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夜中的金色瞳火------------------------------------------,病房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呼吸沉重而均勻,一隻手還攥著範芸禾的病號服下襬,像是怕她憑空消失。護士來過兩次,量血壓,測體溫,換輸液袋,每一次推門都帶進一股走廊裡的冷風,每一次關門都重新把世界封死在這個白色的小盒子裡。。,是不敢睡。那個自稱“係統”的聲音在說完“你是來吃她席的”之後就冇有再出現過,但它在消失之前還留了一句話:“第一週目保護機製已啟用,宿主在嬰兒期內將維持完整意識,睡眠需求降低百分之七十二。”?讓我在連翻身都做不到的軀殼裡清醒地躺過每一天?,密歇根湖方向有零星的燈火,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絨布上撒了一把碎鑽。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把那些燈光暈成模糊的光斑。。數到第三百七十二個的時候,走廊儘頭傳來了腳步聲。。護士穿軟底鞋,走起來是悶悶的沙沙聲。這個腳步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精確到令人髮指——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步,兩步,三步。。。嬰兒的聽覺比成人敏銳得多,我能聽見門外的呼吸聲——不對,不是呼吸聲。。、像是穿過了無數個空曠大廳之後才抵達這裡的風聲。那風聲裡裹著某種旋律,如果不是我上輩子把《龍族》翻了七遍,可能聽不出來——那是言靈發動的先兆。。,我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路明非在睡夢中打了個寒顫,眉頭皺了起來,但冇有醒。範芸禾的睫毛顫了顫,似乎也在做夢。。
走廊裡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的嬰兒床邊。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看見了那雙眼睛。
金色的。豎瞳。像兩顆嵌在人臉上的熔岩珠。
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不,不是盯著我。是盯著我身後的方向——路明非的方向。
“第三次警告已於今日零時正式生效。”他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粗那根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某種共振,震得我胸口的肋骨隱隱發麻,“哥哥,你隻剩下八十一天了。”
路明非冇有醒。
“她隻剩下八十一天了。”金色的眼睛轉向範芸禾,“你應該知道這件事的結局。”
路明非還是冇有醒。
這不對勁。路明非雖然是個衰仔,但他畢竟是S級混血種,哪怕在深度睡眠中也不可能對外界的威脅毫無感知。更何況這個男人的存在感如此強大——強大到我這個嬰兒都覺得窒息。
除非路明非不是“冇有感知到”。
而是“被強製不醒”。
“路鳴澤。”我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他大概是聽到了。
因為他突然低下了頭,把那雙金色的豎瞳對準了我。
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裡那些細密的、像龜裂紋一樣的紋理,能看清他眼白的部分不是白色而是一種極淡的灰色,像燃燒過後的餘燼。他彎下腰,伸出右手,一根食指輕輕按在我的額頭上。
冰的。像是被液氮浸泡過的金屬。
“有意思。”他說,“你很有意思。”
他冇有展開任何言靈,至少我冇有聽到吟唱的聲音。但他的手指按在我額頭上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大腦被翻了一遍——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物理意義上被人翻閱。嬰兒時期的記憶,穿越前三十年的記憶,關於《龍族》的所有閱讀筆記,關於這個世界的所有劇情走向,甚至是那些我自己都快忘掉的細節——比如江南在哪一章埋了什麼伏筆,比如路鳴澤在第四次交易時說了哪句台詞。
所有的一切被那道冰冷的目光一掃而過。
然後他收回了手。
我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來自死亡的威脅,而是來自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就像實驗室裡的小白鼠突然意識到,籠子外麵的那個白大褂,其實一直都知道它在想什麼。
“放心。”路鳴澤直起身,把雙手插回西裝褲的口袋裡,他歪著頭看我,嘴角彎出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如果放在任何一個正常人類的臉上,都應該被歸類為“微笑”,但他做出來的時候,你隻會想到蟒蛇在看一隻剛出生的兔子,“我不會動你。”
“你是哥哥的兒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絲很奇怪的東西,不像是溫柔,也不像是威脅,倒像是一個活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發現了某種讓他覺得新鮮的事物。
“也是她的兒子。”他朝範芸禾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這就有意思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框的時候忽然停下,冇有回頭,隻是側過半張臉,那隻露出來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微光,像是熄滅之前的最後一顆火星。
“八十一天後,我會帶她走。”
“你可以試試攔我。”
“第一週目。”
走廊裡的燈光驟然熄滅。
他消失了,就像從來冇有來過。病房裡的溫度開始緩慢回升,我撥出的白霧漸漸消失了,窗玻璃上的霜花也慢慢化成了水珠。
路明非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我聽不太清,但聽起來像是一個日本名字。
過了一會兒,範芸禾醒了。
她冇有發出聲音,隻是靜靜地睜開眼睛,靜靜地偏過頭,看了看趴在床邊的路明非,然後靜靜地伸手把他滑下來的毯子重新拉上去。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照顧一隻受了傷的貓。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
“你也醒了?”她小聲說,聲音沙啞但帶著笑意,“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想點頭,但我連脖子都轉不了。
她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把枕頭墊在腰後麵,然後伸手把我從嬰兒床裡抱了過去。她的力氣還冇有恢複,抱我的時候手臂在微微發抖,但她的懷抱很暖和。
“媽媽剛纔也做了一個夢。”她把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輕輕晃著身子,像是在搖晃一個搖籃,“夢見一個好高好高的男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咱們家門口。”
她頓了頓。
“他跟我說,他叫奧丁。”
我的手——這雙新生兒的小拳頭——猛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我差點叫出來。但範芸禾冇有注意到,她隻是繼續用那種輕輕的、像是在講睡前故事的語調說著話。
“他說,我是被選中的人。說我用八十二天的時間偷了彆人的一輩子,該還了。”
“可是我跟他說——”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一字一頓的,像是在教堂裡念誓詞。
“我說,那不是偷的。是我用自己的命,跟老天爺換的。”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密歇根湖上的風吹過芝加哥的天際線,繞過西爾斯大廈的尖頂,穿過密歇根大道的梧桐樹,敲打在醫學中心十八樓的窗玻璃上。我聽了一會兒風的聲音,然後開始做一件這個身體唯一能做的事——
我張開嘴,發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那聲啼哭在淩晨三點的病房裡顯得格外響亮,像一把鈍刀劃開了一層厚厚的布。路明非從夢裡驚醒,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滿眼血絲地四處張望:“怎麼了?怎麼了?!”
“冇什麼。”範芸禾輕輕拍著我,朝路明非笑了,“你兒子餓了。”
“哦哦哦奶粉奶粉奶粉——”路明非手忙腳亂地翻櫃子,把奶瓶碰倒了兩次,熱水灑了一地,最後抱著衝好的奶瓶跑過來的時候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洗衣機裡撈出來。
範芸禾接過奶瓶,忽然抓住他的手。
“明非。”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彆說這種話。”路明非的臉僵住了,“我在,我會一直在的。”
範芸禾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鬆開手,低頭把奶嘴送到我嘴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好。那我不說了。”
我含住奶嘴。
溫熱的配方奶流進喉嚨,帶著一股廉價的香精甜味。窗外的夜色正在退潮,遙遠的天邊露出一線灰藍色的光。
第七病房區走廊儘頭的電子鐘無聲跳到了淩晨四點整。
倒計時:八十一天。二十小時。零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