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業辦公室內。
「你是說,你想來我們這兒當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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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嚴重發福、好似一頭泡發死豬的保安隊長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伸手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滿臉懷疑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要說的話,被他注視著的這傢夥那張埋在絡腮鬍裡的麵孔倒也算得上是英挺。
燭火般閃亮的眼睛寫滿渴求,墨綠色的花格襯衣和拖遝的褲腳也不知多久冇洗換了。
這年頭能邋遢成這樣的年輕人屬實很少見了,隊長翹著二郎腿,打量著對方那雞窩一樣的腦袋瓜子,心想這貨怕不是剛從狗窩裡爬出來的?
就是那些在街頭流浪的三和大神都穿得比他像樣點!
而且看這五官……總感覺有點高眉深目鷹鉤鼻的感覺,不常見。
老外?
不過一般的老外普通話能說的這麼標準麼?
而且不知為何,這貨的普通話還帶著一絲熟悉的河南口音……
這人能收嗎?
念頭剛轉,隊長又撇了撇嘴。
管他是人是鬼,既然來當保安,結果不都是看大門?
反正夜班那邊缺人,先將就用著咯。
「待遇能接受吧?一天170,包住不包吃,押半個月工資。」
隊長伸手拿了根華子,順便摸出打火機「哢嗒」點了根菸,淡淡的煙霧慢悠悠地飄向青年臉上。
「身份證呢?去搞個影印件,順便把這上麵的資訊都填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表格。
年輕人接過登記表,看了下上麵的選項,麵露猶豫之色。
「這個……我冇有身份證,可以嗎?」
他撓了撓頭,「手機號碼倒是有。」
冇有身份證?
隊長此刻已經認定這貨身份有問題了。
不過在保安這行乾了這麼多年,像這種情況他已經遇到得多了。
來當保安的難免有各種牛鬼蛇神,見怪不怪。
「冇身份證也冇事,我們這行多的是把身份證抵押出去的黑戶口,和徵信爛完了的失信人員。」
他毫不在意地從鼻孔噴出個歪歪扭扭的菸圈,「隻要有微信就行,可以走微信轉帳,不過工資就要降低到一天150了,能接受不?」
年輕人點了點頭。
隊長滿意地拿起筆,隨意地在表上劃拉了兩下。
「那行,先登記一下資訊吧……你的身高是?」
「183cm。」
「年齡?」
「28。」
「性別?」
「呃……看不出來嗎?」
青年茫然地撓了撓褲襠,猶豫著要不要拽一拽。
隊長猛地抬起頭,白眼幾乎翻到天靈蓋。
他「啪」地把筆重重拍在桌上,滿臉威嚴地看著麵前這個一臉懵逼的年輕人,聲音陡然拔高:
「搞冇搞懂?現在是我在麵試你,不是你麵試我!冇有上下尊卑的東西!」
「還想不想在這乾?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然就給我趁早滾蛋!」
他威風凜凜地嗬斥道。
年輕人在心裡暗自翻了個白眼。
瞥了眼隊長髮火時那上下起伏的肚腩,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性別,男。」
「哼,這還差不多。」
隊長冷哼一聲,低下頭來,繼續在對方的簡歷表上潦草地寫下幾行粗短的字。
「那繼續……你的學歷是?」
他心不在焉地問道,「高中還是大專?」
「我是本科。」年輕人低聲說。
聽到這裡,隊長忍不住抬起頭來,帶著幾分訝異重新打量著麵前這邋裡邋遢的青年。
「你是……本科?真的假的?成人本科,還是專升本來的?」
隊長皺起眉頭警告道,「別想著造假啊,我們入職後說不定哪天就會查學信網!到時候要是發現你虛報學歷,不僅當場開除,你那個月的工資也別想要了!」
「真的真的,正經全日製統招本科,卡塞爾學院。」
青年撓了撓頭,低聲補充道,「雖然是國外的大學,不過按照中國的標準,姑且……也能算是個一本來著?」
竟然還是個國外的一本?
隊長這下真驚到了,連嘴裡叼著的煙都差點掉下來。
他皺著眉,眼神中帶著幾分嫌棄地看著麵前這個無精打采的年輕人。
「你的學歷太高了!」
隊長站起身來,義正辭嚴地一擺手,「我們一般隻招大專以下的,本科生用不著!不好意思,你去別家看看吧!」
見對方說翻臉就翻臉,青年不禁愣住了。
幾秒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問題出在哪裡,於是連忙解釋道:
「呃……你誤會了,我這是花錢買的野雞民辦本科,給錢就能上。」
說到這裡,青年一攤雙手,擺出一副無奈的模樣。
「屁含金量都冇有,國內公司都不承認的!要不然我怎麼會來當保安?」
「原來如此。」
隊長琢磨了一下對方的解釋,將信將疑地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看你畢業也有幾年了吧?就冇找過什麼正經工作?怎麼想到跑來做這個?」
他把快燒完的菸蒂在菸灰缸裡摁了摁,又給自己重新點了根菸。
「這個嘛……原因挺多的。」
青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主要還是對這份工作有熱情吧,覺得保安這行挺適合我的性格,也符合我未來的人生規劃。」
一聽這套說辭,隊長心裡立刻跟明鏡似的,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得,又是條懶狗。
這些年來躺平擺爛的他見得多了,這種的明顯就是那種吃不了苦,想著一上崗就少走幾十年彎路,直接快進到退休生活的貨色。
雖說現在本科生也不算稀罕,但一個大學生能墮落到心甘情願來當保安的倒還真不多見。
而且這貨貌似還是個外國學校?在外國唸書一年起碼好幾十萬吧,這得乾多少年保安才能回本?
書真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這種廢物上大學有什麼用?白白糟蹋學費!
想到這裡,隊長不禁滿心鄙夷。
他本來是不想要這條躺平懶狗的,但轉念一想:在自己手下這群平均學歷不過職高中專的保安隊裡要是能再多個大學生,豈不美哉?
招個本科生,年底在給公司寫的年度總結上也能提一嘴,突出一下自己卓越的領導能力和個人魅力。
嗬嗬,等這小子入職了,就安排他去巡邏崗,天天負責行政樓的夜班打卡。
那棟樓可是有二十多層,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總共有一百多個打卡點,就算是熟門熟路的老保安要打完全程也得花上將近兩小時,更別說那些位置千奇百怪的點位了。
在他漏點、迷路了的時候,自己就可以狠狠地嘲笑、侮辱他了!
一想到隻有中專學歷的自己能對這個一本學歷的大學生頤指氣使,說出那句經典的「大學生有什麼用?還不是要來當保安」,隊長就不禁一陣心潮澎湃,連渾圓的肚腩都忍不住哆嗦了兩下。
「嘻嘻。」
想像著那副光景,隊長的嘴角不禁揚起一抹嗜虐的笑容。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心裡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把對方收入麾下展開激情調教,該要的流程還是要走的。
隊長強行按耐住自己心中的喜悅,矜持地對著菸蒂彈了彈灰,任由菸灰簌簌落在滿是汙漬的辦公桌上。
隨後又伸出食指慢條斯理摳了摳鼻屎,隨手往牆角一彈。
「嗯,你已經通過麵試了,簽入職合同吧。」
他在塞滿檔案的櫃子裡扒拉了半天,拽出一遝合同「啪」地拍在對方的麵前。
「這是什麼?」
年輕人好奇地拿起這些紙張,低聲閱讀著上麵的字樣。
「我看看……《自願放棄社保承諾》,《自願承擔風險合同》,《自願服從公司加班安排承諾書》以及《保證遵守公司規則條約承諾書》?」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怎麼全是自願放棄權益的啊?那我的工作保障呢?」
「不然呢?都當保安了,難不成你還指望拿五險一金麼?」
隊長扯了扯嘴角,「保安這玩意這就是個長期的第三方外包工,冇有任何保障,除非你是跟用人單位直接簽的合同。」
「不過你好像冇身份證吧?而且在不是本地人的情況下,你要想找那種能直接給你簽正規合同的單位可以說是幾乎冇有可能……看你選擇了。」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扭了扭屁股,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筆放到桌子上,有恃無恐地看著年輕人,「怎樣?你要簽嗎?」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
掙紮了幾秒鐘之後,他咬了咬牙,「好!我簽!」
隊長嗬嗬一笑,開始給自己泡起茶來。
五分鐘後,表格大致簽完了。
眼皮耷拉著上下掃了對方兩圈,隊長才慢吞吞摸出手機,對著螢幕戳了幾下,給什麼人發了條訊息。
「去準備一下,今晚就上崗,待會兒夜班領班會來帶你去崗位,跟著他學就行。」
「別以為有個本科文憑就了不起,我們仕蘭中學的保安隊伍裡可是藏龍臥虎!等下過來的這個夜班領班就跟你一樣,也是正兒八經的一本學歷,他在這乾好幾年了,從來冇出過什麼差子。」
他加重語氣,老氣橫秋地教訓道:
「記住,一定要好好聽你們領班的話,明白嗎?」
「明白明白!」年輕人忙不迭點頭哈腰,「保證服從領導安排!」
隊長眯著眼,看著他那副點頭哈腰的模樣,忍不住嗤笑一聲。
「嗬,本科……」
他嘴裡嘟囔了一聲,隨後大手一揮,示意對方可以滾蛋了。
見狀,年輕人如蒙大赦,連忙轉身推門而出。
就這麼在門外乾站著,等了快四十分鐘,太陽漸漸西沉,風裡也帶了點涼意。
「溝槽的,說好的夜班領班會來,人呢?」
年輕人有點不耐煩了。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再回去問問情況的時候,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後,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你就是新來的夜班隊員吧?」
身後的人開口,「怎麼在這兒傻等?」
年輕人連忙轉過身來,眼神裡還帶著點茫然。
「啊?我在等人……你是?」
映入他眼簾的是個穿著一身保安製服的大齡青年,那件製服顯然已經穿了挺久,袖口已經洗得起毛了,褲腳也略短了些,露出一小截白襪子,但領口和衣襟卻還算整齊。
這人的胸口用別針別著塊半舊的塑料牌,上麵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夜班領班」四個字,字跡還算工整。
「你好,我是仕蘭中學保安隊的夜班領班,以後你就跟著我做事。」
青年主動伸出手來,掌心處乾燥溫暖。
「我叫路明非。」
他低聲說,「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
這本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開場白。
但是不知為何,在這個名字的剎那,一頭亂毛的年輕人眼中卻驟然湧起一陣光亮。
「你就是路明非……」
他低低地嘟囔了句,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路明非,隨即猛地攥緊了他的手。
「久仰,久仰!」他興沖沖地說。
路明非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力一握,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差點當場飆出幾滴尿來。
「我靠!這愣貨哪來的,力氣怎麼這麼大?」
他眼角抽了抽,在心中哀嚎。
而且……久仰?
我?
看著年輕人臉上的興奮,路明非隻覺得莫名其妙。
自己不過是個臭保安,看門狗一樣的東西,有什麼值得他久仰的?
難道是死肥豬隊長對他說了幾句我的好話?
雖然手被捏得生疼,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對方既然客客氣氣,路明非也不便發作,隻是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輕輕甩了甩。
「哥們看著不像本地人啊,老家哪的?」路明非問道。
「唔,我叫芬格爾·馮·弗林斯。」
年輕人細細地看了一眼路明非,低聲說,「來這邊找工作。」
「芬格爾……馮……什麼玩意?」
路明非愣了下,「你的名字怎麼這麼長?感覺不如丁真珍珠跟紮西德勒這種……」
「這樣,我以後就叫你老馮吧。」
他很聰明地將這一大串簡化成了老馮兩個字。
「老馮?這聽著也太隨便了,你還是叫我芬格爾吧。」芬格爾說,「或者弗林斯。」
「好的,老馮。」
路明非從善如流,「你是今晚就開始上班吧?不過現在還冇到我們夜班的上班時間,我先帶你去辦公室把製服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