些白班隊員們已經紛紛醒來,推開門走出去集合了。
路明非看了看時間,帶著仍然滿臉憤憤不平的芬格爾一起走了出去。
「嘟嘟嘟,全體集合!」
挺著大胃袋的隊長跟白班領班一起站在最前麵,麵無表情地看著白班隊員們嘻嘻哈哈地排隊站好。
在完成排隊敬禮、稍息跨立和交通手勢預演等一係列拖堂活動之後,隊長終於宣佈下班,所有白班成員便精神奕奕地開始收拾東西跑路。
眼神遠遠掃過站在遠處的路明非和芬格爾,背著雙手的大肥豬隊長冇多說什麼,隻是一個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後就走了。
「好了,該我們上崗了。」
目送著隊長那圓滾滾的大屁股一拱一拱地離去之後,路明非轉過身來對芬格爾說。
「夜班分成門崗、巡邏崗和機動崗,這個點東南西北四個門崗處已經有夜班的其他同事接崗了,以後你會認識他們,現在我先帶你去大門看看。」
他頓了頓,正色道:「記住了,你以後就一直是巡邏崗。」
「巡邏崗是乾嘛的?」
芬格爾興致勃勃地發問,「就是冇事乾騎個車在這裡到處巡邏嗎?有冇有警棍?防爆叉之類的?」
「想多了,那些東西都是專業器材,一般情況下都不會拿出來。」
路明非說,「你要做的就是在校內訓練來回巡邏,每晚巡邏三趟順便打點。」
「順便巡邏的時候記得用手電照照草叢,毛茸茸的可能是流浪狗或者哈基米,滑溜溜的可能是蛇,黑乎乎的要仔細看,說不定有野豬溜進來。」
他提醒道,「這些年生態保護得太好,這些東西越來越常見了,之前還上過新聞。」
「見到這些東西要及時驅逐,萬一傷到了哪個學生,我們這些保安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芬格爾眨了眨眼:「聽起來咱們的動物朋友好像很多啊,那……有冇有白花花的東西?」
「有。」路明非瞥了他一眼,「白花花的多半是誰在拉野屎,記得看見了也當冇看到,不然被人揍了可冇地方說理去。」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是留下來加班的高校長跟國際英語部的白老師……」
他露出促狹的表情,「前任夜班領班跟我說過,這兩位經常留下來加班,在辦公室裡聊一些家長裡短、管鮑之交之類的事情。」
「我靠!前麵還一本正經講動物世界,怎麼畫風突變到鹹濕的成人頻道了?這轉折簡直像是從《動物森友會》跳到了《3D肉普團》啊!」
芬格爾忍不住吐槽道,「再說了這種事情,那貨怎麼會知道的?他親眼見到了?」
「要不然呢?你猜猜我為什麼說他是『前任』夜班領班?」
路明非聳了聳肩,「好了,不聊了,跟我走吧。」
三十分鐘後。
「路哥,我們還要在這兒傻站到什麼時候?」
芬格爾壓低聲音問道。
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對著往來的路人敬了十多分鐘的禮。
路明非明確要求了,但凡有人或車從大門處經過,他都必須及時問好,一邊敬禮一邊大聲喊:「辛苦了,您慢走!」
這是那個肥豬保安隊長不久之前在保安工作群裡下達的命令,顯然為了討好物業經理跟仕蘭中學校方人員。
他動動嘴皮子就能討好上頭的人,但是下麵的路明非他們就要多受累了。
真是司馬東西。
在聽到這種啥比要求的時候,芬格爾當場就用「啥比吧」的表情看著路明非。
但是最後,他還是不得不照做了,隻是敬禮的姿勢顯得極不專業,原本應該指向太陽穴的手掌不知不覺高抬了45度。
好在現在已是晚上七點半,校園裡行人寥寥。
偶爾隻有一兩位拖遝的老師駕車從門口風風火火地駛出,冇人在意這個新來保安那不太對勁的敬禮方式。
「冇多久了,八點左右學校就要關門,等到明早六點再開門。」
一旁的路明非身體站得筆直,「你覺得很難為情麼?」
芬格爾一臉「你說呢」的表情。
「既然都選擇來當保安了,那些無謂的自尊和麪子最好趁早放下……穿上這身衣服,你就隻是條看門狗。」
路明非目光直視前方,聲音低沉。
「想長久乾下去,就早點丟掉臉皮……不然你要麼乾不久,要麼會活得很累。」
說這話時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
芬格爾眼神複雜地望著路明非,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
但最終隻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轉回頭繼續站崗。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堪比憋著一大泡尿還要強忍的感覺。
好歹到了八點,眼看著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兩人也不再站在外麵。
路明非用遙控器關上了學校的電動大門,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門衛室。
狹小的門衛室裡擺著一張掉漆的舊辦公桌,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淡淡的微光。
電腦旁壓著一本磨破了邊角的記錄本,封皮上印著模糊的「外來人員進出登記」幾個字,紙頁間夾著一支廉價的黑色水筆,牆角的監控畫麵在螢幕上靜靜閃爍。
「OK了,最累人的一個小時終於熬過去了。」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接下來我們可以休息到九點,然後去打卡,結束之後你可以在這裡睡一覺,晚上12點之前自己點個外賣吃了再去打卡。」
「綜合來說夜班還是很輕鬆的,能玩手機也能睡覺,隻要適應了倒冇什麼不好,起碼比工地打灰或者黑廠打螺絲要舒服的多。」
「這裡有WiFi麼?」芬格爾東張西望,「我想聯個網。」
「有校園網,不過不能下片。」路明非提醒說,「以前有個保安坐在這裡用校園網下了一晚上的片,第二天就被通報批評了……」
「我超,那是有多饑渴啊?」芬格爾咋舌。
就在兩人討論的時候,突然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從門衛室外飄了進來。
「下片?什麼片,是愛情片還是動作片?」
一個腦袋從窗戶外裡探了進來,對著裡麵的兩人左顧右盼。
芬格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轉頭望去,尋找那個聲音。
可下一秒,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看見了一張完美得近乎不真實的臉,在看到這個女孩的那一瞬間,芬格爾有種錯覺,竟像是古希臘的美神鵰塑驟然睜眼,在自己麵前活了過來。
「你……」
他傻傻地大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好比盜墓賊鑽進圖坦阿蒙的墓穴,麵對那個精美到極致彷彿封印了時間的黃金麵具,也會讚嘆著久久沉默,不敢伸手去摘下它,就像是害怕會驚動沉睡的美,怕它在甦醒的瞬間蒼老。
女孩似乎對芬格爾的這種反應十分習慣,她扭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路明非,熱情地揮了揮手。
「呀哈嘍!小路路!」
那模樣,分明和路明非熟得不能再熟。
芬格爾像見了鬼似的猛地轉回頭,盯著正在寫工作記錄的路明非:「路明非,你認識她?」
路明非放下手中的黑色水筆,望著窗外嬉笑著的美麗女孩,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今天又這麼晚出門啊,夏彌老師。」
他語氣幽幽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