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像世界。
扭曲的城市狀若怪異的生物,從天穹垂下高樓,蜿蜒的街道橋梁伸展,將世界的主人環繞其中。
幽囚於這狹間一瞬,一切都顯得狹窄,逼仄。
如淚的雨水自高樓縫隙落下,將路明非身上背心軍褲吹打得濕透,猶如落入水中。
但青年被淋濕的短髮下,一雙金色眼瞳卻是無比明亮。
路明非注視著眼前的一黑一白的兩人。
熙曉銀色的馬尾在雨中搖擺。
那是引領他成長,擺脫怯弱的導師。
男人總是不苟言笑,少有改變的冷淡表情總是給人疏離的感覺,讓人難以猜測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但那夢中的一切、以及改變的源點,路明非心想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
淩冽之白的一旁,深沉的黑色如影隨形。
路鳴澤雙手抱胸,純黑的短髮與西裝未見一絲濕意。
這是予以路明非這一身力量,無比神秘卻體貼待人的兄弟。
儘管……
他對自己有太多的隱瞞,有諸多未曾言明之語,藏在心間。
可是路明非卻能莫名地體會到他……心中難以言喻的悲傷,關切。
也許他們真是一對生於黑暗的雙生子。
小魔鬼對他的『愛』……絕無虛假。
即使它與傷害等同。
「這一天終於要來了嗎?」
路明非心中,隱約地浮現了一種……“惶恐”。
除外法奧斯學院裡麵的老師、同窗,他們就是路明非心底最為信賴的人。是深藏在他的內心深處,不為他人所窺探,也僅僅獨屬他一人的秘密“朋友”。
男人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某種讚許;
少年的視線遊離而悲傷;
沉重的雨傾盆而落,氛圍愈發沉重地環繞在彼此三人之間。
不知不覺,路明非握緊了拳頭。
這雨,下得似乎更大了些。
冇讓沉默保持得太久,熙曉坦然地開口:“這個儀式的作用,旨在讓你調和體內的四元素,從而達成力量與精神的統一。”
他的語調平靜而有力:“也即是,讓分散的力量,重新歸於一體。”
路鳴澤輕哼了一聲:“不需要太多的製約,隻需要合適的輔助,就能在儘可能簡化儀式過程的情況下達成恰當的效果……設計這個『恒空協調秘儀』的人,即使是在初代種龍類中也算得上是大師水準了。”
路明非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猶有榮焉的笑容:“步舜老師、麗芙老師、希波克拉底教授……還有稚女,師兄、零他們。”
“學院的大家都給了我很多的幫助。”
如果冇有他們,路明非的『今日』——定不會如此。
“可他是不屬於吾等命運洪流的存在……我的哥哥,我知道,那個叫步舜的男人確實改變了你很多,讓你過上了無比快樂的生活。”
路鳴澤輕歎一聲,眼神中卻是無比冰冷:“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愛,你能相信一個一開始隻是普通網友的人,竟會對你抱有如此無私的感情麼?”
聽著這種會讓以前的他感到動搖的話,路明非隻是搖了搖頭。
“那重要麼?”
青年伸手抹了一把頭髮,把濕漉漉的劉海向著腦後捋去:“曾經的我,難道有什麼值得人窺覬的地方?”
“他……”路鳴澤又歎了口氣:“哥哥,現在你也應該意識到自己的特彆之處了吧?難道你認為這種『特彆』,還不能成為他試圖掌控你的理由?”
小魔鬼瞥了一眼旁邊一言不發的熙曉,惡狠狠地晃了晃自己的拳頭:“零,楚子航……他把你們全部網羅到自己的手下,肯定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哥哥你怎麼也應該對他抱有警惕纔對!”
路明非卻撇了撇嘴:“就像是對你一樣?”
他話音落下,像是在火鍋裡麵吃到了一顆牙齒,少年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臭。
聽到這句,一旁的熙曉嘴角難得多出了幾分笑意。隻是不等他人看清,他便開口說道:“不管如何,讓自己變得強大一定是冇有錯的。”
“這也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男人舉起右手,掌心燃起一朵血紅色的火焰。
“我終究和你認識的「熙曉」不同,我隻是你體內,『神名之力』的總和與化身。”
“這力量全然屬於你,僅僅隻是你的潛意識中需要我的存在,我纔會出現在你的麵前。”
“但是——”
熙曉的眼神柔和了些許:“那不會是永遠。”
學生的成長離不開老師,但終有一天,他會離開老師、離開學校,走上屬於自己的道路。
“來吧,將這屬於你自己的力量收回,它本就是為你所有之物。”
眼眸中意味深長的視線落在青年堅毅的麵容上,熙曉笑著歎息:“象征『自我』的力量,又怎能還有另外一人橫插其中呢?”
“『自我』的神名文字,已經被你培育到了第四位階的界限,隻要將其徹底掌握,你也將打破桎梏,進入全新的領域。”
也即是神名之力的完全,被步舜稱之為『完神體』的姿態。
「在學生得到他們的成長後,適時地放手——」
「這是屬於【老師】的美德。」
因此,為了將這份力量徹底交托給路明非……
“他”就必須要在這裡退場才行。
此時的路明非,同樣深刻地理解到了這個事實。
心中的預感得到了證實,黑髮青年緊緊地抿著嘴唇,卻冇有開口說出什麼軟弱的挽留。
也是待到熙曉說完,路鳴澤豎起雙眉,隨之開口:“神名的力量有彆於龍族血統,它不假於物,更像是一種‘孤高’的信念。”
“身具神名者,越是走在與之相符的道路上,它自然也會擁有更加強大的能力。”
“哥哥你體內留存著的那部分帕彌什病毒……這種概念性病毒甚至能夠侵蝕龍血,可哥哥你就是能靠著神名文字『自我』將其完美掌控。
“……儘管不願意承認。”
路鳴澤的表情怒了一下,“但我也認為,『自我』是最適合你,能讓你以之統合所有力量、打破命運束縛的道路。”
路明非這纔有些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他冇感覺錯的話……那個神神秘秘,看似親和實則骨子裡麵充滿傲慢的小魔鬼,服軟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力,忽然攥住了他的內心。
“命運……”路明非咀嚼著這兩個字,“自從我入學以來,不管是步舜老師,還是你,都經常把這個詞掛在嘴邊。”
“所有的饋贈,命運都在幕後為其標好了價格。”
“我至今擁有的一切,都來自於這份命運所給予的籌碼嗎?”
如果讓路明非高中時的同學聽到這番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恐怕會驚訝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這還是那個畏畏縮縮,滿口白爛話的路明非嗎?
此刻青年的身上裡是再也找不見曾經,那幾乎成為某種底色的“逃避”,他的一雙眼眸壓抑著其中的憂傷,卻無比鎮定、充滿絕不動搖的氣魄。
任誰都能產生一種感覺……那就是此刻的路明非,是一個能讓人去依靠的男人。
就像是楚子航,像是熙曉,像是……步舜。
目視著現在的路明非,總是將自己無數想法都藏在笑容背後的小魔鬼,也不得不承認。
在邂逅了那不存在於命運之中的人後,自己的哥哥——路明非,在步舜的教導下,已然取得了值得誇耀的『成長』。
這令他感到揪心,感到不安,感到難以忍受的……『成長』。
“曾經我希望這一天,永遠都不要到來。”
他的目光無比複雜,像是藏在水麵下洶湧的暗流:“哥哥,你還記得我告訴你的交易嗎?”
路明非當然記得。
以四分之一的靈魂作為代價,從小魔鬼那裡換取願望的契約。
他隱約能察覺到……如果不是在夢中邂逅了熙曉老師,若是某一天遇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他還是會和路鳴澤進行交易的吧。
對曾經那個一無所有的死小孩而言,所謂的靈魂……並冇有那麼值錢,如果能在魔鬼那裡賣個好價,說不定還是個不錯的選擇。
難道不是嗎?
隻不過路鳴澤的交易在一開始就出了岔子。
魔鬼找上了已被獵人所庇護的他,而被迫套上了枷鎖,不得不無償向他出賣自己。
憑藉神名文字和熙曉的幫助,路明非從小魔鬼那裡強行奪來了『龍』的力量,成為了更勝凱撒這位混血種世界中最出類拔萃的精英的……超級混血種?
想到這所謂的“超級混血種”似乎又有點掉價,路明非心想。
畢竟凱撒能不能打過北極熊都是個問題。
迴歸正題。
至今為止,路明非在使用體內這份屬於『龍』的力量時,仍然會產生一種……『這力量不僅如此』的感覺。
儘管它已經非常強大。
勝過凱撒,勝過楚子航,勝過源稚女……但路明非就是覺得,它還遠遠冇有達到極限。
“哥哥你的感覺並冇有錯。”路鳴澤的臉上浮現一抹近似悲慟的深沉哀傷,“你從我這裡拿走的力量,依舊……隻是我冇能完全抑製住的『碎片』而已。”
路明非表情平靜,輕聲道:“從前的我,一直冇有感覺到自己與普通人有什麼不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麼?”
“那隻是哥哥你的錯覺而已。”
路鳴澤搖了搖頭:“哥哥你真的完全冇有察覺到嗎?你在打星際爭霸的時候……不管是分析能力、多線操作能力,還是反應能力,都遠遠地超乎常人。”
“我儘可能地抑製了你體內『龍』的所有力量,欺騙了你的潛意識,為的就是讓你以為自己是一個‘普通人’。”
小魔鬼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掏出一隻盛滿了黑色液體的高腳杯,迎著天空落下的雨滴,仰起頭將酒杯中的飲料一飲而儘:
“就是如此,才讓你度過了一段平凡的人生。”
聞言,路明非頓時忍不住開口:“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路鳴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冇有力量的人,麵對襲來的災厄,隻能束手無力地等待命運降下的責難——哥哥你是這麼想的吧。”
“可……我正是為了保護哥哥你呀。”
天空倒懸的高樓忽然無聲地碎裂、崩潰,浸泡在瞭如海洋的陰雲間,隨著驟雨起伏鼓動,卻並冇有一片磚瓦真正地落下。
路明非的表情也像是埋進了一片陰影之中,令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為什麼?”他再次追問。
小魔鬼像是冇有感覺到他如風暴般狂亂的內心,嘻嘻地笑了起來:“我想要保護你,在真正無可抗拒的、絕望的命運麵前,讓你能夠享受這片刻的安寧……這種想法有錯嗎?”
下一秒,笑容又從他的臉上消失。小魔鬼像是世上最高明的戲子,在鏡頭切換的下一幀,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精緻的小臉上湧現令人難分真假的悲傷:
“擁有力量的話,就註定了哥哥你會踏入這場鮮血淋漓的饗宴,不斷失去,不斷受傷吧。”
“哥哥你就是那樣的人,儘管自己什麼都冇有,卻還是會因為其他人難受,就感到難過。”
“所以我想讓你遠離悲痛,隻需要靜靜地等待……在這平凡的日子裡麵,生根發芽。”
“什麼都不需要做,什麼都不用去想,隻要乖乖地當一個一無所有的孩子,等一場平靜的邂逅,過一段普通的人生,就這麼一無所知地迎來故事的結局。”
閃電在天穹炸響,好似什麼人在轟鳴咆哮。
路鳴澤的表情幾般變化,最終迴歸淺淺的微笑:“比起我們本來要麵對的殘酷命運……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可惜你的想法要落空了。”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冇能笑出來,“而且我覺得你這個想法實在是不怎麼樣。”
一旁的熙曉讚許地點了點頭:“哪怕是聖人不偏不倚地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也依舊會遭遇毫無緣由的災厄,麵對你想象中的未來……你又怎麼能保證,明非能一直活在你為他設想的生活之中呢?”
“是啊。”路鳴澤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我本來給哥哥你找了好幾個人美心善的保姆,但這還冇用上……從天而降的磚頭就毀了我精心設計的沙堡。”
“都是這些傢夥……不得不讓哥哥你,去麵對那殘酷的未來。”
男孩黃金的眼瞳中突然升起幾乎要將天空燒儘的怒火:“一切都全毀了!”
“『龍』的力量已在哥哥你的身上甦醒,隨著你愈發強大,她的視線一定已經看向了你!”
“已經冇有多少時間了!水之王尼奧爾德的迴歸就是征兆!”
“她會逼迫著你前進,逼你成為新的『黑王尼德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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