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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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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寒淵,第三層,腐毒泥沼。

這裏已非“寒淵”二字所能形容的酷烈。粘稠、墨綠、彷彿億萬生靈腐爛後淤積而成的泥漿,無邊無際,咕嘟咕嘟地冒著令人作嘔的、混雜了硫磺、屍臭與劇毒沼氣的氣泡。氣泡破裂,釋放出慘綠或暗紫色的毒霧,經年不散,將本就昏暗的光線扭曲成一片片光怪陸離、充滿惡意的斑塊。泥沼之中,隨處可見嶙峋的、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黑色骨殖,有巨獸的,也有人形的,無聲訴說著此地的兇險與吞噬生命的過往。

空氣稠密得如同液體,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刀片,切割著氣管與肺葉,更帶來陣陣眩暈與神魂層麵的汙染感。無處不在的,是濃烈到化不開的怨煞魔氣,它們如同有生命的觸手,從泥沼深處、從毒霧之中、從那些腐朽的骨骼裡延伸出來,貪婪地捕捉、侵蝕著任何敢於踏入此地的生靈所散發出的生機與靈力,更瘋狂地挑動著生靈心底最陰暗的慾望與暴戾。

這裏,是生命的禁區,是絕望的溫床,亦是魔道修士或某些邪物錘鍊己身、尋求“機緣”的殘酷煉獄。

而此刻,這片死亡泥沼的中央區域,正爆發著一場慘烈到令人心悸的廝殺。

“吼——!”

一聲不似人聲、混合了痛苦、暴怒與無盡殺意的嘶吼,撕裂了毒霧的沉寂!暗紫色的魔光如同爆裂的星辰,在一小片相對“堅實”的黑色礁石區域轟然炸開,將周圍數十丈內的粘稠泥漿狠狠排開,掀起數丈高的惡臭浪濤!

魔光中心,一道身影傲然而立,卻又搖搖欲墜。

正是陳珊。

她身上的“錦繡漣瀝”戰袍,早已不復最初的水藍銀紋的清冷華美。此刻,袍服主體已被浸染成一種深邃近黑的暗紫色,上麵佈滿了一道道猙獰的、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深紅魔紋。這些魔紋與她裸露在外的麵板上浮現的同類紋路相連,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惡與力量感。原本廣袖流雲的設計,此刻袖口與衣擺多處撕裂,沾染著墨綠、暗紅、漆黑等各色汙血與毒液,有些地方甚至被腐蝕出破洞,露出下麵同樣佈滿魔紋、卻因連續惡戰而留下道道傷痕的肌膚。

她長發披散,原本秀麗的容顏此刻籠罩在一層淡淡的、不斷扭曲的暗紫色魔氣之下,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暴戾與痛苦。一雙眼睛,瞳孔已徹底化為兩團燃燒的暗紅色魔焰,其中僅存的些許清明,如同暴風雨夜海上的孤舟燈火,時明時滅,在瘋狂與掙紮的懸崖邊緣劇烈搖擺。

她的右手,握著一柄完全由凝練到極致的深紫色魔氣凝聚而成的猙獰戰刃。刃長五尺,寬背薄刃,形似斬馬刀,卻更加彎曲詭異,刃身纏繞著絲絲縷縷的暗紅電芒,每一次揮動,都帶起淒厲的鬼哭魔嘯之音,彷彿有無數怨魂被禁錮其中,增添其凶威。這並非實體兵刃,而是她體內暴走的魔皇血脈與九幽魔氣結合,在她殺戮本能驅使下自行凝聚出的“魔兵”。

“死!都給我死——!!”

陳珊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暗紅魔瞳死死鎖定前方——那裏,並非單一的敵人,而是一片“潮水”!

由無數棲息在腐毒泥沼中的魔物組成的、悍不畏死的死亡潮水!

扭曲蠕動的多頭腐液怪,噴吐著腐蝕性極強的毒涎;形如放大了千百倍蜈蚣、甲殼堅硬如鐵的百足岩魔,揮舞著鐮刀般的步足;半實體半怨唸的哀嚎幽魂,發出直擊靈魂的尖嘯;更有一些完全無法形容的、彷彿由純粹惡意與痛苦凝聚而成的混沌魔影,在“潮水”中沉浮,散發著令人理智崩壞的氣息……

這些魔物,單個實力或許並非絕頂,但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驅趕或吸引,前赴後繼,不知恐懼,不計傷亡,從四麵八方的泥沼、毒霧、甚至那些腐朽的骨堆中鑽出,瘋狂地撲向陳珊,彷彿她身上散發著讓它們無法抗拒的“美味”與“吸引”。

殺戮,已經持續了不知多久。

陳珊腳下的黑色礁石周圍,魔物的殘肢斷骸、破碎的甲殼、潰散的怨念已然堆積成一座座小山,墨綠、暗紅、漆黑的汙血將礁石和周圍的泥漿染得更加汙穢不堪。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惡臭與魔氣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但魔物,依舊無窮無盡。

陳珊的魔氣在殺戮中變得越來越狂暴,也越來越不穩定。每一次揮動魔刃斬殺大片魔物,她身上的暗紫魔紋就明亮一分,眼中的清明就黯淡一絲。她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暴戾、充滿毀滅慾望的力量,正在瘋狂地滋長、膨脹,如同脫韁的野馬,越來越難以控製。與之相對的,是她屬於“陳珊”的記憶、情感、理智,如同被潮水衝擊的沙堡,正在一點點崩塌、流失。

好累……好痛……

長海……你在哪裏……我快撐不住了……

梓琪……新月……靜兒……你們還好嗎……

父親……爹爹……涵兒怕……

混亂的念頭,如同破碎的玻璃,在狂暴的魔性意識中一閃而過,旋即被更強烈的殺戮慾望與暴戾情緒淹沒。她現在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殺!殺光這些敢於靠近的汙穢之物!撕碎它們!吞噬它們!用它們的力量,讓自己變得更強,然後……殺出去!去找長海!去找她們!

“噗嗤!”魔刃橫掃,將三頭撲到近前的腐液怪攔腰斬斷,腥臭的毒液濺了她一身,戰袍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但她渾然不覺,反手一刀,又將一隻從側麵偷襲的百足岩魔頭顱劈碎!

然而,就在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腳下那片她立足許久的黑色礁石,毫無徵兆地,猛地向下一沉!同時,一股陰寒刺骨、帶著強烈吸扯與腐蝕之力的暗流,自礁石下方的泥沼深處驟然爆發,狠狠纏繞向她的雙腳!

是陷阱!這看似堅固的礁石下方,竟然潛伏著一頭更為狡猾、善於偽裝與偷襲的大傢夥——泥沼魔章!無數條滑膩堅韌、佈滿吸盤的墨色觸手破泥而出,如同巨蟒,瞬間將陳珊的雙腿、腰身死死纏住,恐怖的巨力傳來,要將她拖入那深不見底、充滿腐蝕與窒息的泥沼深處!

“呃啊——!”陳珊猝不及防,下半身瞬間被拖入泥漿,冰冷的窒息感與觸手上傳來的腐蝕劇痛讓她發出痛吼。她瘋狂掙紮,魔刃亂斬,斬斷了幾條觸手,但更多的觸手纏繞上來,越收越緊!更可怕的是,泥沼魔章似乎能分泌某種麻痹神經的毒素,隨著觸手的纏繞,一股股冰冷的麻痹感順著傷口飛速蔓延,讓她本就因激戰而有些滯澀的靈力運轉更加困難,眼前陣陣發黑。

周圍的魔物見狀,發出興奮的嘶鳴,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要趁她被困,將她分食!

絕境!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籠罩下來。

“不——!!”陳珊發出一聲絕望而不甘的尖嘯,暗紅魔瞳中的火焰瘋狂跳動,瀕死的危機與極致的憤怒,如同火星濺入油庫,將她體內最後一絲壓抑的、屬於魔皇血脈的暴戾力量,徹底點燃!

“轟——!!!”

以她為中心,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暴烈的深紫色魔氣,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魔氣不再僅僅是外放,而是形成了實質的、如同液態火焰般粘稠燃燒的暗紫色魔焰!魔焰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劈啪作響,毒霧被蒸發,靠近的魔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魔焰中化為飛灰!甚至連腳下那堅韌的泥沼魔章觸手,也在魔焰的灼燒下發出“滋滋”的慘叫,迅速變得焦黑、萎縮!

陳珊的頭髮無風狂舞,暗紫色的魔紋如同擁有了生命,從她體表蔓延而出,在她周身瘋狂舞動,彷彿要脫離她的身體,化為獨立的魔物!她手中的魔刃暴漲至丈餘,刃身燃燒著熊熊魔焰,散發著令周圍空間都為之扭曲顫慄的恐怖威壓!

但她的眼神,卻在這一刻,徹底被那兩團燃燒的暗紅魔焰吞沒。最後一絲屬於“陳珊”的清明,如同風中殘燭,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剩下的,隻有最純粹、最原始、最暴戾的——殺戮與毀滅的本能。

“吼——!!!”

她仰天長嘯,聲浪如同魔龍咆哮,震得整個腐毒泥沼都為之沸騰!纏繞在她身上的泥沼魔章觸手,被這蘊含了恐怖魔威的聲浪與魔焰生生震碎、燒成灰燼!她猛地從泥漿中拔出身體,懸浮於離地三尺的魔焰之中,暗紅魔瞳毫無感情地掃視著周圍再次因她氣勢而略有退縮的魔物潮水。

然後,她動了。

不再有招式,不再有技巧。

隻有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屠殺。

魔刃所向,暗紫魔焰化作一道毀滅洪流,呈扇形向前噴薄!所過之處,無論是實體的魔物,還是怨唸的幽魂,甚至是厚重的毒霧與泥漿,都在瞬間被汽化、湮滅!她如同一個人形的毀滅風暴,在魔物潮水中橫衝直撞,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麵留下一個燃燒著魔焰的焦黑腳印,每一刀揮出,都清空一大片區域!

魔物們終於感到了恐懼,開始本能地後退、躲避。但陳珊(或者說,此刻掌控這具身體的魔性本能)卻不允許。她主動追擊,魔焰化作無數道觸手般的鞭影,從四麵八方纏繞、撕扯、吞噬著逃竄的魔物,將它們拖入魔焰之中,化為滋養自身魔氣的養料。

她越戰越強,魔氣越來越盛,但心智也徹底沉淪,眼中唯有毀滅的快意與對更多“養料”的貪婪。她開始不滿足於斬殺眼前的魔物,魔識(被魔性侵染的靈識)如同雷達般擴散開來,掃視著更遠處的泥沼深處,尋找著更強大、更“美味”的獵物。

也就在這時——

她“感覺”到了。

在腐毒泥沼極深處,某個被更加濃鬱毒霧和紊亂魔氣籠罩的區域,傳來一陣極其隱晦、卻讓她體內魔皇血脈都為之微微躁動的……共鳴?不,更像是……一種“呼喚”?一種充滿了誘惑與惡意的“餌食”氣息?

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她,召喚著她,許諾著更強大的力量,更徹底的釋放……

沒有絲毫猶豫,被魔性主宰的陳珊,發出一聲低沉的、充滿渴望的咆哮,身形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毀滅流星,朝著那感應傳來的方向,疾射而去!所過之處,魔焰滔天,留下一道燃燒的、通往地獄更深處的軌跡。

而在她離去後不久,那片被她肆虐過的戰場上,墨綠色的泥漿緩緩蠕動,將魔物的殘骸與戰鬥痕跡悄然吞沒。幾處不起眼的泥沼角落,那些之前被陳珊魔焰“忽略”的、看似普通的嶙峋骨殖之下,數點微不可察的、如同凝固血塊般的“幽冥血玉”,與一些散發著陰寒怨氣的“怨靈砂”,正悄然散發著詭異的波動,彼此勾連,隱隱構成一個龐大而惡毒陣法的外圍脈絡。

腐毒泥沼深處,那吸引陳珊的源頭附近。

三塊巨大的、呈品字形分佈的、半埋在泥沼中的漆黑獸骨之上,各自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內蘊血光、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搏動的“幽冥血玉”。血玉周圍,以“怨靈砂”勾勒出繁複扭曲的符文,與地脈中湧出的汙穢魔氣相連,形成三個不斷旋轉、吞噬著周圍光線與生機的暗紅色漩渦——正是“戮魂引魔陣”的三處核心陣眼!

陣眼中心,毒霧最為濃鬱之處,一道身著藏青長衫、麵容沉靜如古井的身影,靜靜負手而立,正是喻鐵夫。他彷彿與周圍汙穢絕望的環境融為一體,又彷彿超然其上,冷漠地注視著陳珊一路殺戮而來、最終被“餌食”氣息吸引,正飛速接近此地的狂暴身影。

他的目光,穿透層層毒霧與魔氣,落在陳珊那雙徹底被暗紅魔焰吞噬的眼眸上,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絲冰冷的、滿意的弧度。

“餌已吞鉤,網已張開。”他低聲自語,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漠然,“隻待……另一條大魚,自投羅網了。”

他的視線,緩緩抬起,投向了九幽寒淵外圍,那片被更加狂暴混亂的魔煞風暴籠罩的區域,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九幽寒淵外圍,與腐毒泥沼交界處的狂暴魔煞風暴,驟然被一股沛然莫禦、充滿了寂滅與冰寒意味的恐怖力量,強行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一道玄黑的身影,如同斬破黑夜的孤峰,攜帶著令整個九幽寒淵都為之微微一滯的滔天殺意與威壓,一步,踏入了腐毒泥沼的範圍!

玄黑魔君袍服獵獵,黑髮狂舞,純黑如淵的眼眸,瞬間便鎖定了泥沼深處、那三處散發著詭異波動的暗紅陣眼,以及陣眼中心,那道藏青的身影。

陳默,來了。

第八十三章父劫(上)

腐毒泥沼的最深處,光線已然斷絕,唯有那三處“戮魂引魔陣”核心陣眼中緩緩旋轉的暗紅漩渦,散發出一種不祥的、彷彿能吞噬魂魄的血色微光,將周遭粘稠翻滾的毒霧與墨綠泥漿映照得如同地獄血池。

陳珊懸浮在距離三處陣眼中心約百丈的半空——與其說是懸浮,不如說是被周圍狂暴紊亂、充滿誘惑與侵蝕的魔氣亂流托舉著。她周身的暗紫色魔焰已燃燒到極致,顏色深邃得近乎墨黑,焰舌舔舐著空氣,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響,將靠近的毒霧與魔氣都焚燒、同化。手中那柄魔氣戰刃更是膨脹到誇張的三丈長短,刃身凝實如真正的神兵,纏繞的暗紅電芒“劈啪”炸響,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空間產生細密的黑色裂紋。

然而,與這滔天魔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此刻的狀態。

她低垂著頭,長發如同有生命般在魔焰中狂舞,遮住了大半張臉。暗紅色的魔瞳透過髮絲縫隙,死死地盯著下方那三處散發著致命誘惑氣息的暗紅陣眼,瞳孔深處,那兩團燃燒的魔焰劇烈地跳動著,時而暴戾兇殘,時而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茫然的空洞。

痛……

好痛……

不是肉身的痛,那早已在狂暴的魔氣與殺戮中被遮蔽、被轉化。這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彷彿有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在同時穿刺、攪動、撕裂的劇痛!伴隨著劇痛而來的,是無數混亂、瘋狂、充滿惡意的聲音與畫麵,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衝擊著她殘存的、搖搖欲墜的意識壁壘。

她“看”到屍山血海,看到星辰隕落,看到無數生靈在哀嚎中化為飛灰。

她“聽”到震天的戰鼓,聽到神魔的咆哮,聽到一個溫柔卻充滿絕望的女聲在耳邊呢喃著一個名字,模糊不清,卻讓她心臟莫名抽搐。

她“感覺”到無邊的憤怒,對天地的憤怒,對命運的憤怒,對那些將她、將重要之人捲入這無盡痛苦旋渦的存在的憤怒!還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對鮮血、對毀滅、對強大力量的……饑渴!

這饑渴感,與下方陣眼散發出的、彷彿能讓她“飽餐”、讓她“徹底釋放”、讓她“變得更加強大”的誘惑氣息,產生了致命的共鳴!

“來……來……這裏……有你想要的一切……”一個充滿磁性、卻冰冷惡毒的聲音,直接在她混亂的識海中響起,分不清是真實,還是魔性催生的幻聽。

陳珊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她掙紮著,想要抗拒那聲音,抗拒那誘惑。殘存的意誌碎片在吶喊:不對!那裏危險!不能去!爹爹……長海……梓琪……他們需要我清醒!我不能……不能變成怪物!

但魔性的力量太過強大,下方陣眼的誘惑如同散發著甜蜜香氣的毒酒,對此刻被殺戮與憤怒填滿、渴望更強大力量來“保護”重要之人(扭曲的認知)的她而言,幾乎無法抗拒。

“啊——!!!”

她猛地仰頭,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長嘯,暗紅魔瞳中的最後一絲掙紮徹底湮滅,被純粹的、貪婪的赤紅所取代!她不再猶豫,也不再抵抗,周身魔焰轟然暴漲,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暗紫魔光,朝著下方那三處陣眼的核心交匯點——也是誘惑氣息最濃烈、威壓最恐怖之處——義無反顧地,俯衝而下!

“就是現在!”

就在陳珊的身形即將觸及陣眼核心區域的剎那,一直靜立在陣眼中心、彷彿與陣法融為一體的喻鐵夫,眼中寒光爆閃!他右手抬起,五指如同彈奏無形的琴絃,對著三處陣眼急速虛點數下!

“嗡——!!!”

三處陣眼中,那三枚“幽冥血玉”驟然血光大盛,如同三顆驟然睜開、充滿惡意的血色眼眸!玉中蘊含的磅礴怨煞血氣與地脈魔氣,被瞬間徹底引爆!無數道由“怨靈砂”勾勒的扭曲符文同時亮起刺目的暗紅光芒,彼此勾連,瞬息間構成一張覆蓋方圓千丈、籠罩了整個核心區域的巨大、繁複、散發著滔天凶煞之氣的暗紅色光網——戮魂引魔陣,全力發動!

陣法啟動的瞬間,整個腐毒泥沼彷彿都活了過來!地麵劇烈震顫,墨綠的泥漿瘋狂沸騰,噴湧出更加濃鬱的毒霧與魔氣,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湧向那三處陣眼,注入陣法之中!無數棲息在泥沼各處的魔物,無論強弱,都在這一刻發出痛苦的哀嚎,它們體內的魔氣、魂力、乃至生命精華,都被這恐怖的陣法強行抽取、牽引,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細流,匯入那暗紅光網,使其威力以幾何倍數瘋狂飆升!

而身處陣法核心、剛剛落地的陳珊,更是首當其衝!

“轟——!!!”

無形的、難以形容的恐怖壓力,混合著磅礴到極致的怨煞魔氣、地脈毒力、以及被陣法強行抽取而來的無盡生靈負麵情緒與魂力,如同億萬座大山,從四麵八方、從靈魂深處,狠狠碾壓、沖刷、侵蝕向陳珊!

她周身的暗紫魔焰,在這等恐怖的陣法之力衝擊下,竟如同風中殘燭,瞬間明滅不定,劇烈搖曳,範圍被強行壓縮了數圈!那柄威猛無儔的魔氣戰刃,更是發出一聲哀鳴,刃身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彷彿隨時會崩碎!

“呃啊啊啊——!!!”

陳珊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入頭皮,滲出暗紫色的血液。她感覺自己的魂魄,正在被無數雙無形的、冰冷惡毒的手瘋狂撕扯、拉拽,要將其從軀殼中剝離、碾碎!體內原本狂暴洶湧的魔皇血脈之力,在陣法的引動與衝擊下,非但沒有被壓製,反而如同被投入滾油的烈火,轟然暴走!但這一次的暴走,不再受她絲毫控製,而是被陣法之力強行引導、扭曲,化作一股股毀滅性的洪流,在她經脈、氣海、乃至識海中橫衝直撞,瘋狂破壞著她的肉身根基,也衝擊著她最後一點殘存的神魂烙印!

更可怕的是,那陣法之力中蘊含的無盡怨念、惡毒詛咒、以及那些被抽取魔物臨死前的絕望與瘋狂,如同最汙穢的毒水,瘋狂湧入她的識海,與她體內本就洶湧的心魔、殺戮慾望、暴戾情緒混合、發酵,產生出更加可怕、更加扭曲的邪念,試圖徹底汙染、吞噬、取代她屬於“陳珊”的一切!

她的暗紅魔瞳,時而擴大,時而收縮,瞳孔深處倒映出無數扭曲恐怖的幻象。她的臉龐在魔氣與痛苦中劇烈扭曲,時而露出猙獰的殺意,時而浮現茫然的痛苦,時而又閃過一絲屬於少女的脆弱與恐懼,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赤紅淹沒。

身體表麵,那些暗紫色的魔紋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蠕動、蔓延,顏色越來越深,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黑色,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她的氣息在瘋狂飆升,魔焰在陣法的壓迫與自身血脈暴走的雙重作用下,反而開始以一種更加狂暴、更加不穩定的方式重新膨脹、燃燒,顏色逐漸向一種更加深邃、更加接近“戮魂引魔陣”血光的暗紅轉變!

她在被陣法“煉化”,也在被陣法“催化”!朝著某個更強大、也更非人的恐怖存在,急速蛻變!

“不錯,比預想的還要順利。”喻鐵夫看著在陣法中心痛苦掙紮、氣息卻詭異攀升的陳珊,眼中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觀察實驗品般的漠然。“魔皇血脈,果然非凡。在這等絕地,以此等陣法催化,假以時日,或真能煉出一具完美的‘魔皇戰傀’……不過,現在,你的作用,是‘餌’。”

他的目光,緩緩抬起,望向陣法之外,那片被更加狂暴的魔煞風暴與沸騰泥漿遮蔽的區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勝券在握的弧度。

“該來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語。

“轟隆——!!!”

一聲遠比陣法啟動時更加沉悶、更加暴烈、彷彿整個九幽寒淵都為之震顫的巨響,自腐毒泥沼的邊緣,那狂暴的魔煞風暴深處,悍然傳來!

緊接著,一道玄黑色的、彷彿能斬斷光陰、凍結生機的恐怖刀罡,如同開天闢地的第一縷黑暗,無視了沸騰的泥漿、狂暴的魔煞、濃鬱的毒霧,以無可阻擋之勢,狠狠斬在了“戮魂引魔陣”那覆蓋千丈的暗紅光網之上!

“嗤——!!!”

刺耳至極的尖銳摩擦聲與能量湮滅的爆鳴響徹四野!那看似堅不可摧、吞噬一切的暗紅光網,竟被這道玄黑刀罡硬生生斬開了一道長達百丈、邊緣不斷迸濺著毀滅效能量火花的巨大缺口!刀罡去勢不減,狠狠劈入泥沼深處,將沿途一切魔物、毒霧、甚至空間都徹底“凍結”、“寂滅”,犁出一道觸目驚心的、散發著絕對死寂氣息的黑色鴻溝!

缺口之外,魔煞風暴被強行排開,毒霧退散。

一道身影,踏著那黑色鴻溝,一步步,走了進來。

玄黑色的魔君袍服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紋絲不動,唯有衣擺與袖口處綉著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暗金寂滅魔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黑髮以一根簡單的墨玉簪束起,幾縷散發在充斥著硫磺與血腥的狂風中微微拂動。麵容冷硬如萬載玄冰雕琢,劍眉斜飛,眼眸是比最深的夜、比這九幽寒淵最底層的黑暗還要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純黑。

陳默。

他來了。

以一種最直接、最霸道、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了他的降臨。

他那雙純黑的、彷彿倒映不出任何事物的眼眸,在踏入陣法的瞬間,便穿透了層層扭曲的光影與沸騰的能量,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陣法核心——那個在暗紅光網與沸騰魔氣中痛苦掙紮、身影模糊、氣息卻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慄的少女身上。

“珊珊……”

一聲低不可聞的、混合了無盡痛楚、暴怒、以及深藏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火山般熾熱父愛的呼喚,在他純黑眼眸深處一閃而逝,快得彷彿錯覺。隨即,那眼眸便徹底化為一片凍結萬物的、凜冽到極致的殺意寒潭,死死鎖定了陣眼中心、那道藏青的身影——喻鐵夫!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沒有任何試探的前奏。

在目光鎖定喻鐵夫的剎那,陳默動了。

他一步踏出,腳下那被刀罡犁出的黑色鴻溝驟然延伸、膨脹!整個人與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柄樣式古樸、通體玄黑、唯有刃口一線流轉著寂滅寒光的狹長魔刀——寂滅,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分割光明與黑暗、生與死的恐怖刀芒,無視了空間距離,無視了陣法阻隔,朝著喻鐵夫,暴斬而下!

刀名——永寂!

這一刀,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隻有一種最純粹的、彷彿能終結一切存在、讓萬物歸於永恆死寂的“意”!刀鋒所過之處,沸騰的泥漿凝固、龜裂、化為齏粉;狂暴的魔氣消弭、湮滅;連那“戮魂引魔陣”的暗紅光網,都在刀意籠罩下劇烈扭曲、黯淡,發出“嘎吱”不堪重負的呻吟!

麵對這蘊含了陳默滔天怒火、必殺信念、以及寂滅之道巔峰造詣的一刀,即便是佈局一切、自詡掌控全域性的喻鐵夫,臉色也終於微微一變!

“來得好!”

喻鐵夫眼中精光爆射,不驚反喜!他等的就是這一刻!陳默越是憤怒,出手越是毫無保留,心神激蕩越是劇烈,與陳珊的血脈感應與父女牽絆就越是清晰強烈,而這,正是“戮魂引魔陣”發揮最大威能、一舉重創甚至控製這對父女的關鍵!

他雙手急速結印,藏青長衫無風自動,周身爆發出一種與九幽魔氣截然不同、卻更加深邃晦澀、彷彿能吞噬一切“變數”與“生機”的寂滅道韻!與此同時,他腳下那三處陣眼血光衝天,整座“戮魂引魔陣”的力量被他瘋狂引動,不再僅僅是壓迫煉化陳珊,而是分出一大半,化作無數道暗紅、充滿惡毒詛咒與魂力衝擊的鎖鏈、血刃、怨魂,如同沸騰的血色海洋,朝著陳默那一記“永寂”刀芒,以及陳默本人,狂湧而去!

他要以陣法之力,硬撼陳默的含怒一擊,並在碰撞的巔峰,引爆陳默與陳珊之間最強的血脈共鳴與心神激蕩,啟動陣法最惡毒的“戮魂”與“引魔”之變!

“轟——!!!”

黑色的、終結一切的刀芒,與暗紅的、吞噬生機的陣法血海,在腐毒泥沼的核心區域,轟然對撞!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能量風暴,瞬間爆發!以碰撞點為中心,一個直徑超過三百丈的、混合了絕對死寂的黑色與汙穢血色的毀滅效能量球體急劇膨脹,所過之處,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後麵狂暴混亂的虛空亂流!泥沼被蒸發,魔物被汽化,連遠處一些嶙峋的山石與古老遺骸,都在瞬間化為最細微的塵埃!

整個九幽寒淵第三層,都在這一記對撞下,劇烈震動,彷彿要徹底崩塌!

能量風暴的中心,喻鐵夫身形微微一晃,腳下陣眼光芒急閃,但他嘴角卻溢位了一絲血跡,眼中卻閃爍著更加興奮與冰冷的光芒——陳默的實力,比他預估的還要強!這一刀,已然傷到了陣法根基,也震傷了他的內腑!但沒關係,越是如此,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而陳默,身處能量風暴的最前沿,玄黑袍服獵獵作響,周身寂滅魔氣洶湧澎湃,將那衝擊而來的毀滅能量不斷湮滅、抵消。但他握著“寂滅”魔刀的手,虎口已然崩裂,滲出一縷暗金色的魔血。他純黑的眼眸,死死盯著風暴另一側、陣眼中心的喻鐵夫,也穿透能量亂流,看向那個在陣法核心、氣息越來越狂暴混亂、也越來越讓他心痛的女兒身影。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珊珊之間那份血脈聯絡,在方纔的劇烈碰撞與心神激蕩下,變得異常清晰、異常熾熱!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充滿惡意的侵蝕力量,正沿著這份血脈聯絡,瘋狂湧向珊珊,也在隱隱牽動他自身沉寂的某些東西……

就是現在!

喻鐵夫眼中厲芒一閃,不顧自身傷勢,雙手印訣再變,一口精血噴在身前虛空,化作一個詭異的血色符文,瞬間融入腳下陣眼!

“戮魂——引魔!血脈為引,心神為薪,煉——!”

隨著他嘶啞的吼聲,那覆蓋千丈的暗紅光網驟然向內收縮、凝聚,無數血色符文脫離光網,如同活過來的血蟲,瘋狂湧向陣法核心的陳珊,也有一部分,沿著那股清晰的血脈聯絡,如同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纏向陳默!

陳珊再次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叫,身體表麵那些暗紅近黑的魔紋徹底沸騰,如同燒紅的烙鐵,散發出灼熱邪惡的光芒!她的氣息在陣法的催化與自身血脈的徹底暴走下,突破了一個臨界點,轟然邁入了一個全新的、充滿不祥的層次!暗紅色的魔焰衝天而起,將她的身影徹底吞沒,隻能隱約看到一個扭曲的、非人的輪廓在火焰中掙紮、咆哮!

而陳默,也感到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冰冷、惡毒、充滿誘惑與毀滅的力量,沿著血脈聯絡狠狠撞入他的識海!眼前幻象叢生,心底那些被強行鎮壓、遺忘的舊日夢魘與心魔,如同被澆了油的枯草,瘋狂燃燒起來!更可怕的是,他體內那沉寂了無數歲月、作為他力量核心卻也最為危險的“寂滅本源”,竟在這內外交攻、尤其是那股沿著血脈聯絡而來的詭異力量引動下,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躁動!

“珊珊——!醒來!!”陳默目眥欲裂,純黑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那是焦急,是恐慌,是父親看到愛女墜入深淵卻無力迴天的撕心裂肺!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斬斷這血脈聯絡,或者喚醒珊珊,否則兩人都將萬劫不復!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躁動的寂滅本源,將全部心神凝聚,試圖以自身寂滅魔意,暫時“凍結”那股沿著血脈聯絡侵蝕而來的陣法之力,同時,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團吞噬了陳珊的暗紅魔焰,發出蘊含了全部父愛、焦急與靈魂之力的吶喊!

然而,就在他分神壓製體內異狀、試圖喚醒陳珊的這電光石火之間——

異變陡生!

那團吞噬了陳珊的暗紅魔焰,猛地炸開!一道身影,以遠超之前任何時候的速度與狂暴,如同出膛的炮彈,又像是掙脫了所有束縛的毀滅魔神,攜帶著滔天的殺意、混亂的魔威、以及一種對“侵入者”、“阻礙者”的純粹惡意,朝著陳默——這個此刻氣息因壓製體內異狀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破綻、又因試圖喚醒她而心神激蕩的“父親”,悍然撲來!

是陳珊!或者說,是此刻被“戮魂引魔陣”徹底催化、被魔皇血脈與無盡怨煞主宰了神智的——魔化陳珊!

她的雙眸,已徹底化為兩團旋轉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紅漩渦,其中再無半分屬於“陳珊”的情感,隻有最原始的暴戾、殺戮,以及對“力量”和“清除障礙”的渴望。她的雙手,覆蓋著厚厚的、如同龍鱗般的暗紅魔甲,指甲尖銳如刀,纏繞著絲絲暗紅電芒,朝著陳默的胸口,狠狠掏來!速度快到極致,角度刁鑽狠辣,封死了陳默所有閃避的路線,更帶著一股引動了部分陣法之力的、足以撕裂神魔軀體的恐怖威能!

她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在她此刻混亂、充滿惡意的感知中,這個散發著強大氣息、試圖“乾擾”她、“控製”她的“敵人”,與周圍那些魔物,與這該死的陣法,與一切讓她痛苦的存在,並無區別!

都是——該殺之物!

“珊珊!是我!爹爹!!”陳默瞳孔驟縮,純黑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痛楚!他沒想到,珊珊會被侵蝕到如此地步,更沒想到,她會對自己出手!倉促之間,他根本來不及做出最有效的防禦或反擊,隻能憑藉本能,將“寂滅”魔刀橫於胸前,同時寂滅魔氣瘋狂湧出,在身前佈下一層厚重的黑色冰牆。

“噗嗤——!!”

覆蓋魔甲的利爪,狠狠抓在了黑色冰牆之上!冰牆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竟被這蘊含著陣法之力與魔皇血脈的一爪,硬生生抓出了數道深深的裂痕!雖然未能徹底穿透,但那恐怖的衝擊力與一股冰冷惡毒的侵蝕力道,依舊透過冰牆,狠狠撞在了陳默橫於胸前的“寂滅”魔刀刀身之上!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耳欲聾!陳默隻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湧來,胸口如遭重鎚,喉頭一甜,一口暗金色的魔血再也壓製不住,狂噴而出!身形更是不受控製地,被這股巨力震得向後踉蹌倒退,每一步都在堅硬如鐵(被餘波凝固)的泥沼地麵上踩出深深的裂痕,足足退出十餘丈,才勉強穩住身形,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而陳珊(魔化狀態)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向後翻滾了數圈,但她彷彿毫無所覺,落地後隻是晃了晃腦袋,暗紅漩渦般的眼眸死死鎖定陳默,喉嚨裡發出更加暴戾的低吼,周身魔焰再次升騰,又要撲上!

“成功了!”遠處陣眼中心,嘴角帶血、臉色卻因興奮而微微潮紅的喻鐵夫,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陳默被陳珊所傷!父女相殘,心神遭受重創,寂滅本源被引動!一切,都按照他最完美的劇本在進行!隻要再加一把火……

然而,就在他準備催動陣法,給予陳默致命一擊,並徹底引爆陳珊體內魔皇血脈與陳默寂滅本源的衝突,完成最後的“收割”時——

“吼——!!!”

一聲充滿無盡痛苦、暴怒、卻比龍吟更加威嚴、比魔嘯更加古老的恐怖咆哮,陡然自九幽寒淵那無邊黑暗的穹頂之上,轟然炸響!這咆哮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蘊含著一種令萬物顫慄、讓魔氣俯首的至高魔威!

緊接著,一道純粹由暗紅色、彷彿熔融的星辰核心凝聚而成的恐怖光柱,如同天神降下的懲罰之矛,無視了九幽寒淵的重重禁製與混亂空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與威勢,狠狠轟擊在“戮魂引魔陣”那剛剛因陳默一刀而出現缺口、此刻尚未完全復原的暗紅光網之上!

“轟隆隆——!!!”

比之前陳默一刀更加狂暴、更加純粹、也更具毀滅性的爆炸發生了!那暗紅光網在這道純粹魔威光柱的轟擊下,如同紙糊般被徹底撕裂、粉碎!三處核心陣眼中的“幽冥血玉”齊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血光瞬間黯淡大半!整個“戮魂引魔陣”的運轉,為之一滯!

那道撕裂了“戮魂引魔陣”光網、蘊含著滔天魔威與無盡暴怒的暗紅光柱,來得如此突兀,如此狂暴,瞬間將僵持的戰場攪得天翻地覆!

光柱並非實體能量,而更像是某種純粹的血脈威壓與本源魔氣的凝聚顯化,充滿了古老、蠻橫、焚盡八荒的熾烈氣息,與九幽寒淵的陰穢死寂格格不入,卻帶著一種淩駕於尋常魔道之上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怖威懾力!即便是喻鐵夫那融合了寂滅道韻的陣法之力,在這道純粹魔威的衝擊下,也出現了明顯的紊亂與潰散!

“誰?!”喻鐵夫臉色驟變,眼中首次流露出清晰的驚怒!他猛地抬頭,望向光柱襲來的方向——那是九幽寒淵更深、更混亂的穹頂區域,平日裏連他都極少深入,充滿了未知的虛空裂痕與遠古禁製。是誰能潛伏在那裏,蓄勢發出如此恐怖的一擊?而且時機把握得如此精準,恰好在他即將引爆陣法、給予陳默致命一擊的關頭!

沒等他看清來者,那暗紅光柱在撕裂陣法光網後並未消散,反而如同擁有生命般,當空一折,化作一道熊熊燃燒的暗紅火焰流星,帶著焚燒靈魂的熾熱與暴戾到極致的怒火,朝著他本人——陣法的核心掌控者,狠狠砸落!

“哼!藏頭露尾之輩,也敢阻我!”喻鐵夫厲喝一聲,雖然驚怒,卻並未慌亂。他雙手急速翻飛,腳下三處陣眼中黯淡的“幽冥血玉”強行亮起,配合他自身浩瀚的寂滅魔元,在頭頂凝聚出一麵佈滿扭曲符文的暗青色古樸盾牌——寂滅玄罡盾!盾麵流轉著吞噬生機、消解萬法的寂滅道韻,乃是其防禦絕學之一。

“轟——!!!”

暗紅火焰流星與寂滅玄罡盾悍然對撞!恐怖的爆炸再次掀起,狂暴的火焰與寂滅魔氣向四周瘋狂席捲,將本就一片狼藉的腐毒泥沼又犁平了數十丈!盾牌劇烈震顫,表麵符文明滅不定,但終究是擋住了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然而,就在喻鐵夫被這突襲牽製、陣法運轉出現更大滯澀的剎那,戰場另一側,異變再生!

被陳珊(魔化狀態)一爪震傷、踉蹌後退的陳默,在噴出那口暗金色魔血、心神因愛女相殘而遭受重創的瞬間,他體內那股被“戮魂引魔陣”沿著血脈聯絡引動、本已開始微微躁動的“寂滅本源”,竟因這內外交攻的劇痛與心神激蕩,驟然失去了最後一絲壓製,轟然——爆發!

“嗡——!”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純粹、也更加恐怖的“寂滅”氣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獸蘇醒,自陳默胸口心臟位置,轟然擴散開來!這氣息並非魔氣的暴烈,也非殺意的森寒,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彷彿能令萬物終結、讓存在本身都歸於“無”的絕對死寂與冰冷!

以陳默為中心,方圓百丈內,沸騰的泥漿瞬間失去了所有活性,化為灰白的、一觸即碎的粉末;瀰漫的毒霧無聲湮滅;連空氣中無所不在的九幽魔氣,都如同遇到了天敵,瘋狂退散、消融!他腳下的地麵,迅速覆蓋上一層厚厚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漆黑冰霜,冰霜蔓延之處,一切生機斷絕,連空間都彷彿被“凍結”、“終結”!

陳默本人,更是發生了可怕的變化。

他純黑如淵的眼眸,此刻竟化作了兩團緩緩旋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靈魂的混沌漩渦!漩渦深處,不再有絲毫屬於“陳默”的情緒,隻有一種漠視萬物、終結一切的絕對冰冷。他周身的玄黑袍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衣擺袖口的暗金寂滅魔紋如同活了過來,流淌出令人心悸的烏光。一頭黑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開始,迅速變得灰白、枯槁,彷彿生命力在被急速抽離、轉化為另一種更加極致、也更加危險的力量。

他手中的“寂滅”魔刀,更是發出一聲歡愉般的顫鳴,刀身那一道流轉的寂滅寒光暴漲,將整個刀身都渲染成了純粹的、彷彿能斬斷因果與時間的漆黑之色!刀鋒未動,其散發出的“終結”意韻,便已讓遠處的喻鐵夫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與心悸!

寂滅本源,徹底暴走!

這一刻的陳默,已不再是那位為救愛女不顧一切的魔族雄主,更像是一尊自亙古死寂中走出的、執掌萬物終結的——毀滅化身!

“珊……珊……”混沌漩渦般的眼眸,極其艱難地、掙紮著,轉向了不遠處那個周身燃燒著暗紅魔焰、再次蓄勢待撲的身影。即便是寂滅本源暴走,意識瀕臨沉淪,那烙印在靈魂最深處、與血脈相連的女兒的身影,依舊是他最後一點“執念”的錨點。

然而,這份掙紮的、充滿痛楚的凝望,落在此刻被魔性徹底主宰、又被“戮魂引魔陣”殘餘力量影響的陳珊眼中,卻成了另一種訊號——這個“強大而危險”的“敵人”,似乎露出了“破綻”?他的氣息變得極其可怕,但也更加“不穩定”?是攻擊的絕佳時機!

“吼!”魔化陳珊喉嚨裡發出毫無理智的咆哮,暗紅漩渦般的眼眸中隻有對“毀滅”和“吞噬”本能的渴望。她不再有絲毫猶豫,周身暗紅魔焰壓縮到極致,整個人與魔焰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凝練到極點的暗紅血線,無視了寂滅本源帶來的恐怖壓迫與終結領域,再次朝著陳默心口——那寂滅本源爆發的核心位置,疾射而去!速度比之前更快,殺意比之前更純粹,帶著一種不將目標徹底撕碎吞噬決不罷休的瘋狂!

她要將這個“威脅”與“阻礙”,連同他那令人心悸的力量,一併——吞掉!

“不可!”遠處剛剛擋下暗紅火焰流星、氣血翻騰的喻鐵夫,看到這一幕,瞳孔也是猛地一縮!陳默寂滅本源暴走,雖然會使其力量暴增、陷入瘋狂、敵我不分,對陣法造成更大破壞,但也讓其狀態極不穩定,是徹底引爆其體內隱患、引發更大災難(甚至可能波及自身)的絕佳機會!然而,陳珊這被魔性主宰的、不計後果的一擊,卻可能打破這種“不穩定”的平衡,產生難以預料的變數!萬一陳默在最後關頭,殘留的父愛執念壓倒寂滅本能,做出什麼不可控的舉動……

但他此刻被那暗紅火焰流星牽製,陣法又被重創,想要阻止已然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父女二人即將再次碰撞、結局難料之際——

“給老子——住手!!!”

一聲如同受傷太古凶獸般的、混合了無邊暴怒、心痛、愧疚與決絕的嘶吼,如同平地炸雷,自那暗紅光柱襲來的穹頂方向,轟然降臨!這一次,不再是遠端攻擊,而是真身降臨!

“轟隆!”

一道魁梧如山、周身燃燒著實質般暗紅魔焰的身影,如同隕石天降,狠狠砸落在陳默與陳珊即將碰撞的路徑中央!落地瞬間,狂暴的暗紅魔氣混合著一種更加古老蠻橫的血脈威壓,呈環形衝擊波轟然炸開,硬生生將地麵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也將即將碰撞的兩人暫時逼退!

煙塵與魔氣稍稍散去,顯出來者真容。

身高近丈,肌肉賁張如同銅澆鐵鑄,將一身暗紅色、綉有猙獰咆哮魔龍紋路的戰甲撐得鼓脹。麵容粗獷,線條硬朗如刀劈斧鑿,暗紅色的短髮根根豎立,如同燃燒的火焰。一雙眼睛,此刻已徹底化為兩團熔岩般的赤金色,其中燃燒著足以焚盡蒼穹的暴怒、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心痛與瘋狂。正是莫淵!魔族戰帥,陳珊的——生父!

他此刻的狀態顯然也非同尋常,似乎動用了某種激發血脈本源的力量,周身燃燒的暗紅魔焰帶著焚滅萬物的高溫,將周圍的毒霧與陰寒都驅散一空。他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暗紅魔焰纏身、麵目全非、眼中隻有瘋狂殺意的少女,赤金色的眼眸中,淚水與怒火交織,身體因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

“珊珊……我的女兒……看看你都成了什麼樣子!”莫淵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血來。他沒有去看旁邊寂滅本源暴走、氣息恐怖如魔神般的陳默,也沒有理會遠處臉色陰沉的喻鐵夫,他的全部心神,都係在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愧疚了數百年的女兒身上。

然而,他的話語,他的痛苦,他的降臨,對此刻的魔化陳珊而言,毫無意義。在她被“戮魂引魔陣”與魔性徹底汙染的感知中,這個突然出現、氣息強大、似乎與自身血脈有某種微弱共鳴的“陌生魔族”,不過是另一個“阻礙”,另一份“威脅”,另一頓……“美餐”!

“吼!”回應莫淵的,是陳珊一聲充滿敵意與暴戾的咆哮,以及再次凝聚的、更加熾烈的暗紅魔焰!

莫淵的心,如同被最冰冷的刀子狠狠剮過。他看到女兒眼中那徹底的陌生與瘋狂,看到她身上那些猙獰邪惡的魔紋,看到她對自己這個父親(雖然她不知)毫不掩飾的殺意……數百年的思念、愧疚、期盼,在這一刻,化為了足以將他靈魂都焚燒殆盡的痛苦與暴怒!

而這暴怒,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喻!鐵!夫!”莫淵猛地轉頭,赤金色的熔岩眼眸死死鎖定了遠處陣眼中心、臉色難看的喻鐵夫,那目光中的恨意與殺意,如同實質的火焰,彷彿要將對方燒成灰燼!“是你!是你這老匹夫!將珊珊害成這般模樣!老子要你——償命!”

最後一個“命”字出口的瞬間,莫淵動了!他沒有撲向陳珊,也沒有去管狀態詭異的陳默,而是將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力量、所有身為人父卻無法保護女兒的滔天恨意,盡數凝聚於右手!那右手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如同熔岩凝固而成的暗紅色猙獰拳甲,拳甲之上,古老狂暴的魔紋亮起刺目光華!

“焚天魔龍拳——滅世!”

一拳轟出!沒有花哨的招式,隻有最純粹、最狂暴、最極致的力量與毀滅意誌!拳鋒所過之處,空間被灼燒出焦黑的痕跡,一道完全由暗紅魔焰凝聚而成、栩栩如生、彷彿要焚盡八荒**的恐怖魔龍虛影,張牙舞爪,發出震天龍吟,攜帶著莫淵的畢生修為與滔天怒火,朝著喻鐵夫,吞噬而去!這一拳的威力,比之方纔那撕裂陣法的光柱,猶有過之!

“瘋子!”喻鐵夫臉色再變,忍不住低罵一聲。他沒想到莫淵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更沒想到對方一上來就是如此不要命的全力的殺招!他剛剛擋下那神秘光柱(實為莫淵蓄力一擊),又被陳默寂滅本源爆發衝擊,陣法受損,此刻麵對莫淵這含怒而來的、明顯激發血脈本源的搏命一拳,已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寂滅無生掌!”

喻鐵夫厲喝,雙手齊出,寂滅魔元毫無保留地爆發,化作兩隻遮天蔽日的暗青色巨掌,掌心浮現出吞噬一切的混沌漩渦,朝著那焚天魔龍虛影,狠狠拍去!他要以攻對攻,以寂滅對毀滅!

“轟——!!!”

第三次,也是最為恐怖的一次碰撞,在腐毒泥沼核心爆發!焚天魔龍與寂滅巨掌瘋狂撕咬、湮滅,爆開的能量風暴將周圍一切都徹底清空,連地麵都被削去了厚厚一層!喻鐵夫身形劇震,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血,腳下陣眼“哢嚓”一聲,又有一枚“幽冥血玉”出現了明顯的裂痕!他心中駭然,莫淵的實力,比情報中顯示的還要強橫!尤其是這種激發血脈本源的搏命狀態,短時間內爆發的力量,連他都感到棘手!

而莫淵,同樣不好受。硬撼喻鐵夫全力一掌,他拳甲崩裂,右臂衣袖盡碎,露出下麵肌肉虯結、卻佈滿了細密血痕與焦黑痕跡的手臂,但他恍若未覺,赤金眼眸中的戰意與怒火更加熾烈,低吼一聲,便要再次撲上,不死不休!

然而,就在莫淵與喻鐵夫對撼,吸引了全場大部分注意力的這電光石火之間——

誰也沒有注意到,或者說,無暇顧及。

那個寂滅本源徹底暴走、意識沉淪、化身為“終結化身”的陳默,那雙混沌漩渦般的眼眸,在莫淵出現、與喻鐵夫激戰的短暫間隙,極其極其緩慢地,再次轉動,落在了不遠處的魔化陳珊身上。

這一次,那混沌漩渦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微弱地……掙紮了一下。

是殘存的父愛執念?是被莫淵那一聲“女兒”所觸動?還是寂滅本源與魔皇血脈之間某種更深層的、不為人知的感應?

無人知曉。

隻知道,在那雙混沌眼眸的“注視”下,正準備再次攻擊莫淵(或者陳默)的魔化陳珊,身體忽然……極其細微地僵滯了一瞬。

緊接著,陳默那被漆黑寂滅魔氣徹底籠罩、彷彿隻剩下終結與毀滅的身軀,毫無徵兆地,動了。

不是攻擊。

而是……邁步。

一步,一步,朝著僵滯的魔化陳珊,緩緩走去。

動作僵硬,遲緩,如同提線木偶。但每一步落下,腳下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漆黑冰霜便蔓延一片,將周圍混亂狂暴的能量都暫時“凍結”、“終結”。

他手中那柄已化為純粹漆黑的“寂滅”魔刀,被緩緩抬起,刀尖,並非指向陳珊,而是……斜指地麵。

他走到了陳珊麵前,不足三尺。

魔化陳珊似乎終於從那種莫名的僵滯中回過神來,暗紅漩渦眼眸中凶光再盛,發出一聲威脅的低吼,周身魔焰沸騰,利爪揚起,就要將這個“靠得過近”的“威脅”撕碎!

然而,就在她利爪即將揮出的剎那——

陳默那混沌漩渦般的眼眸,與她對視了。

沒有言語,沒有神念交流。

隻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到極致、卻也沉重到極致的“意念”,透過那雙眼眸,如同最凜冽的寒風,直接刺入了陳珊那被魔性與瘋狂充斥的、混亂不堪的識海最深處。

那不是攻擊。

更像是一種……交付?或者說,是一種……鎮壓?

在這股冰冷意念湧入的瞬間,魔化陳珊即將揮出的利爪,猛地頓在了半空!她周身的暗紅魔焰,如同被潑入了冰水,劇烈地搖曳、黯淡!她眼中那瘋狂旋轉的暗紅漩渦,速度驟然減慢,甚至出現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茫然的凝滯!

與此同時,陳默那被漆黑寂滅魔氣籠罩的身軀,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胸口心臟位置,那寂滅本源爆發的源頭,漆黑的烏光瘋狂閃爍、明滅,彷彿內部在進行著某種極其激烈、極其危險的衝突與坍縮!他那已變得灰白枯槁的頭髮,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斷裂、飄落!他的麵板,開始出現一道道細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黑色紋路!

他在強行壓製暴走的寂滅本源!不,不僅僅是壓製,更像是……在將其以一種極其危險、近乎自毀的方式,強行“約束”、“引導”!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混合了無邊痛苦與某種決絕意誌的嘶啞低吼,從陳默喉嚨深處擠出。他猛地抬起左手——那隻手也已佈滿黑色裂紋,顫抖著,緩緩伸向近在咫尺的、僵滯的魔化陳珊的額頭。

他的動作很慢,很艱難,彷彿在對抗著整個世界,對抗著自身那即將徹底暴走、終結一切的本源力量。

但他的手,終究是,一點一點,穿透了陳珊周身搖曳黯淡的暗紅魔焰,輕輕、輕輕地點在了她的眉心之上。

觸手冰涼,帶著寂滅本源那終結萬物的死寂氣息。

就在指尖觸碰到眉心的剎那——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了極致冰冷、極致死寂、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更深沉、更複雜、更難以言喻“守護”意味的浩瀚力量,如同決堤的冰河,自陳默的指尖,瘋狂湧入了陳珊的眉心,灌入了她的識海,沖刷向她的四肢百骸,湧向她體內那瀕臨徹底暴走、與“戮魂引魔陣”殘餘力量糾纏的魔皇血脈!

“啊——!!!”

陳珊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痛苦的尖叫!但這一次的尖叫中,除了痛苦,似乎還夾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被徹底“凍結”、“沖刷”的茫然與……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清明!

她周身的暗紅魔焰,如同被冰水澆滅,迅速黯淡、收縮!體表那些猙獰蠕動的暗紅魔紋,如同被烙鐵燙過,顏色迅速變深、固化,然後……開始出現細密的、如同陳默身上一般的黑色裂紋!一股冰冷死寂、卻又異常“沉重”的力量,如同最堅固的枷鎖,自內而外,開始強行“凍結”、“鎮壓”她體內暴走的魔皇血脈,以及那些被陣法引動的怨煞魔氣!

陳默這是在……以自身暴走、即將崩潰的寂滅本源之力,不計代價、不計後果地,強行“封印”陳珊體內暴走的魔性與力量!哪怕這封印,是以他自身寂滅本源徹底失控、甚至可能就此“終結”為代價!

“陳默!你——!”遠處,剛剛與莫淵對轟一擊、暫時分開的喻鐵夫,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陳默在寂滅本源暴走、意識沉淪的情況下,竟然還能憑著一絲父愛執念,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這等於是在毀掉他完美的“餌”和“收穫”!更可能引發寂滅本源徹底失控爆炸,將這裏的一切都捲入終結的深淵!

“老陳頭!!”莫淵也看到了這一幕,赤金色的眼眸中閃過震驚、複雜,最終化為一聲焦灼的怒吼。他雖然恨不得將陳默撕碎(因為對方“奪走”了女兒),但此刻看到對方為救珊珊不惜自毀,心中亦是震動不已。他知道,此刻打斷陳默,珊珊可能會立刻被反噬的魔性吞噬,或者被寂滅本源的力量撕碎;但不打斷,陳默恐怕……

就在這局勢再次急轉直下、所有人都被陳默這瘋狂的舉動所震撼的瞬間——

誰也沒有注意到,或者說,無人在意。

在腐毒泥沼的邊緣,那片被之前數次恐怖碰撞餘波清理出的、相對“乾淨”的黑色凍土之上。

空間,如同水波般,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一道身著暗紫色綉有隱秘魔紋勁裝、外罩黑色鬥篷的身影,如同從陰影中析出,悄然浮現。

莫宇。

他並未立刻加入戰場,甚至沒有去看遠處激戰的弟弟、陷入詭異“封印”狀態的陳珊父女、以及臉色鐵青的喻鐵夫。

他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隻是平靜地、快速地掃過整個戰場,將每一處細節,每一個人的狀態,都盡收眼底。尤其是在看到陳默以寂滅本源強行“封印”陳珊,以及喻鐵夫那難看的臉色時,他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

然後,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狂暴的能量波動。

他隻是極其輕微地抬了抬手,五指如同撥動無形的琴絃,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與此同時,他袖中,數道近乎透明的、僅有指甲蓋大小、卻銘刻著極其複雜玄奧空間符文的玉符,無聲無息地碎裂、化為齏粉。

隨著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劃,以及玉符的碎裂——

“嗡……”“嗡……”“嗡……”

腐毒泥沼外圍,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距離核心戰場約十裡、五十裡、百餘裡的幾處不起眼的地脈節點、空間褶皺、以及魔氣漩渦之中,事先被他悄然佈下的“亂空迷障符”,被同時、徹底啟用!

沒有爆炸,沒有強光。

隻有一種極其詭異、難以察覺的、涉及空間法則層麵的細微紊亂與扭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數顆石子盪開的、相互乾擾的漣漪,開始在這片本就混亂不堪的九幽寒淵第三層區域,悄然瀰漫、疊加、擴散……

這紊亂並非攻擊,也無法直接傷害任何人。

但它卻像最高明的棋手,在最關鍵的棋盤角落,落下了一顆看似無關緊要、實則可能顛覆全域性的——閑子。

它開始悄無聲息地影響著這片區域本就脆弱的空間結構,乾擾著魔氣的自然流向,混淆著強者對能量與因果的感知,為這片已然沸騰的死亡泥沼,增添了更多難以預料、難以掌控的——變數。

而做完這一切的莫宇,身形再次緩緩淡去,如同融入陰影,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的任務,是擾亂,是牽製,是為那渺茫的“變數”與“時機”,創造更多的可能。

至於接下來的風暴如何發展,是生是死,是悲是喜……

棋,已落下。

局,已然更亂。

剩下的,便看天意,也看……人心深處,那最後一絲,或許連神明都無法徹底泯滅的——光。

第八十五章父劫(下)

那觸感,是冰。

一種比九幽寒淵最深處的萬載玄冰更加純粹、更加死寂的冰寒,自眉心那一點接觸,如同最兇猛的病毒,瞬間流竄向陳珊的四肢百骸,侵入她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竅穴,每一縷被魔性與怨煞汙染的魂光。

這不是凍結,這是——終結。

是陳默以自身暴走、即將崩潰的寂滅本源,不計代價、不計後果,強行施加的、最深層的“封印”與“鎮壓”!他要以這終結萬物的寂滅之力,強行“凍斃”她體內那瀕臨徹底暴走、與“戮魂引魔陣”力量糾纏的魔皇血脈,為她強行“冷卻”那沸騰燃燒、即將焚盡理智的瘋狂!

“啊啊啊啊——!!!!”

前所未有的、彷彿靈魂被投入絕對零度的冰河、被億萬把由死寂凝成的冰刀反覆切割、又被從內部“終結”存在的極致痛苦,讓陳珊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淒厲到靈魂深處的慘嚎!她周身的暗紅魔焰,如同被傾盆冰雨澆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熄滅,隻餘下縷縷殘煙。體表那些瘋狂蠕動的暗紅魔紋,顏色迅速由深紅轉為一種死寂的暗黑,紋路變得僵硬、固化,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冰裂紋——那是陳默的寂滅之力在她體內“凍結”魔性血脈留下的痕跡。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痙攣,如同被扔上岸的魚。那雙已徹底化為暗紅漩渦、隻剩下瘋狂與殺戮的眼眸,此刻也在劇痛與那股冰寒死寂力量的沖刷下,漩渦的轉速驟然減緩,那純粹瘋狂的赤紅深處,開始不受控製地泛起一絲絲……茫然的、彷彿從最深噩夢中被強行拽出一角的、屬於“人”的痛楚與混亂。

好冷……好痛……

爹爹……爹爹……是你嗎?

不……你不是爹爹……你是……阻礙……是威脅……

殺……殺了你……

混亂到極致的念頭,在她被劇痛與冰冷侵蝕得近乎麻木的識海中瘋狂衝撞。陳默指尖傳遞來的那股冰冷死寂的“意念”,與烙印在她靈魂最深處、屬於“爹爹”的那份溫暖、沉默、卻如山嶽般厚重的感覺,產生了撕裂般的衝突與混淆。

她想反抗,想將這冰冷的力量、將這個帶給她無邊痛苦的存在徹底撕碎!但體內那股原本狂暴無匹的魔皇血脈之力,此刻卻被這股冰冷死寂的力量死死“凍住”、“鎮壓”,運轉變得前所未有的艱澀、緩慢。她的身體,她的力量,甚至她的意誌,都彷彿被拖入了無形的、由“終結”構成的泥沼,難以掙脫。

而此刻的陳默,狀態比陳珊更加危險,更加慘烈。

他整個人,已然成為了一尊瀕臨破碎的、散發著終結氣息的黑色“冰雕”。

灰白枯槁的頭髮已脫落大半,殘存的髮絲也變成了徹底的、毫無生機的死灰。麵容被一層不斷蔓延、加深的黑色冰裂紋覆蓋,看不出表情,隻有那雙眼睛——那雙已徹底化為混沌漩渦、象徵著寂滅本源徹底失控的眼睛,此刻,漩渦的旋轉竟也出現了極其不穩定的、如同卡殼般的滯澀與顫抖。

他胸口心臟位置,那寂滅本源爆發的源頭,不再是烏光閃爍,而是變成了一團不斷向內坍縮、彷彿要將周圍一切都吞噬、終結的純黑“虛無”。這“虛無”每一次不穩定的搏動,都讓他周身的黑色冰裂紋加深、擴散,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他伸出的、點在陳珊眉心的左手,手臂上早已佈滿了黑色裂紋,此刻更是有細密的、如同黑色冰晶般的“碎屑”,開始從他的麵板、肌肉、骨骼上剝離、飄散——他的身體,正在從最微觀的層麵,被自身暴走、又被強行“分流”出去封印陳珊的寂滅本源,從內部“終結”、“湮滅”!

他在燃燒自己,以最徹底、最不可逆的方式,為女兒爭取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陳默!你這個瘋子!住手!!”遠處,喻鐵夫終於從最初的震驚與暴怒中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厲喝!他佈局良久,眼看就要收穫兩顆完美的“大葯”,豈能容忍陳默以這種自毀的方式破壞一切?更重要的是,陳默這瘋狂的舉動,不僅會毀掉陳珊這個“餌”,更可能讓寂滅本源徹底失控爆炸,其威力足以重創甚至摧毀他這受損的“戮魂引魔陣”,更可能將他本人捲入那恐怖的終結風暴!

“給本座——停下!”

喻鐵夫眼中殺機爆閃,再也顧不得與莫淵纏鬥(莫淵也被陳默的舉動所懾,攻勢稍緩),雙手急速結印,不顧自身傷勢,強行催動腳下那兩枚僅存的、佈滿裂痕的“幽冥血玉”!暗紅色的陣法光芒再次亮起,雖然遠不如之前強盛,卻更加凝聚、惡毒,化作無數道暗紅如血、佈滿尖刺的鎖鏈,如同從地獄伸出的鬼手,朝著陳默與陳珊糾纏之處,瘋狂纏繞、穿刺而去!他要打斷陳默的“封印”,引爆陳珊體內被壓製的魔性,讓一切重新回到他掌控的軌道!

“狗雜種!休想!”

莫淵豈能讓他如願?赤金色的熔岩眼眸中凶光再起,他雖震撼於陳默的決絕,對陳默的恨意也未曾消散,但此刻,保護珊珊,阻止喻鐵夫,纔是第一位!他怒吼一聲,不顧右臂傷勢,左手瞬間覆蓋上另一隻熔岩拳甲,雙拳齊出,暗紅魔焰焚天煮海,化作兩道交錯咆哮的焚天魔龍,狠狠撞向喻鐵夫催動的那些血色鎖鏈!

“轟轟轟——!”

激烈的碰撞再次爆發,能量亂流將本就混亂的戰場攪得更加天翻地覆。莫淵狀若瘋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將喻鐵夫死死纏住,不讓他有機會幹擾陳默。

而就在這時,那被寂滅之力“凍結”、痛苦掙紮、意識混亂的陳珊,在喻鐵夫強行催動陣法、血色鎖鏈襲來、又被莫淵阻攔的劇烈能量波動刺激下,那雙暗紅漩渦眼眸中的茫然與混亂,驟然被一抹更深的、源於血脈深處某種本能的、對“同類”與“危險”的感知所取代!

她的目光,越過了近在咫尺、彷彿黑色冰雕般的陳默,穿透混亂的能量亂流,死死鎖定在了遠處——那個正在與莫淵激戰、周身散發著讓她無比厭惡、無比恐懼、又隱隱感到一絲……奇異熟悉感的寂滅道韻的藏青身影!

喻鐵夫!

是這個氣息!是這股力量!就是他!是他佈下的這該死的陣法!是他將她引入這絕地!是他用那些惡毒的力量侵蝕她、催化她,讓她變成現在這般不人不鬼的樣子!是他……想要傷害爹爹(此刻混亂意識中模糊的概念)!是他——一切痛苦的源頭!

“吼——!!!”

被強行“凍結”壓製的魔性,在這極致的恨意、痛苦與求生本能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轟然——反彈!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暴戾、更加混亂、卻也彷彿帶上了一絲奇異“清醒”(被恨意驅動的清醒)的暗紅魔焰,混合著體內尚未被完全“凍結”的魔皇血脈之力,以及那“戮魂引魔陣”殘留的惡毒能量,如同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自陳珊體內,再次狂暴噴發!

“噗——!”

陳默點在陳珊眉心的手指,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混合了多種力量的狂暴反衝,狠狠震開!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如遭重擊,向後踉蹌數步,胸口那團純黑“虛無”劇烈坍縮,一大口混合著黑色冰晶的暗金魔血狂噴而出,氣息瞬間衰敗到極致,那混沌漩渦般的眼眸都黯淡了不少,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而陳珊,在震開陳默的剎那,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眉心被陳默指尖點中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散發著森寒死寂氣息的黑色冰晶印記,彷彿一枚小小的、扭曲的符文。這印記帶來刺骨的冰寒與劇痛,卻也詭異地讓她腦海中某些混亂狂暴的念頭,被強行“凍結”、“隔開”了一絲,讓那股對喻鐵夫的極致恨意,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唯一!

她猛地抬起頭,暗紅眼眸中瘋狂依舊,卻隱隱有了一絲明確的、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目標”!她不再看陳默,也不再管近在咫尺的莫淵,而是死死鎖定遠處的喻鐵夫,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充滿無盡殺意的低吼,周身重新燃起的、顏色卻變得有些暗紅髮黑、極不穩定的魔焰瘋狂升騰,雙手利爪彈出,纏繞著紊亂的電芒與血氣,就要不管不顧地,朝著喻鐵夫撲殺過去!她要撕碎他!不惜一切代價!

“珊珊!不要!回來!”莫淵見狀大急,厲聲喝止。他看出陳珊此刻狀態極其糟糕,體內力量混亂不堪,強衝過去,非但殺不了有所準備的喻鐵夫,反而可能被其利用,或者被陣法殘餘力量與陳默的寂滅之力反噬,當場崩潰!

但被恨意與魔性徹底支配的陳珊,如何能聽他的?她眼中隻有喻鐵夫!

“嗬,自尋死路!”喻鐵夫看到陳珊竟主動衝來,眼中反而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冷光。他巴不得陳珊過來,如此,他便可直接將其擒下,或引爆其體內殘留的陣法之力與魔性,給予陳默最後致命一擊!他一邊應付莫淵的狂攻,一邊暗中調動陣法殘餘力量,準備給陳珊致命一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陳珊即將再次沖入死亡陷阱的剎那——

“珊珊……”

一聲極其微弱、嘶啞,彷彿隨時會隨風飄散的呼喚,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痛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溫柔,輕輕響起。

這聲音不大,甚至在這能量轟鳴、魔嘯震天的戰場上,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就是這微弱的一聲,卻如同最精準的箭矢,穿透了陳珊耳中所有的轟鳴與魔嘯,穿透了她被恨意與瘋狂充斥的識海壁壘,輕輕觸碰到了她靈魂最深處、某個被冰封、被遺忘、卻始終未曾真正熄滅的角落。

這聲音是……

陳珊前沖的身形,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絆住,猛地一頓!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扭過頭。

視線,越過燃燒的魔焰,越過飄散的能量餘燼,越過那令人心悸的黑色冰裂紋……落在了不遠處,那個單膝跪地、以“寂滅”魔刀勉強支撐著身體、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破碎消散的黑色身影之上。

陳默。

他低著頭,灰白枯槁的殘發無力垂落,遮住了大半麵容。胸口那團純黑“虛無”依舊在不穩定地搏動、坍縮,每一次搏動,都讓他周身的黑色冰裂紋蔓延一分,有更多的黑色冰晶“碎屑”剝離、飄散。他的氣息,微弱到如同風中殘燭,卻奇異地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臉上覆蓋的黑色冰裂紋,讓他此刻的表情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那雙之前化為混沌漩渦、象徵寂滅失控的眼睛,此刻,漩渦的旋轉已然近乎停滯,露出了其下……那兩泓深不見底、卻彷彿蘊含著無盡星光的、純粹的黑色。

不再是冰冷的漩渦,不再是終結的深淵。

而是……陳珊記憶最深處,那個沉默寡言、卻總是用最笨拙的方式關心她、保護她、縱容她的……爹爹的眼睛。

“珊珊……”陳默再次開口,聲音更加嘶啞微弱,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嘴角不斷有混合著黑色冰晶的血沫溢位,“看……清楚……他不是……你的敵人……”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佈滿黑色裂紋、已近乎透明的右手,指向遠處的喻鐵夫,又艱難地搖了搖頭。

“你的敵人……是……你自己……心裏的……魔……和……恨……”

“別讓它……控製你……”

“別像……爹爹……一樣……”

話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色冰晶,身體劇烈晃動,幾乎要栽倒在地,全靠“寂滅”魔刀死死支撐。

陳珊獃獃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聽著他那微弱卻字字如錘敲在心上的話語,感受著眉心那黑色冰晶印記傳來的、與這聲音同源的、冰冷死寂中卻彷彿隱藏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沉重如山的“東西”……

恨意與瘋狂,如同潮水般褪去了一瞬。

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混亂、更加讓她無法承受的洪流,轟然衝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

爹爹……爹爹受傷了!是被我……被我震開的?不,是被那陣法,被那個藏青色的人,還有……被我體內的力量?

他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用那種可怕的力量“凍”住我?他看起來……好像要……死了?

不!不要!爹爹不能死!我……我做了什麼?我剛纔想殺他?不!不是我!是那些聲音!是那些力量!是它們控製了我!

可……如果爹爹死了……如果爹爹因為我死了……

那我……

“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絕望、都要充滿自我厭棄與崩潰的尖叫聲,從陳珊喉嚨裡爆發出來!她死死抱住頭顱,十指深深插入發間,暗紅色的眼眸中,瘋狂、恨意、痛苦、茫然、悔恨、恐懼……無數種情緒如同打翻的顏料盤,瘋狂混合、翻滾、炸裂!她周身的魔焰徹底失控,時明時滅,顏色在暗紅、深紫、漆黑之間瘋狂變幻,氣息紊亂到如同即將爆炸的火山!

而就在她心神徹底崩潰、體內多種力量失去控製、即將產生最可怕反噬的這電光石火之間——

“珊珊!看著我!!”

一聲炸雷般的暴喝,攜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無法抗拒的威嚴與熾熱,轟然在她耳邊炸響!

莫淵,不知何時,竟已擺脫了喻鐵夫的糾纏(喻鐵夫也被陳默父女的狀態吸引了部分注意力),如同燃燒的隕石,狠狠砸落在陳珊身前!他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熾熱的牆,擋住了遠處喻鐵夫可能的襲擊,也擋住了陳珊看向陳默那令人心碎身影的視線。

他伸出那雙覆蓋著熔岩拳甲、卻出奇穩定的大手,不由分說,狠狠抓住了陳珊那因抱頭而顫抖不止的雙肩!赤金色的熔岩眼眸,如同兩輪小太陽,死死逼視著陳珊那雙充滿混亂與崩潰的暗紅眼眸!

“聽著!丫頭!給老子聽清楚了!”莫淵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血脈之力,狠狠撞入陳珊的識海,試圖震散那些混亂的魔念與情緒,“你不是怪物!你不是魔頭!你是我莫淵的女兒!是你娘荔枝,拚了命也要送到人間、希望你能平安喜樂活著的寶貝女兒!”

“莫……淵?”陳珊茫然的瞳孔中,映出這張粗獷、陌生、卻燃燒著讓她靈魂都感到灼痛與奇異共鳴的臉。這個名字……有些耳熟?莫淵?戰帥莫淵?他……他說什麼?他的女兒?我?

“對!莫淵!老子是你親爹!”莫淵虎目含淚,赤金色的火焰在眼中瘋狂跳動,混合著數百年的愧疚、思念、痛苦,與此刻看到女兒如此模樣的無邊心疼與暴怒,“你娘荔枝,是神族,是當年神魔之戰時,老子豁出命也要愛的人!你身上流著神魔的血,你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你不是陳默的女兒,你姓莫!你娘給你取名——莫珊!是希望你這輩子,能如山間清風,自在安寧!”

“這……這不可能……”陳珊如遭雷擊,拚命搖頭,混亂的思緒幾乎要炸開。她是陳默的女兒,從小就是!爹爹雖然沉默,但對她極好,教她修鍊,護她周全……這個人,這個魔族戰帥,他在說什麼瘋話?!

“你看這個!”莫淵猛地扯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強健的胸膛。在那裏,心口位置,竟有一枚與陳珊胸口那枚墨玉平安扣(陳默所贈)造型幾乎一模一樣、隻是顏色更加暗紅、氣息更加熾烈的玉扣紋身!那紋身此刻正散發著微光,與陳珊胸口貼身佩戴的玉扣產生了清晰無比的血脈共鳴與溫熱感!

“這是你娘留下的!我們一家三口,一人一枚!你的那枚,是不是陳默給你的?他是不是告訴你,那是你娘(他口中的亡妻)的遺物?”莫淵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酸楚與恨意(對命運,對造化弄人),“他騙了你!也騙了他自己!他根本不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他撿到你時,你隻是個奄奄一息的嬰兒,身上隻有這枚玉扣和一個綉著‘珊’字的綉包!他因喪妻之痛,又見你可憐,便將你當作親生女兒撫養,給你取名陳珊!可他不知道,那個‘珊’字,是你娘一針一線綉上去的,是給你的名字——莫珊!”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狠狠砸在陳珊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上。陳默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她是神魔混血?她叫莫珊?這怎麼可能?!那過去十八年的一切,爹爹的沉默關懷,偶爾流露的複雜眼神,對她的嚴厲與保護……難道都是假的?都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不!爹爹對她的好是真的!她能感覺到!可是……可是這個人說的玉扣、綉包……還有那股血脈相連的灼熱共鳴……又是如此真實,如此讓她靈魂戰慄!

“啊——!!!”陳珊再次發出崩潰的尖叫,猛地推開莫淵,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暗紅色的魔焰與體內混亂的力量徹底暴走,在她周身形成一道道危險的能量旋風!她感覺自己的腦袋、自己的心,都要被這突如其來的、顛覆一切的真相徹底撕碎了!

“珊珊!冷靜!!”莫淵大急,想要再次上前,卻又怕刺激到她。

就在這時——

“咳……咳咳……”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聲傳來,伴隨著更多的黑色冰晶碎屑飄散。

陳珊猛地轉頭。

隻見不遠處,陳默不知何時,已掙紮著,用“寂滅”魔刀,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重新站了起來。他胸口的純黑“虛無”坍縮得更加劇烈,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爆開,終結一切。但他那雙重新恢復純粹黑色的眼眸,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的、釋然的、以及深沉的疲憊。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莫淵,又看向崩潰的陳珊,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緩緩響起:

“他……說的……是真的。”

“十八年前……黑風嶺……寒月潭邊……我撿到你時……你裹在一個……綉著‘珊’字的……淡金色繈褓裡……氣息微弱……身上隻有……那枚玉扣……”

“我不知……你父母是誰……隻當你……是上天……賜給我……彌補遺憾的……禮物……”

“我給你取名……陳珊……是希望……你能如珊瑚般……歷經磨難……依舊璀璨……”

“這些年……我將你視若己出……傾盡所有……護你周全……教你明理……”

“如今……你生父……來尋你……此乃……天意……”

陳默每說一句,氣息就衰弱一分,身上的黑色冰裂紋就蔓延一寸,但他依舊強撐著,一字一句,將那段被他深埋心底、視為與女兒之間最珍貴秘密的往事,平靜地揭開。

“珊珊……不……莫珊……”他最後看向陳珊,黑色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沉如海的父愛,與一種訣別般的坦然。

第八十六章父劫(終)

陳默最後那一聲“莫珊”,如同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生機與氣力。話音未落,他再也支撐不住,手中“寂滅”魔刀發出一聲哀鳴,脫手墜落,直直插入漆黑的地麵,隻餘半截刀身露在外麵,兀自輕顫。而他整個人,也如同被抽去了最後的骨頭,轟然向前撲倒,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激起一片細微的黑色冰塵。

他胸口的純黑“虛無”停止了搏動,不再坍縮,卻也沒有消散,而是化為一種凝固的、絕對的、彷彿要將周圍一切存在都“終結”的漆黑光團,牢牢吸附在心口。他周身的黑色冰裂紋蔓延到了極致,幾乎覆蓋了每一寸肌膚,整個人看上去如同一尊佈滿裂痕、即將徹底破碎的黑色琉璃雕像。唯有眉心一點微弱的、暗金色的魂光,如同狂風暴雨中最後一點倔強的漁火,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閃爍著,證明著這位寂滅魔君的生命之火,尚未被那暴走的寂滅本源徹底吞噬,但也已到了油盡燈枯、隨時可能熄滅的邊緣。

“爹——!!!”

一聲撕心裂肺、混合了無盡絕望、悔恨、恐懼與從未有過的清晰認知的淒厲哭喊,驟然撕裂了戰場上混亂的能量餘波與死寂!

陳珊——或者說,莫珊,在那聲“莫珊”入耳的剎那,在她生父陳默(不,是養父陳默)終於親口承認真相、並毫無保留地給予她最後祝福與訣別的瞬間,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與“情感”的弦,徹底崩斷了。

不是被恨意,不是被魔性,而是被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洶湧、更加將她靈魂都徹底淹沒的——悔恨與恐懼!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陳默眼中那些複雜的情緒是什麼,明白了他沉默背後的沉重,明白了他為何總是對她格外嚴厲又格外縱容,明白了他為何會出現在這九幽絕地,為何會不惜自毀本源也要“封印”她、救她!

那不是算計,不是利用,是愛。是一個與她毫無血緣關係、卻將她視若珍寶、傾注了十八年心血與全部父愛的男人,對她最深沉、最笨拙、也最無悔的——守護!

而她做了什麼?

她懷疑他,怨恨他(在魔性影響下),甚至剛才,還差一點親手殺了他!將他推入這萬劫不復的境地!

不!不是這樣的!爹爹!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所有的混亂、所有的魔性、所有的恨意,在這一刻,都被這滔天的悔恨與恐懼徹底衝垮、碾碎!陳珊(莫珊)那雙暗紅色的眼眸,瘋狂與赤紅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其下那雙屬於少女的、此刻卻盈滿了崩潰淚水與無盡恐慌的、澄澈的眼眸——那是她本來的瞳色,清澈如琉璃,此刻卻被絕望染成一片灰暗。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血脈真相,顧不得什麼生父在場,顧不得什麼危險敵人。她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到爹爹身邊去!救他!哪怕用她的命去換!

“爹爹——!!!”

她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哭喊,如同離弦之箭,不管不顧地朝著陳默撲倒的地方衝去!體內剛剛因心神崩潰而徹底紊亂暴走的魔皇血脈之力、寂滅封印之力、以及“戮魂引魔陣”的殘餘力量,失去了她意識的強行壓製與引導,如同脫韁的野馬,在她經脈中瘋狂衝撞,帶來撕裂般的劇痛,麵板表麵那些暗紅近黑的魔紋如同燒紅的烙鐵,發出“滋滋”的聲響,顏色變得更加深邃、不祥。但她恍若未覺,眼中隻有那個倒在地上的、冰冷破碎的身影。

“珊珊!別過去!危險!”莫淵大急,伸手想要拉住她。他能感覺到陳默此刻的狀態極度危險,那團凝固的寂滅本源就像一顆不穩定的炸彈,任何外力刺激都可能將其引爆,將靠近的一切都捲入終結的深淵!更何況珊珊此刻體內力量紊亂,貿然靠近,無異於火上澆油!

但他終究慢了一步。陳珊(莫珊)此刻爆發出的速度,遠超她平時的極限,混合了崩潰的情緒與體內混亂力量的本能驅動,竟讓她瞬間掙脫了莫淵的阻攔,撲到了陳默身邊。

“爹爹!爹爹!你醒醒!你看看珊珊!是珊珊錯了!珊珊錯了!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跪倒在陳默身邊,雙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他,卻又被他周身那恐怖的黑色冰裂紋與胸口那團令人心悸的漆黑光團所懾,不敢真的落下。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不知何時沾染的汙血與泥濘,在她蒼白絕望的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痕跡。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與恐慌。

似乎是聽到了她的哭喊,陳默眉心那點微弱的暗金魂光,極其艱難地,再次閃爍了一下。他緊閉的眼瞼,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瞬,似乎想要睜開,卻終究沒能成功。隻有那乾裂的、佈滿黑色冰晶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彷彿用盡了最後的靈魂之力,發出了一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

“珊……珊……不哭……”

“爹……沒事……”

“以後……要……聽你……親生父親……的話……”

“好好……活……”

最後那個“活”字,幾乎輕不可聞,餘音未散,他眉心那點魂光便驟然黯淡到了極致,如同風中殘燭,飄搖欲滅。胸口那團漆黑光團,似乎感應到他生機的徹底衰竭,微微波動了一下,散發出的“終結”氣息更加濃鬱,開始緩緩向內收縮、坍縮,彷彿要將他最後一點存在,也徹底吞噬、歸於“無”。

“不——!爹爹!不要!不要丟下珊珊!!”陳珊(莫珊)發出絕望到極致的尖叫,再也顧不得那恐怖的漆黑光團與寂滅氣息,猛地撲上前,雙手死死抱住陳默冰冷僵硬、佈滿裂紋的手臂,將臉頰貼在他那如同萬年玄冰般刺骨的手臂上,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具正在迅速失去所有生機的軀殼。

“爹爹!你看看我!我是珊珊啊!你的珊珊!我不要什麼親生父親!我隻要你!我隻要你活著!!”她哭喊著,體內的力量因極致的情緒波動而更加混亂,暗紅的魔氣、漆黑的寂滅之力、以及絲絲縷縷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微弱的淡金色光點(源自荔枝的神性血脈?)不受控製地從她體表滲出,試圖湧入陳默體內,卻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團漆黑光團無情地吞噬、湮滅,反而加劇了其收縮的速度。

“珊珊!快放手!他的寂滅本源要徹底失控了!你會被卷進去的!”莫淵衝到近前,看到陳默胸口那團加速坍縮的漆黑光團,臉色劇變,厲聲喝道,同時伸手就要強行將陳珊拉開。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陳珊體內那混亂不堪、互相衝突的多種力量,在她不顧一切的哭泣與試圖“拯救”陳默的執念催動下,竟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違背常理的變化!尤其是那縷微弱的、源自荔枝的淡金色神性血脈,彷彿受到了陳默那瀕死的、純粹的父愛執念與犧牲意誌的觸動,竟然不再與暴走的魔皇血脈衝突,反而如同找到了某種“共鳴”與“引導”,開始緩緩地、艱難地,與陳珊自身那屬於“陳珊”(或者說“莫珊”)的、最本源的魂魄之力結合!

與此同時,她眉心那個被陳默寂滅之力點出的、散發著森寒死寂氣息的黑色冰晶印記,在這股新生的、微弱卻奇特的混合力量(神性、魔性、人性、父愛的執念)刺激下,竟也產生了變化!印記不再僅僅是冰冷死寂的“封印”,其內部最核心處,一點極其微弱的、彷彿能“凍結”時光與痛苦的奇異“意韻”,被悄然“啟用”,並開始與陳珊體內那新生的混合力量產生共鳴!

這股新生的、奇特的共鳴之力,如同黑暗中誕生的一縷微光,雖然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撫平”混亂、“澄澈”心靈的奇異韻律。它緩緩流淌,並未試圖去“對抗”或“治癒”陳默那暴走的寂滅本源,而是如同最溫柔的溪流,無聲無息地滲透、包裹向陳默胸口那團加速坍縮的漆黑光團,以及他眉心那點即將熄滅的魂光。

“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能量湮滅的爆炸。

隻有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冰晶碎裂又似春雪消融的細微聲響。

那團加速坍縮、散發著恐怖“終結”氣息的漆黑光團,在這股微弱卻奇特的共鳴之力滲透下,坍縮的速度……竟然,極其明顯地,減緩了!雖然並未停止,也未消散,但那令人窒息的、彷彿下一刻就要爆開的毀滅感,卻為之一滯!

與此同時,陳默眉心那點即將徹底熄滅的暗金魂光,如同被注入了一縷清泉,猛地穩定了一下,雖然依舊微弱得可憐,卻不再那般飄搖欲滅,甚至……極其極其微弱地,明亮了那麼一絲絲!

“咦?”正準備強行拉開陳珊的莫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伸出的手猛地頓住,赤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他能感覺到,珊珊身上似乎散發出一種極其特殊、連他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氣息,竟然能影響到陳默那暴走失控的寂滅本源?這怎麼可能?!

陳珊(莫珊)也感覺到了懷中的爹爹,似乎……那冰冷僵硬到極致的軀體,傳來了一絲極其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不,不是體溫的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生命本源不再繼續流失的“穩定”感?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陳默的臉。雖然依舊佈滿黑色裂紋,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那緊鎖的、彷彿承受著無邊痛苦的眉心,似乎……舒展了那麼極其細微的一線?

“爹爹……”她喃喃地,帶著不敢置信的、卑微的希冀,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控他的臉頰。

“夠了!都給本座——停下!!”

一聲充滿驚怒、氣急敗壞、甚至帶著一絲隱隱恐慌的厲喝,如同驚雷炸響,打破了這短暫而詭異的“平靜”!

喻鐵夫!

這位佈局一切、自詡掌控全域性的三叔公,此刻的臉色,已然難看到了極點,甚至帶上了一絲扭曲!

他苦心經營的“戮魂引魔陣”被毀,陳默寂滅本源暴走卻未能按計劃收割,反而眼看要被那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力量“穩定”住!陳珊(莫珊)不僅沒死,沒徹底魔化,反而似乎在那詭異的變故中,隱隱有“蘇醒”、“融合”體內神魔血脈的跡象!莫淵的出現更是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

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甚至朝著他最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他絕不允許!絕不允許到手的“果實”就這麼飛了,更不允許這盤棋徹底脫離他的掌控!

“既然你們父女情深,生離死別演得如此動人……”喻鐵夫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冰冷的殺意,他不再隱藏,雙手猛地高舉,周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寂滅道韻與一種更加晦澀邪惡氣息的恐怖波動!腳下那兩枚僅存的、佈滿裂痕的“幽冥血玉”轟然炸裂,化為漫天血霧,被他盡數吸入體內!他竟是以毀掉最後陣眼、承受反噬為代價,強行將殘餘的陣法之力與自身本源融合,要做最後一搏!

“那本座便成全你們——同赴黃泉吧!”

“寂滅歸墟——萬物同悲!”

喻鐵夫嘶聲咆哮,麵容因力量的強行抽取與反噬而變得猙獰扭曲,雙手狠狠向下一按!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龐大、更加邪惡、混合了寂滅、怨煞、血毒、以及某種引動人心最深層恐懼與絕望的詭異力量,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暗青中夾雜著無數痛苦麵孔與淒厲哀嚎的毀滅洪流,朝著下方相擁的陳默父女(養父女),以及旁邊的莫淵,無差別地,吞噬而下!他要將這片區域的一切,連同那不可控的變數,徹底從世上抹去!

“老匹夫!你敢!!”莫淵目眥欲裂,怒吼一聲,毫不猶豫地再次擋在陳珊和陳默身前,雙拳之上熔岩魔焰燃燒到極致,就要拚死硬撼這毀天滅地的一擊!他知道,這一擊的威力,遠超之前,以他此刻的狀態,硬接之下,恐怕凶多吉少!但他不能退!身後是他的女兒,是那個用生命守護了女兒十八年的男人!

然而,就在這毀滅洪流即將降臨、莫淵準備拚死一搏的剎那——

“嗡……”

一聲奇異的、彷彿來自亙古時空盡頭的、輕微到近乎虛幻的鐘鳴,毫無徵兆地,在這片混亂絕望的戰場上,輕輕盪開。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被無限拉長、凝固。

喻鐵夫那毀天滅地的暗青洪流,如同撞上了一麵無形的、絕對堅韌的牆壁,在距離莫淵頭頂不足三丈之處,轟然停滯,無法寸進!洪流中那些扭曲的痛苦麵孔與哀嚎,也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半空,顯得詭異而滑稽。

莫淵燃燒著熔岩魔焰的拳頭,停滯在揮出的半途。

陳珊臉上滾落的淚珠,凝固在臉頰。

陳默胸口那團漆黑光團的坍縮,徹底停止。

連空氣中飄散的塵埃、能量餘燼,都如同被鑲嵌在了無形的琥珀之中。

一切,都靜止了。

不,並非完全靜止。

在這片被“凝固”的時空中心,陳珊(莫珊)眉心,那個黑色的冰晶印記,此刻正散發著一種柔和、純凈、卻彷彿蘊含著至高時空法則的乳白色光華。

光華很淡,卻帶著一種撫平一切混亂、定住一切動蕩的奇異力量。它緩緩流轉,將陳珊、陳默,以及擋在他們身前的莫淵,都籠罩在內,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絕對穩定的“領域”。

而在陳珊的識海最深處,於那無邊悔恨、恐懼、新生力量與父愛執念交織的漩渦中心,一個模糊的、彷彿由最純粹時光與思念凝聚而成的女子虛影,緩緩浮現。她看不清麵容,隻有一雙溫柔、悲傷、卻又充滿無盡憐愛與祝福的眼眸,彷彿穿透了無盡時空,靜靜凝視著崩潰的女兒,凝視著那個為她傾盡一切的男人(陳默),也凝視著那個風塵僕僕、愧疚痛苦趕來的男人(莫淵)。

虛影的嘴唇,幾不可查地動了動,沒有聲音發出。

但陳珊的靈魂深處,卻清晰無比地“聽”到了三個字,帶著無盡的眷戀、歉疚,與最深沉的祝福:

“對……不……起……”

“要……幸……福……”

下一刻,虛影如同泡影般消散。

眉心那乳白色的光華也隨之緩緩收斂,沒入冰晶印記深處,消失不見。

凝固的時空,重新開始流動。

但,一切已然不同。

喻鐵夫那毀天滅地的暗青洪流,在時空恢複流動的瞬間,彷彿失去了最核心的驅動與目標,威力大減,雖然依舊轟然落下,卻被早已蓄勢待發的莫淵拚盡全力,以焚天魔龍拳悍然擊潰了大半!剩餘的威力雖然依舊將莫淵震得吐血倒飛,將地麵再次炸出一個巨坑,卻已無法對被他護在身後的陳珊和陳默造成致命傷害。

而喻鐵夫本人,在施展出那近乎同歸於盡的絕殺一擊後,本就因強行抽取陣法之力而遭受反噬,此刻絕招被那詭異的時空凝固所阻,未能竟全功,更是遭到了嚴重的能量反衝,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氣息驟降,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剛才那是什麼力量?!時空凝固?!不,不僅僅是凝固,其中似乎還蘊含著某種更高層次的、連他都無法理解的“祝福”與“守護”之意!是陳珊體內那該死的、屬於“荔枝”的神性血脈?不,不對,那力量層次,遠超普通神性!難道是……

一個可怕的猜測,讓他遍體生寒,再也顧不得什麼計劃、什麼收穫,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逃!立刻離開這裏!此地太過詭異,變數太多,已非他所能掌控!

沒有絲毫猶豫,喻鐵夫強忍著傷勢與反噬,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青色流光,甚至來不及收回散落的法器與陣旗,便朝著九幽寒淵更深處、那混亂的虛空裂隙方向,亡命遁去!轉瞬消失不見。

“咳咳……呸!”莫淵從廢墟中掙紮著爬起來,吐出口中的血沫,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喻鐵夫遁走的方向,滿是恨意與不甘,但他知道,此刻追上去已無意義,而且珊珊和陳默的狀態更為緊要。

他立刻轉身,看向陳珊和陳默。

隻見陳珊依舊跪坐在陳默身邊,緊緊抱著他的手臂,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不再如之前那般完全崩潰絕望,而是帶著一種茫然、複雜、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希冀。她眉心那黑色的冰晶印記已恢復原狀,再無異常,但陳默胸口那團漆黑光團的坍縮,卻已徹底停止,雖然依舊存在,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卻不再有那種即刻爆發的毀滅感。他眉心那點暗金魂光,雖然依舊微弱,卻比之前明亮、穩定了許多,甚至……他那緊閉的眼瞼,睫毛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好像穩定下來了?”莫淵走到近前,仔細探查了一下陳默的狀態,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色。寂滅本源暴走到那種程度,竟然能被強行穩住?這簡直是奇蹟!難道真的是因為珊珊……

他的目光,複雜地落在女兒身上。這個他虧欠了十八年、今日才以如此慘烈方式相認的女兒,身上似乎隱藏著連他都無法看透的秘密與……可能。

“爹……爹爹他……”陳珊(莫珊)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莫淵,聲音依舊顫抖,卻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他是不是……不會死了?”

莫淵看著女兒那雙與“荔枝”有五六分相似、此刻卻盛滿了對另一個男人的擔憂與依戀的眼眸,心中五味雜陳,有酸澀,有欣慰,更有無盡的心疼。他蹲下身,粗糲的大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撫上女兒沾滿淚痕與汙跡的臉頰,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輕柔的力道,替她擦了擦。

“他……命硬,暫時……死不了。”莫淵的聲音有些乾澀,頓了頓,補充道,“多虧了你。”

陳珊聞言,眼中的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混合了慶幸、後怕,以及更深的迷茫。她看向懷中依舊昏迷、但氣息已然平穩下來的陳默,又看向眼前這個自稱是她生父、眼眸赤金、氣息狂暴卻在此刻對她流露出笨拙溫柔的陌生男人,心中亂成一團。

爹爹(陳默)不是親爹,卻是用生命愛她、養她十八年的爹。

這個(莫淵)是親爹,卻缺席了她十八年的人生,如今突然出現,帶著滿身傷痕與愧疚。

她是誰?陳珊?莫珊?

她該恨誰?該愛誰?該何去何從?

無數的疑問、矛盾、情感,如同亂麻,將她剛剛經歷大起大落、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再次纏緊。

而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穩定的空間波動,自不遠處傳來。

莫宇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他依舊是一身暗紫勁裝,黑色鬥篷,神色平靜無波,彷彿眼前的慘烈戰場、重傷的眾人、遁逃的強敵,都未能讓他有絲毫動容。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場中眾人,尤其在陳珊眉心那已恢復正常的黑色冰晶印記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幾不可查地閃過一絲瞭然。

“大哥!”莫淵看到莫宇,精神一振。

莫宇微微頷首,沒有多問,直接道:“此處不宜久留。喻鐵夫雖遁走,但其在此經營日久,恐有後手。女媧娘孃的注視,也可能隨時降臨。需立刻離開。”

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陳默身上:“陳兄傷勢極重,寂滅本源雖暫時穩住,但隱患仍在,需尋絕對安全僻靜之處,輔以特殊手段,方可嘗試緩慢引導化解,稍有不慎,依舊有徹底失控之危。”他又看向神色茫然、氣息不穩的陳珊(莫珊),“珊珊體內力量混亂,神魔血脈隱有異動,亦需靜心調理,否則恐生變故。”

莫淵重重點頭:“大哥說的是!我們這就走!帶老陳頭和珊珊離開這鬼地方!”他說著,就要上前背起陳默。

“等等。”莫宇卻攔住了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陳珊,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珊珊,你……可願隨我們離開?離開九幽,離開這是非之地,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為你爹爹(陳默)療傷,也為你自己……理清一些事情?”

陳珊(莫珊)抬起頭,看著莫宇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又看看昏迷的陳默,再看看旁邊一臉焦急、笨拙卻滿眼關切的莫淵(生父),最後,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我……我跟你們走。”她的聲音很低,帶著濃濃的疲憊與迷茫,但其中的那份對陳默的牽掛,卻清晰無比,“我要……爹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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