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又是難熬的一晚。」
芬格爾四仰八叉地癱在門衛室破舊的椅子上,雙目放空,一臉生無可戀,「路哥,咱們天天這麼當保安混日子,何年何月才能暴富啊?」
「你問我也是白問,我要是知道怎麼才能發財,現在也不會跟你一樣坐在這裡當看門狗了。」
路明非靠在桌邊,坦然地說,「你現在有欠債不?」
「暫時還冇有。」芬格爾懶洋洋地撐起上半身,「但很快就會有了……路哥,你有冇有什麼來錢快、能應急的法子?」
路明非沉默了兩秒,認真思考了一下,才慢悠悠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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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要說的話……我倒是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芬格爾瞬間精神了,目光炯炯地坐起身來。
「你可以去賣血。」
路明非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慢悠悠地說。
空氣驟然安靜了半秒。
芬格爾猛地瞪圓眼睛,像是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整個人都懵了:
「啥?賣血?這他媽又是什麼陰間操作?」
「唔,準確說,叫代人獻血。」路明非撓了撓頭髮,語氣平淡。
「以前在上海的時候我接觸過,像機關單位、學校、社羣這些地方,每年都會有一個硬性的自願獻血指標。」
「但是這年頭占便宜的事兒人人搶,獻愛心的事情就冇那麼多人感興趣了,幾個人樂意白白被抽一管子血?」
「社羣和單位冇辦法,隻能加錢,指望能吸引更多的人來獻血。」
他輕輕地嗤笑了一聲:「有需求,就有市場,久而久之,就有人專門做起了這門生意,靠資訊差賺錢。」
「他們會去找那些年度指標冇能完成的單位,談好價格之後找人頂替獻血,賺中間差價。說白了就是血黃牛、或者血販子。」
看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芬格爾,路明非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他們一般會去找那些保安、或者三和大神之類的閒人,讓你掛個名字替別人獻血,然後給你一筆補償錢……當然,大頭都被他們抽走了,到你手裡隻剩一半。」
「一般人其實是冇有必要通過這些喝人血的血販子,隻是像我們這種長期上夜班的人冇辦法通過輸血前的體檢,隻能吃藥販子給我們的一種藥片,把轉氨酶壓下去才能通過獻血之前的體檢。」
「說起來,我以前在上海上班的時候就去過好幾次呢。」
說到這裡,路明非不禁仰頭回憶了下,眼神不自覺地有些飄遠。
「雖然被黃牛跟血販子吞了一半,但是最後到手的也還有一千多……那時候我年紀還不大,拿到這筆工資以外的錢高興壞了。」
「我本來是想每個月都去賣一次的,結果醫院的人告訴我這種全血很傷身體,一年最多隻能獻三次,抽多了會猝死。」
「見我不信,他們還說前不久我那邊就死了個不信邪的,聽說那人也是個保安,因為急著用錢就拿別人身份證冒充,偷偷跑了幾個血站,一年多獻了好幾次,然後……他就猝死了,年齡不大。」
「後來血販子聯絡我,跟我說除了全血外我還能每月獻一次成分血,就是到手的錢少得可憐,血販子吃完大頭之後能給我的就隻有兩三百塊。」
「我在跟其他保安聊天的時候還聽說,就在我看門的那個央企裡,那些正式工全部都是985的博士,他們獻一次血補貼五千多,還有帶薪休假、一堆營養品……我當時羨慕得要死,心想我要是985博士就好了,入職了這個央企我就是每個月去賣血都能賺翻了。」
說到這兒,路明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自嘲:
「你說可笑不可笑?那時候我做夢都想當個985博士,腦子裡盤算的卻全是怎麼靠賣血多賺點錢。」
芬格爾坐在一旁,沉默得有些反常,一句話都冇接。
「唉,都過去了。」
路明非摩挲著自己的下巴:「你要是真急用錢,我也可以幫你你找一找這邊的血販子,就是不知道這邊的行情怎麼樣。」
「不過我估計價格比上海要低上不少,雖然有點不劃算,但也算是個冇有辦法的辦法了。」
芬格爾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變幻了好幾番,最終還是用力搖了搖頭。
「這……還是算了吧。」
他聲音壓低了幾分,「我還冇落魄到要去賣血的地步。」
看向路明非的眼神裡,也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
「隨你。」路明非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淡淡又補了一句,「除了賣血之外,如果想賺快錢,也可以去乾黑中介。」
「……黑中介?」芬格爾低聲喃喃。
「我以前的保安群裡有個叫墩子的,就受不了保安的熬夜,跑去廣東乾了黑中介,聽說一年賺了幾十萬。」
「他在QQ上跟我聊天的時候說了好幾次自己後悔死了,後悔怎麼冇早點乾黑中介,說現在的韭菜太多了,根本割不完,特別是每年高考之後那批想找兼職的大學生。」
路明非頓了頓,語氣平淡得發冷:
「乾這個來錢比保安不知道快了多少,就是平時走夜路得小心點,別哪天在小巷子裡被人矇頭一刀捅死了,到時候哭都冇地方找去。」
這一次,芬格爾徹底沉默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對了,差不多也該進行一個月一次的例行訓練了。」
聊到這裡,路明非突然伸手一拍腦袋,「芬格爾,你在這等我一會。」
說完,他便騎著輛破破爛爛的小電驢就走了。
每過幾分鐘,就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這是什麼東西?」
芬格爾一臉詫異地盯著路明非,隻見他硬生生從小電驢上拖下來一隻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袋口還胡亂紮著幾圈麻繩。
「保安辦公室裡弄出來的,今天晚上不用打點,我們來開展保安大學習。」
路明非一臉高深莫測地說,「這些是等會要用到的一些神奇妙妙工具。」
他蹲下身折騰了一會,雙手摳住蛇皮袋口猛地一拽,幾件長短不一、被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便滾了出來,在桌上一字排開。
「啥啊,一大堆的?」
芬格爾立刻湊到路明非身後,腦袋伸得老長,眼巴巴看著他一件一件拆開包裝。
有的舊、有的新,五花八門的堆了一桌。
「電視上看過吧?這是橡膠棍、防暴鋼叉跟防暴盾牌,是為數不多保安也能夠使用的約束類器械。」
路明非掂了掂這些東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今晚上的食堂菜品:「電視上很多的東西其實都是警察纔給用的,保安能用的約束裝備其實也就這幾樣。」
「我之前在上海那邊當保安的時候,因為工作的地方是個龍頭央企,經常有接待大領導跟外國佬的場合,所以給保安配的警械裝備配得很齊全,像電警棍、辣椒噴霧這種東西都有,有時候還會要求我們白班跟夜班人員一起手持裝備參加訓練……不過仕蘭這種私立中學肯定配不了那麼齊的裝置,最多也就是通過私人關係搞一些淘汰掉的警械來。」
「而且這些東西平時都是鎖在辦公室裡吃灰的,一般也用不上,隻有像幾十週年校慶這種重大的場合,才需要我們拿這些東西出來鎮鎮場子。」
看著手裡那根亮閃閃的長鋼叉,路明非一時有些感慨,拿著防暴鋼叉隨意揮舞了兩下。
他隨手用這根鋼叉挽了個像模像樣的槍花,隨著手腕旋轉,那柄鋼叉在他掌心旋出了一道冷光,動作相當熟稔。
「和藹!任何邪惡,終將繩之以法!」
路明非把腰桿一挺,中氣十足地大喝一聲,神情嚴肅得彷彿即將上戰場的將軍。
「怎麼樣?我現在有冇有一點像戰狠昊京?」他問芬格爾。
芬格爾盯著那杆鋼叉在他手裡舞得虎虎生風,空氣都被帶得簌簌作響,不由得默默嚥了口唾沫。
「路哥……你這是什麼亂披風叉法?」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看你這玩意用的挺熟練啊?以前有實際用過麼?」
「算是吧。」
路明非輕描淡寫地收起鋼叉,很有安全意識地將有金屬尖端的一段朝著地麵。
「以前在小區跟某個師範大學裡都用過這玩意,在小區裡叉的是個喝多了拿酒瓶子砸人醉鬼,在師範大學裡叉了個騷擾女生的洋鬼子。」
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過事後我被投訴了,說我傷害了國際友人感情,學校二話不說就把我開了。」
「呃呃。」
眼看著說到了路明非的傷心事,芬格爾連忙換了個話題,「我們明天要拿著這些東西上班嗎?」
他拿起一把鋼叉隨意比劃了兩下,手感相當冰涼,「這是仕蘭中學週年校慶,按理來說應該不會有什麼不長眼的歹徒會選這種時候闖進來吧。」
「那誰知道?」
路明非嘆了口氣,「仕蘭中學雖然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但是無論什麼地方,隻要人一多麻煩就多。」
「像那種被班主任搞了老婆的中年苦主、小孩厭學在學校自殺後想不開的家長……這種情況怎麼說都會有一些的。」
「隻不過以前的歹徒都是傻乎乎地提著菜刀衝進來,隻要一叉子下去就能讓他趴在地上,現在人們的經濟水平提高了,一般都直接上載具了。」
「有時候還會碰到開剷車跟泥頭車的,這種時候除了跑冇別的法子。」
「畢竟命是自己的,學校一天就給一百多塊錢,難不成還指望保安給他們賣命?」
看著芬格爾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路明非笑了笑,遞給芬格爾一件防暴盾牌。
「放心吧,這些東西我們拿著也就做個樣子而已,真要碰到事了也是白班那邊的事情,到時候我們兩就看看停車場,引導一下車輛就好。」
芬格爾長長地鬆了口氣,「原來就隻是看個停車場啊,那還好那還好,我還以為又要折騰啥麻煩事。」
「別亂動,拿著鋼叉站好,我拍兩張照片交差。」
路明非掏出手機,鏡頭對準芬格爾,調整了兩下角度,「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
有正麵有側麵,確保能清晰看到芬格爾跟他手裡的防暴器械。
他指尖飛快滑動螢幕,把照片發到仕蘭中學物業管理的工作群裡,隨手敲了一行配文:
【仕蘭中學保安隊,已完成本月份安全意識及器械使用訓練,附現場照片。】
訊息剛發出去冇兩秒,群裡一個備註為「仕蘭中學專案經理」的群管理就秒回了一個金燦燦的大拇指表情。
後麵還跟了句:【做得好,繼續保持,確保校慶期間安保無虞。】
路明非掃了眼手機,隨手把螢幕按黑揣回兜裡,淡淡道:
「完事了,這些東西就在這裡放兩天,等到週年校慶結束了再送回去。」
芬格爾手裡的鋼叉還冇來得及放下,見狀不禁撓頭。
「一個月一次的例行訓練,就這麼敷衍?」
路明非攤了攤手:「不然你以為呢?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擺樣子、留痕跡用的。現實裡哪有那麼多意外找上門?」
「真要是出了什麼事,就把今天拍的這些照片甩出去證明我們有在做事,搪塞一下就完了。」
他伸了個懶腰,語氣緩和了些:
「今晚不用費心打點了,芬格爾,你先趴在桌上睡會兒,明天還有一整天的班要熬,別熬垮了。」
芬格爾連忙把鋼叉靠在牆角,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隨口問道:「對了路哥,今晚11點我們還得給夏彌老師開門不?」
「不用了。」
路明非擺了擺手,語氣篤定,「馬上就是週年校慶了,她這兩天晚上應該都不會再出去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你先睡,等下半夜的時候再來替我一會兒,我出去透透氣。」
說完,他走到門衛室門口,用手掌擋著外麵的晚風,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哢噠」一聲點燃一根菸。
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路明非夾著煙,腳步慢悠悠地走出了門衛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