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華國,重慶,奉節縣。
重慶坐落在群山之中,天然的地貌決定了這本來並不是一個適合人類定居的好地方。
但千百年來,勤勞的當地人民靠著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將這裡構建成了自己理想的家園。
高低錯落的建築、蜿蜒盤旋的道路、四通八達的隧道,平凡的人們靠著自己的智慧,以及一代又一代的積累,漸漸將重慶變成了一座獨一無二的美麗山城。
稍顯熱鬨的盤山公路上,來來往往的私家車編織著這座城市的繁華,有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騎手在車流中穿行。
(
這個騎手將兜帽套在頭上,皮衣拉鏈大開,迎麵的狂風將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此時這個騎著山葉R6的男人正肆意的超過一輛又一輛的汽車,每一次的超車都幾乎是貼著車頭過去的。
理所當然的,男人收穫了一眾車主的鳴笛警告,而男人倒也囂張,一一用中指回敬過去。
「嘿!這麼不倒台的!」一個駕駛私家車的中年男人探出頭對著騎手大聲嗬斥。
對此騎手也不迴應,隨手將油門拉到底,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山葉一騎絕塵,將車流狠狠的甩在了後麵。
山葉最終停在了一個景區門口,騎手跨腿下車,拉下兜帽,露出一張還算年輕的麵龐。
本來這個男人的麵相看起來還算喜感,但配上這個男人自然流露的氣質,又不由得讓人感到敬畏。
騎手自然是羅納德·唐。
自從一個月前的「冰原」行動後,羅納德得到了一大筆錢。憑著這些錢,他和那些難兄難弟的戰友們好好吃了一餐,也是憑著這些錢,他成功從黑龍江入境,一路騎行到了這座山城。
羅納德抬頭,看著景區門口的白色花崗岩,上麵雕著景區的名字——白帝城·瞿塘峽景區。
羅納德站在景區外良久,靜靜的看著人流進出,感嘆著物是人非。就連他自己,都記不清如今的這個景區算是曾經白帝城的哪裡了。
但好歹還算有個可以紀唸的地方。
於是羅納德踏步...轉身走進了隔壁不遠處的麵館,他有點餓了。
麵館裡的人並不算多,在這個外出旅遊都要精打細算的年代,景區周邊的餐飲店一般都不會是大眾遊客們的首選,隻有真的不差錢的主纔會選擇在這裡就餐,感受景區的氛圍。
羅納德點了一碗牛肉麵,價格並不算便宜,與普通的市價相比溢價了接近一倍,但他也並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等餐期間,羅納德靜靜的看著窗外,樹壇邊有一對兄弟正在嬉笑打鬨。
盛夏的陽光很刺人,玩耍的兩個兄弟很快見汗,於是做哥哥的就噔噔噔跑到一旁的冰櫃前,掏出皺巴巴的五元紙幣買了一根冰棍,又噔噔噔的跑回去,塞到弟弟的嘴巴裡。
「……」羅納德雙眼開始放空,久遠的記憶再度湧來。
「呦,登獨(帥哥)哪裡人撒?」
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放在羅納德眼前,老闆坐在他對麵,看起來是個很健談的白胖中年人,說話帶著當地的口音。
「...美國布魯克林人。」羅納德想了半天,最後還是說出了「布魯克林」這個地方,那是他這次甦醒後最初的記憶,也是最美好的記憶。
羅納德又不知不覺想起了他的院長...媽媽。
「乖乖,美國好,美國好啊!」老闆向他豎起了大拇指。
在05年的這個時代,對於冇有和外界有過太多接觸的麵店老闆來說,外國的一切都是高階的代名詞,而身為外國華僑的羅納德自然也被麵店老闆高看一眼...也不管羅納德到底是在美國洗盤子還是掃垃圾。
「華國好,華國好。」羅納德連連迴應,兩人聊得也算是投機。
吃到一半,羅納德突然問麵店老闆,「你知道公孫述嗎?」
「曉得!」麵店老闆拍了拍桌子,「這個景區就是他造的撒!」
「嗬...」羅納德失笑。
吾友啊,那麼多年後,還有人記得你啊...
嗦完最後一口麵,羅納德起身離開。
「走了?」麵店老闆問道。
「走了,老闆你麵的味道不錯。」羅納德向後揮揮手。
「登獨撒子名字?」
「......李熊。」
麵店老闆撓了撓頭,這名字他怎麼好像在哪裡聽過。
……
白帝城瞿塘峽風景區內,明良殿前。
羅納德捏著景區地圖,花了好久才找到明良殿,你說為什麼人類畫個景區地圖都要搞得這麼複雜呢...
不遠處有導遊的介紹聲傳來。
「明良殿原名白帝廟......一開始供奉公孫述的塑像......明朝後改為劉備、關.......」
羅納德在大殿中遊蕩,雖然時代變遷,但他至少還有一個緬懷故人的地方。
「子航!子航!快來看。」
咦?這聲音怎麼有些...莫名的熟悉?羅納德回頭,尋找那個聲音的主人。
不遠處,一個讓陽光都明媚幾分的俏麗少女正拉著一個冷酷少年的手,向著羅納德的方向走來。
兩人的身後,還有一個看起來就很憨厚的高壯少年跟在後麵。
少女穿著一襲印著蘭花花紋的清涼連衣裙,露出兩條纖細白嫩的胳膊。一頂太陽帽壓在女孩的頭頂,兩根不屈的呆毛俏皮的鑽出帽簷迎風而立。
少女走動間裙襬揚起,露出白生生的小腿,黑色圓頭小皮鞋踩在石板地麵上發出踏踏的聲音,白襪頂端的蕾絲邊掛在腳踝上,顯得恰到好處。
「……」
羅納德靜靜的等著少女的靠近。
歡快的少女剛一抬頭,看到羅納德那張熟悉的臉,笑容瞬間僵硬。
「……」
沉默是今天的明良殿。
「你是...?」一直被少女拉著走的冷酷少年下意識的擋在兩人中間。
「這是我的遠房表哥,是叫,是叫...」夏彌站出來打圓場,但無論如何都想不出要用什麼名號稱呼自己這位名義上的兄長...總不能直接叫他諾頓吧?
「羅納德。」羅納德淡淡道。
「...對,羅納德,這是我的表哥羅納德!」夏彌馬上介麵。
「外國人?」冷酷少年皺眉,他總覺得這對「表兄妹」之間的氛圍很奇怪。
羅納德冇理少年,轉頭向夏彌問道,「不介紹一下嗎?」
「我叫夏彌,這是我的哥哥夏日。」夏彌拍了拍夏日的手臂,夏日已經不聲不響的站到了夏彌前麵,和冷酷少年一左一右充當門神。
「至於這位...這位是我的『好朋友』楚子航。」夏彌猶豫了片刻,還是咬著牙說出了楚子航的名字。
「幸會,夏彌,夏日,還有這位...楚先生。」羅納德點點頭。
......?表兄妹還要這麼生疏的互報姓名嗎?楚子航表示不解,但還是和羅納德打招呼,「很高興見到您,羅納德先生。」
「...所以你們兄妹來這裡乾嘛?」羅納德審視的打量著眼前的兄妹。
「那個...子航,我能不能稍微離開一會兒,我和表哥有事情要說。」夏彌祈求的看著楚子航。
「...自己小心。」楚子航看了夏彌一眼,轉頭離開。
「我們聊聊?」眼看楚子航走遠,夏彌對著羅納德說道。
在明良殿一個僻靜的角落,羅納德一臉嚴肅的看著這對兄妹,他不得不懷疑這對兄妹來此的動機。
「好久不見,諾頓,冇想到會在這裡再會。」夏彌看著羅納德,小臉緊繃。
「...我需要一個解釋。」羅納德盯著夏彌的眼睛。
羅納德過去的行宮就沉在三峽的夔門之下,如果其它的龍王特意來找,還是能找到蛛絲馬跡的。
「冇什麼可以解釋的,我和哥哥隻是碰巧到這裡來玩,冇有找『康斯坦丁』麻煩的意思。」夏彌語氣誠摯。
「我還能信任你們嗎?」羅納德打量著兩兄妹。
夏日撓撓頭,下意識的看向夏彌。
「你當然可以信任我們。」夏彌向羅納德伸手,「我們是盟友啊,曾經以血為誓。」
羅納德伸手,和夏彌的手握在一起,誓言的力量在二人之間流轉。
羅納德暗自鬆了口氣,語氣也友善不少,「你們現在有什麼打算嗎,耶夢加得?芬裡厄?」
「冇打算咯~」夏彌轉身,把玩著一旁的仿古窗,將自己的氣息徹底放開,「本姑娘隻是想要混吃等死而已,如果哪天我們的那個生物爹回來了...就隨他把我綁在柱子上抽好啦~大不了把我『吃掉』嘛。」
少女的口氣漫不經心。
「妹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夏日點點頭,「如果哪天『祂』真的回來的話,大不了再打一架就好了。」
少女哥哥的回答也十分光棍。
「……」羅納德沉默了。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這個妹妹是如此的虛弱,甚至比她的兄長還要虛弱,虛弱的...如同一個凡人。
半晌,羅納德才嘆了口氣,說道,「時間...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啊。」
時間啊,能將山磨平,能讓海乾涸,能讓現在成為歷史...也能讓一尊龍王變得軟弱。
「那你呢,你有什麼打算?」夏彌停止撥弄窗戶,回頭向羅納德問道。
「我隻是來接走我弟弟的。」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去找一個新的地方生活吧。」羅納德目光悠遠。
「不去點燃世界?」夏彌露出好奇的神色,大眼睛眨啊眨。
「...那有什麼意義嗎?」羅納德瞥了夏彌一眼。
夏彌徹底放鬆下來,露出一個明媚的笑臉,「歡迎回來,諾頓殿下。」
「...你變軟弱了,耶夢加得。」羅納德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軟弱的,連戰鬥都不敢了。
「誒—!」夏彌剛要反駁,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貴婦人插了進來。
「您就是我們家小彌的表兄長吧?幸會幸會。」貴婦人向羅納德伸手。
「...幸會,你是?」猶豫了一下,羅納德還是伸出手去,同這個敢宣稱君王是她家的勇敢女人握手。
「哦,我是子航的媽媽,姓蘇,叫蘇小妍。」貴婦人這才反應過來冇有自我介紹,「小彌現在是我的乾女兒哦,對不對啊,小彌?」
「嗯吶。」夏彌連連點頭,一步一步向外挪,「那蘇媽媽你就先和我表兄聊著,我先去找子航啦~」
說著,撤出一定範圍的夏彌拉著夏日轉身就跑。
「這...這樣啊...」羅納德麵孔有點僵硬。
「對哦,小彌一直說她和哥哥冇什麼親人,還怪可憐的,難得碰到她們的表兄長,一起吃個飯?」蘇小妍顯然很健談。
「算了,我還有急事,今天就先走了...替我向夏彌和夏日說一聲吧。」羅納德落荒而逃。
羅納德走過轉角,發現夏彌正和那個姓楚的冷酷少年一起坐在屋簷下,夏彌語氣歡快,嘰嘰喳喳的同少年說著什麼。
像是感受到了羅納德的打量,冷酷少年抽空看了羅納德一眼,眼神中帶著審視。
羅納德挑眉,朝著他們的反方向轉身離開,嘴角不自覺扯出一絲嗤笑,嗬...色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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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帝城瞿塘峽風景區已經閉園,整個景區內空無一人。
羅納德從長椅上起身,翻過護欄,躍入漆黑的江麵。
水流自動在祂的兩側分開,巨大的氣泡包裹著祂,帶著祂一路向下。
三峽之底,羅納德隨手一揮,大地開裂,塵封千年的青銅城迎回了它的舊主。
有龍影閃動,兩條古老的次代種龍侍從裂縫中現身,伏跪在羅納德的腳下。
「好久不見,參孫。」羅納德撫摸著其中一隻次代種的鐵質麵罩。
參孫發出激動的低吼。
「來,帶我回家。」羅納德飄到參孫的頭頂。
君王,當以龍為輦。
「吼~」
參孫長吟著,像是吹響了君王回宮的號角。
岩層之下,整個青銅城在這一瞬間活了過來,無數的青銅齒輪轉動,筆直寬闊的甬道被搭建出來,隻等君王的蒞臨。
在甬道的起點,參孫伏下頭顱,將自己的君王送上甬道,這條道路象徵的是君王的威嚴,賤臣不得踏足。
羅納德緩緩走過甬道,兩側蛇首人身的青銅雕像隨著王的臨近一一跪拜,遠處的大殿中有青銅的編鐘聲傳來,那是王的禮樂。
進入輝煌宏偉的大殿,但羅納德並冇有在此停留,祂繞過大殿的王座,從宮殿的後門走出,沿著步道,最終抵達了一間樸素的寢宮。
在寢宮外,羅納德深呼吸,推開青銅門。
門後麵是間小小的臥室,青銅茶幾擺在房間中央,一旁的長信宮燈依舊在靜靜燃燒,就如當年祂離開時一樣。
在靠牆的床上,一隻巨大的黃銅罐立在上麵。
「康斯坦丁...」羅納德輕撫黃銅罐,語氣裡滿是回憶。
隨後,羅納德將手劃開,有龍血自手心溢位。祂將手貼在了黃銅罐上,來自親人的血液讓整個黃銅罐都震動起來。
有嗡鳴聲自罐中傳出,罐子的震動也愈發劇烈,當震動到達極限時,罐子開始發燙、融化。
一個雙手抱膝的瘦弱男孩從罐中展露。
瘦弱男孩眼皮微動,赤金色的光華從眼皮的縫隙間流出,終於,男孩睜開了眼睛,赤金色的瞳孔裡映照出羅納德的身影。
「哥哥...」男孩呢喃著。
「好久不見,康斯坦丁。」羅納德環抱住男孩,祂能感到男孩在祂的懷中微微顫抖,伴隨著低低的抽泣聲。
「歡迎回來,哥哥。」男孩的聲音低不可聞。
「嗯。」羅納德抱著這個男孩良久,直到男孩停止哭泣,才輕輕湊在男孩的耳邊,開口道。
「想出去玩嗎?康斯坦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