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巔,雲海之上。
此地與斷魂穀的陰寒死寂,判若兩個世界。沒有呼嘯的罡風,沒有汙濁的灰霧,隻有無盡的、彷彿亙古不變的純白雲海在腳下緩緩流淌、翻湧,映照著高天之上永恆清澈的、泛著淡淡金輝的蒼穹。陽光穿透稀薄而純凈的空氣,灑落在皚皚雪峰與晶瑩冰川之上,折射出七彩迷離的虹光,聖潔,空靈,不染凡塵。
雲海深處,一座巍峨、古老、通體彷彿由無瑕白玉與溫潤青玉雕琢而成的宮殿,靜靜矗立。宮殿並無多少華麗繁複的裝飾,線條簡樸大氣,卻自有一種包容萬物、造化天地的恢弘氣度。簷角飛翹,隱有鸞鳳清鳴虛影環繞;廊柱矗立,似見青龍白虎瑞紋潛藏。此處,便是傳說中執掌三界姻緣、造化生靈、補天造人的至高神隻——女媧娘娘在人間的道場之一,崑崙女媧宮。
宮中深處,一間最為開闊的靜室。
靜室四麵無牆,唯有輕柔如紗、流淌著淡淡霞光的雲氣自然垂落,形成天然的帷幕,將室內與外界無邊雲海半隔半連。地麵是溫潤的暖玉,光可鑒人,倒映著天光雲影。室中央,隻有一張看似普通、卻散發著清心寧神幽香的黃梨木矮幾,兩隻蒲團。
女媧娘娘便盤膝坐在其中一隻蒲團之上。
她並未顯露萬丈法身,亦無耀眼神光,隻是尋常人身大小,穿著一襲簡單的、綉有山川河嶽、花鳥蟲魚暗紋的月白色長裙,長發如墨,僅用一根青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垂落肩頭。她的麵容並非絕世傾城,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蘊藏了天地至理、萬物生機的寧靜與柔和,眼眸開闔間,似有日月星辰生滅,又彷彿隻是兩泓清澈見底的深泉,能映照出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此刻,她正微微垂首,素手執著一把造型古拙、色如紫金的砂銚,動作行雲流水,不疾不徐地斟茶。壺中傾瀉而出的,並非尋常茶水,而是一種色澤金黃透亮、彷彿融化了陽光與朝露的瓊漿,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異香,那香氣中混合了千載雪蓮的冷冽、萬年靈芝的醇厚,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指大道的道韻。
兩隻同樣古樸的碧玉茶盞,已然擺在矮幾兩側。盞中茶湯微漾,倒映著雲氣與對麵之人的身影。
坐在女媧娘娘對麵的蒲團上,與她相對品茗的,是一位身著藏青色樸素長衫、麵容清臒、頜下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男子。
男子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年紀,容貌與喻偉民有四五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喻偉民是沉穩中帶著威嚴,偶爾流露出屬於父親的慈和。而此人,眉宇間卻是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近乎冷酷的平靜,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見波瀾,彷彿世間萬事萬物,皆在他心中,又皆不入他眼。他坐姿隨意,卻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度,彷彿與這崑崙絕頂、與對麵至高無上的女神對坐飲茶,亦是尋常事耳。
正是喻偉民的三叔,喻家實際上的掌舵人,喻鐵夫。
他端起麵前的碧玉茶盞,置於鼻端,輕輕一嗅,隨即微抿一口,閉目片刻,方纔緩緩睜開眼,贊道:“娘娘宮中的‘悟道瓊漿’,不愧是三界難得的奇珍。每飲一次,對天地法則的感悟,便似清晰一分。鐵夫叨擾了。”
女媧娘娘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讓整個靜室都明亮溫暖了幾分。“喻先生過譽了。不過是些山野之物,借天地靈機偶成罷了。能得先生品鑒,亦是它的造化。”她的聲音空靈悅耳,如同玉磬輕鳴,自帶一種撫平心緒的力量。
兩人對坐,品茶,看雲,一時無話。唯有雲氣輕柔流淌,茶香裊裊瀰漫,構成一幅靜謐出塵的畫麵。
片刻,喻鐵夫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矮幾上縱橫十九道的白玉棋盤。棋盤之上,黑白雙子錯落,並非隨意擺放,而是一局已至中盤、殺機暗藏、兇險萬分的棋局。黑子勢大,如烏雲壓城,侵略如火;白子勢孤,卻如中流砥柱,守中帶攻,韌性十足。
“娘娘此局,‘鎮神頭’起手,十三步‘飛刀’暗藏,二十七手‘倒脫靴’已現雛形……步步殺機,環環相扣,當真是不給對手留半分餘地啊。”喻鐵夫指尖虛點棋盤幾處,語氣平淡地點評道。
女媧娘娘亦看向棋盤,唇角笑意微深:“喻先生不也以‘倚蓋’應之,輔以‘金井欄’固守,更在看似絕境之處,埋下‘相思斷’與‘黃鶯撲蝶’的後手?若非先生心存顧忌,未盡全力,此局勝負,猶未可知。”
“心存顧忌?”喻鐵夫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動,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卻未曾離開棋盤,“鐵夫愚鈍,不知娘娘所指何意?”
女媧娘娘不答,隻是伸出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拈起一枚瑩潤的黑玉棋子,在指尖把玩。那棋子在她指間,彷彿活了過來,有細微的、玄奧的光暈流轉。
“此局伊始,黑棋(喻鐵夫)看似咄咄逼人,實則處處留有一線。於‘天元’之爭,明明可‘點’而殺之,卻選擇‘擋’,任其做活。於邊角纏鬥,‘撲’可斷其根,卻用‘長’助其連通。更在中腹關鍵處,數次‘退讓’,任白棋(女媧)勢力擴張……喻先生,這可不似你往日棋風。”
她抬起眼眸,看向喻鐵夫,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瞭然,一絲探究,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
“鐵夫棋力不濟,讓娘娘見笑了。”喻鐵夫神色不變,淡淡道,“或許是年歲漸長,心氣不如以往,少了那份趕盡殺絕的銳氣了。”
“是嗎?”女媧娘娘輕輕將黑玉棋子放回棋罐,發出清脆的“叮”一聲響。“本宮倒覺得,喻先生並非心氣消磨,而是……心有所繫,投鼠忌器。”
她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雲海與空間,看到了那遙遠北疆冰原上,斷魂穀中的景象,語氣依舊空靈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便如這局中,那枚深陷重圍、看似岌岌可危,卻始終被黑棋無形之力隱隱護持,未曾真正陷入死地的‘白子’。”她的指尖,虛虛點在棋盤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一枚白子正被數枚黑子隱隱圍住,氣眼將絕未絕。“喻先生對其‘弟弟’的處境,似乎……頗為掛心?”
喻鐵夫執盞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杯中金黃的“悟道瓊漿”盪開一絲細微的漣漪。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
“娘娘說笑了。”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迎向女媧娘娘,“偉民他……選擇了一條最艱難,也最愚蠢的路。身為兄長,雖不認同,卻也無力阻止。至於掛心……”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兄長的無奈與嘆息,“看到他如今被女兒誤解,眾叛親離,身受噬心咒與魂創雙重摺磨,在斷魂穀那等絕地奄奄一息,卻依舊固執地守著那點可笑的堅持……說絲毫不心疼,那是假話。畢竟,血脈相連。”
他嘆息著,又為自己斟了半盞茶,動作依舊從容。“隻是,路是他自己選的,苦果也需他自己來嘗。心疼歸心疼,鐵夫卻也明白,這或許……便是他命中該有的劫數。強求不得,亦乾涉不得。”
“劫數麼……”女媧娘娘重複著這個詞,眸光流轉,靜室內的雲氣似乎也隨之微微變幻,“喻先生看得通透。世間因果,皆有其定數。逆天而行,強改命軌,終究要付出代價。令弟妄動逆時玨,殺戮同道,更與鬼物結契,其罪其業,噬心咒不過是開端。如今魂體受創,根基動搖,亦是業力反噬,自食其果。”
她的語氣依舊平和,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既定的事實。
“隻是,”女媧娘娘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喻鐵夫臉上,那眸光似乎更深邃了些,“本宮觀那枚‘白子’(喻偉民),雖陷絕境,其內裡卻有一股執念不散,一點靈光未泯。更隱隱有另一枚……新生的、充滿變數的‘子’,在遙相呼應,牽動全域性。”
她指尖再次虛點,這次點向了棋盤另一處,一枚剛剛落下不久、氣息略顯稚嫩卻鋒芒畢露、正隱隱對圍困“白子”的黑棋形成反衝之勢的“白子”——那代表著掙脫了斷魂穀囚籠、正帶著恨意與決絕離去的喻梓琪。
“令侄女此番表現,倒是……頗有些出乎本宮的意料。”女媧娘孃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能在絕境中掙脫‘時幽晶’的束縛,更引動了寒髓泉深處那縷‘往昔之影’的共鳴……她身上那被強行分割、又勉強聚合的魂魄,似乎正在某種極端情緒的刺激下,發生著有趣的變化。這‘變數’,可比她父親那顆死守的‘棋子’,要有意思得多。”
喻鐵夫靜靜聽著,目光也落在那枚代表梓琪的“白子”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緩緩道:“梓琪那孩子,性子倔強,重情重義。此番遭遇,對她打擊太大。被至親背叛算計的痛楚,信念崩塌的絕望,足以讓最堅韌的人崩潰,亦足以……催生出最決絕的恨意與力量。她如今心中所思所想,恐怕已非旁人所能揣度,亦非尋常手段所能控製。”
他抬起眼,看向女媧娘娘,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娘娘將她列為‘五大陰女’之核心,又借逆時玨之力篡改其命軌,將其魂魄分離投入不同輪迴……想必,早已預料到,她會有失控、甚至反噬的這一天吧?”
女媧娘娘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隻是優雅地端起碧玉茶盞,輕呷一口。“本宮所為,不過是順應天地氣運,引導因果流向。至於棋子如何走動,是遵從棋路,還是自行其是,產生意料之外的‘變著’……亦是棋局樂趣所在,不是嗎,喻先生?”
她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
“真正的棋手,從不會畏懼棋子的‘意外’。反而,越是出人意料的變數,往往越能碰撞出……更加精彩的局麵,引出更深層的‘真實’。喻先生,你覺得呢?”
喻鐵夫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碧玉盞沿。
“那娘娘覺得,”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偉民此番,能否……渡過此劫?或者說,在那場註定的‘父女相殘’之局中,他……可有生機?”
靜室內的雲氣,似乎隨著這個問題,微微凝滯了一瞬。
女媧娘娘臉上的笑容淡去,那雙蘊含星辰生滅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喻鐵夫,彷彿在評估他問出這個問題的真正意圖。良久,她才緩緩道:
“生機?死境?”
“一線之間罷了。”
“他那殘破的魂體與肉身,能否撐到與女兒相見的那一刻,是其一。撐到那一刻後,他麵對女兒滔天恨意與利刃,又將作何選擇,是其二。而他的選擇,又會將那顆充滿變數的‘新子’(梓琪),引向何方,是其三。”
“三者交織,方是結局。”
“至於最終是破劫重生,掙脫棋局,還是父子俱損,萬劫不復……”女媧娘娘輕輕搖頭,重新拈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回棋盤,語氣恢復了那種超然物外的空靈與平淡。
“那就要看,他們自己了。”
“也看……執棋之人,是否願意,在那最關鍵的一步,落下足以改變一切的……‘神之一手’。”
話音落下,她指尖的白玉棋子,輕輕落下。
“嗒。”
一聲輕響,落在棋盤一處看似無關緊要、卻隱隱牽動數處大勢的“閑位”之上。
霎時間,整個棋局的氣象,彷彿都為之一變!之前黑棋(喻鐵夫)看似穩固的包圍圈,因這一“閑子”的落下,隱隱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鬆動與……變數。
喻鐵夫的目光,驟然一凝,死死盯住了那枚新落下的白玉棋子,以及它所引發的、整個棋局的微妙變化。他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裂紋,眼神深處,有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
女媧娘娘卻已不再看他,悠然端起茶盞,目光投向靜室外那無邊無際、變幻莫測的雲海,彷彿剛才那一步,隻是無心之舉。
崑崙絕頂,雲海翻湧。
茶香裊裊,棋局未終。
而那關乎至親生死、牽動未來大勢的冰冷預言與莫測博弈,已然在這聖潔空靈之地,悄然落下了新的、更加撲朔迷離的棋子。
崑崙之巔,女媧宮前。
與靜室內品茗對弈的超然出塵不同,宮門外的白玉廣場,此刻被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絕望與倉皇所籠罩。
“咻——!”
一道黯淡的、搖搖晃晃的碧綠色遁光,如同風中殘葉,艱難地穿透了護宮大陣最外圍的、自動識別來者身份的柔和光暈,歪歪斜斜地降落在光潔如鏡的白玉廣場邊緣。遁光斂去,露出兩道相互攙扶、狼狽不堪的身影。
正是若涵與若嵐。
若涵原本清麗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顯然是多日未曾閤眼,心力交瘁到了極點。她身上的鵝黃色衣裙多處破損,沾滿了汙跡、冰屑和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左臂衣袖更是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下方皮肉翻卷、雖然草草包紮過卻依舊隱隱滲血的傷口。她的氣息極度不穩,靈力顯然消耗巨大,能駕雲帶著重傷的姐姐飛回崑崙,幾乎已是她的極限。
而她攙扶著的若嵐,狀況更是慘不忍睹。
若嵐雙目緊閉,麵如金紙,氣若遊絲,整個人幾乎完全倚靠在妹妹身上,若非若涵死死支撐,早已癱軟在地。她身上原本素雅的衣裙早已被各種汙濁浸透,胸口位置,那枚青靈葉依舊緊緊貼著,但葉身的碧光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如同風中殘燭,葉脈間隱隱有灰黑色的死氣紋路在蔓延侵蝕。幾道張天師贈與的符籙貼在幾處大穴,金色的符文明滅不定,顯然也快到了靈力耗盡的邊緣。
最觸目驚心的是,若嵐裸露在外的麵板(手腕、脖頸)上,可以看到數道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出陰寒與不祥氣息的暗灰色紋路——那是顧明遠老巢“閩寧山莊”深處,那“九幽噬魂陣”殘留的邪氣入侵!雖然被春滋泉鑰環的生機之力、青靈葉和符籙勉強壓製,未能立刻致命,卻如同附骨之疽,不斷蠶食著她的生命力,並與她體內原本的傷勢(在大明被顧明遠所傷)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複雜惡毒的混合傷情。
從北疆冰原到昆崙山,萬裡之遙。若涵帶著重傷垂死的姐姐,不敢全力飛遁怕加重傷勢,又要時刻提防可能存在的追兵或沿途妖邪,更需不斷消耗自身寶貴的木靈之力,為若嵐續命、壓製傷勢,一路艱辛,難以言表。此刻終於抵達女媧宮前,她緊繃了數日的心神驟然一鬆,雙腿一軟,險些帶著姐姐一起栽倒。
但她強撐著,用盡最後力氣,扶著意識模糊的姐姐,踉踉蹌蹌地朝著前方那座巍峨肅穆、散發著浩瀚神威與寧靜氣息的宮門走去。
宮門前,並無守衛。隻有兩尊高達數丈、非獅非虎、通體潔白、雕刻著玄奧雲紋的玉石瑞獸雕像,靜靜蹲踞左右,眼瞳處鑲嵌著不知名的寶石,散發著溫潤而威嚴的光芒,默默注視著這對狼狽不堪的姐妹。
“娘娘!師傅!我們回來了!”若涵的聲音嘶啞乾裂,帶著哭腔,在空曠寂靜的廣場上回蕩,顯得格外淒惶無助,“求您開恩,救救姐姐!救救若嵐吧!”
她“撲通”一聲,再也支撐不住,扶著姐姐,兩人一起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白玉石階前。膝蓋與地麵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但若涵渾然不覺疼痛,隻是仰起頭,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在她沾滿塵土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師傅!弟子若涵,求您了!姐姐她……她快不行了!”她一邊哭喊,一邊掙紮著想要叩首,但身體虛弱加上扶著姐姐,動作顯得笨拙而艱難,“我們在閩寧山莊遭遇埋伏,姐姐為了掩護我探查,被邪陣所傷,又被顧明遠的爪牙暗算!青靈葉和符籙都快撐不住了!弟子無能,救不了姐姐……隻能帶她回來,求師傅慈悲,救救她!弟子願意做牛做馬,報答師傅大恩!”
她的哭訴聲情真意切,充滿了絕望中的最後希冀。她知道,當今天下,若論造化生機、療傷續命之術,女媧娘娘若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姐姐能否活命,全在師尊一念之間。
宮門內,一片寂靜。隻有雲氣無聲流淌,瑞獸雕像目光沉靜。
若涵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師尊不在宮中?或是……不願見她們?不!不會的!師尊雖然神秘威嚴,但平日對她們姐妹也算有教導之恩,尤其是對若嵐,頗為看重其天賦心性……
就在她心中被巨大的恐懼攫緊,幾乎要絕望暈厥時——
“吱呀……”
一聲輕響,那兩扇高達數丈、看似沉重無比的青玉宮門,竟無聲無息地向內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並非金碧輝煌的殿宇,而是一條被柔和霞光籠罩的、通往深處的白玉廊道。廊道兩側,雲氣氤氳,隱約可見奇花瑤草,靈泉叮咚,仙鶴翩躚,一派祥和仙家氣象。
與此同時,一道平和、空靈、彷彿能直接撫慰靈魂的溫婉女聲,自宮門深處悠悠傳來,清晰地響在若涵耳畔,也彷彿響在她瀕臨崩潰的心湖之上:
“癡兒,既已歸來,何不進來?”
是女媧娘孃的聲音!雖然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肯開門相見,已是莫大希望!
“多謝娘娘!多謝師傅!”若涵喜極而泣,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連忙掙紮著扶起意識愈發模糊的姐姐,幾乎是半拖半抱,踉蹌著衝進了那開啟的宮門縫隙,踏入霞光廊道之中。
身後的宮門,再次無聲閉合,將外界的風塵與喧囂徹底隔絕。
廊道似乎極長,又彷彿極短。兩側雲霞繚繞,景緻變幻,美不勝收,但心急如焚的若涵根本無暇觀賞。她隻覺得一股柔和卻沛然的力量,自廊道深處湧來,輕輕托住了她和姐姐的身體,讓她們步履頓時輕鬆了不少,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清風推送著,快速向宮殿深處而去。
片刻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她們來到了一處極為寬闊、高聳的殿宇之內。此地與方纔靜室又自不同。穹頂高遠,彷彿直接映照著星空,有日月星辰的虛影緩緩運轉。殿中並無太多陳設,唯有中央一座巨大的、散發著溫潤白光的圓形玉台,玉台之上,天然生成無數繁複玄奧的紋路,彷彿蘊藏著生命起源的奧秘。玉台周圍,地麵是整塊的暖玉,雕刻著山川河嶽、花鳥蟲魚的圖案,栩栩如生,更有氤氳的、充滿勃勃生機的靈氣,如同實質的霧靄,在地麵尺許高處緩緩流淌、沉浮。
而女媧娘娘,此刻並未高坐於什麼神座之上。她隻是隨意地站在玉台旁,依舊是那身簡單的月白長裙,長發鬆鬆綰著,正微微俯身,似乎正在觀察玉台上天然紋路的變化。聽到腳步聲,她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被若涵攙扶著的、奄奄一息的若嵐身上。
那雙彷彿蘊含了天地至理的眼眸,平靜地掃過若嵐灰敗的麵色,掃過她胸口光芒微弱的青靈葉,掃過她麵板上蠕動的暗灰色邪氣紋路,也掃過她眉心隱隱浮現的、屬於魂魄本源受損的黯淡光澤。
沒有驚訝,沒有憐憫,沒有急切。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與一絲幾不可查的、彷彿在觀察什麼有趣實驗材料般的……專註。
“娘娘!師傅!求您快救救姐姐!”若涵見到女媧娘娘,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再次跪下,淚水漣漣,“姐姐她氣息越來越弱了,那些邪氣一直在侵蝕她的心脈和魂魄!弟子……弟子實在沒有辦法了!”
女媧娘孃的目光,這才緩緩移到若涵身上,在她狼狽的衣衫、手臂的傷口、以及那滿臉的淚痕與絕望上停留了一瞬。
“起來吧。”她輕輕抬手,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若涵托起,“既入我門,便是緣法。你姐姐之傷,本宮自會檢視。”
她的聲音依舊空靈平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若涵焦灼驚恐的心,莫名地平復了一絲。但她依舊緊張地、充滿希冀地看著女媧娘娘。
女媧娘娘不再多言,緩步走到若嵐身邊。她伸出素手,並未直接觸碰若嵐的身體,隻是淩空虛虛一拂。
一道柔和純凈、彷彿蘊含著無盡生機造化之力的月白色光華,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最輕柔的月光紗絹,緩緩將若嵐從頭到腳籠罩其中。
月白光華觸及若嵐身體的剎那,異變陡生!
“嗤——!”
若嵐胸口那枚幾乎熄滅的青靈葉,猛地爆發出最後一點迴光返照般的碧光,與月白光華隱隱呼應!貼在她穴位的金色符籙,也同時金光一閃!而最明顯的,是她麵板上那些暗灰色的邪氣紋路,彷彿遇到了天敵剋星,驟然劇烈蠕動、扭曲起來,發出細微卻尖利的、彷彿無數蟲子被炙烤的“滋滋”聲,並試圖向若嵐體內更深處鑽去,逃避那月白光華的凈化!
同時,若嵐的身體也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壓抑的呻吟,眉頭緊緊蹙起,臉上浮現出痛苦掙紮之色。她體內原本被壓製的傷勢與邪氣,在這股外來的、至高無上的造化生機之力刺激下,似乎產生了某種激烈的反應。
“姐姐!”若涵見狀,心猛地提起,想要上前,卻被女媧娘娘一個平靜的眼神止住。
女媧娘娘神色不變,指尖月白光華微微調整著亮度與頻率,變得更加柔和、滲透。她的目光,彷彿能穿透若嵐的皮肉骨骼,直視其體內最細微的損傷與氣機流轉。
片刻之後,她緩緩收回了手。月白光華也隨之斂去。
若嵐身體的顫抖漸漸平復,重新陷入沉寂,隻是氣息似乎比剛才更加微弱了一分,那暗灰色紋路的蠕動也暫時停止了,但並未消失。
“如何?師傅,姐姐她……”若涵急切地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女媧娘娘沒有立刻回答,她轉身,緩步走向玉台中央,目光落在那些天然玄奧的紋路上,彷彿在推演、計算著什麼。殿內一時陷入寂靜,隻有靈氣霧靄無聲流淌。
良久,女媧娘娘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說出了讓若涵如墜冰窟的話語:
“肉身經脈之創,邪氣侵蝕之損,魂魄震蕩之傷……三重交疊,深入本源。更兼其體內,有一絲極為隱晦的、與逆時玨相關的‘時空裂隙’殘留之力,與邪氣、傷勢糾纏,形成了一種近乎‘道傷’的複合性沉痾。”
她轉過身,看向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的若涵。
“青靈葉生機將盡,符籙之力亦近枯竭。尋常丹藥、靈力,已難起效。其魂魄本源,亦因強行催動秘法、承受邪陣衝擊及‘時空裂隙’之力影響,出現了不穩與‘同化’跡象。若不能及時固本培元,滌邪凈魂,修復那時空裂隙殘留的影響……三日之內,魂魄將徹底潰散,肉身亦會隨之崩解,迴天乏術。”
三日……魂魄潰散……迴天乏術……
這幾個字,如同最冰冷的判決,狠狠砸在若涵心頭!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幾乎暈厥過去,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將她吞噬。
“不……不會的……師傅,您一定有辦法的!您是女媧娘娘,是造化之主!您一定能救姐姐的!求求您!無論需要什麼靈藥,需要弟子做什麼,弟子都願意!哪怕用我的命換姐姐的命,弟子也絕不猶豫!”若涵再次“撲通”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泣血哀求,額頭撞擊在溫潤的暖玉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便紅腫破皮,滲出血絲。
女媧娘娘靜靜地看著她,那雙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依舊沒什麼波瀾。既無動容,也無厭煩。
“靈藥,本宮不缺。方法,也並非沒有。”她緩緩道,語氣平淡,“隻是,救她所需之物,非同一般。其過程,亦非無有風險。”
“請師傅明示!無論需要什麼,無論有何風險,弟子都願一力承擔!隻要能救姐姐!”若涵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哪怕隻有一線希望,她也絕不放棄。
女媧娘孃的目光,再次落回昏迷的若嵐身上,那目光深邃難明。
“救她,需三物。”女媧娘娘緩緩豎起三根如玉般的手指。
“其一,需以崑崙秘境深處,那眼‘生命源池’的萬載石髓為基,重塑其被邪氣侵蝕的經脈根本,滌盪其肉身沉痾。”
“其二,需採集九幽與人世交界處,那株三千年一開花的‘陰陽還魂草’之花蕊,以其調和陰陽、穩固魂魄之效,定住她即將潰散的魂體,拔除那時空裂隙殘留之力。”
“其三……”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宮牆,投向了更遙遠的、不可知的方向,聲音依舊空靈,卻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需得五大陰女之中,與她魂魄同源最深、此刻生機最為盎然充沛者的一滴……‘心頭精血’為引,以此精血中蘊含的同源生機與命運牽連,引導前兩味神物之力,徹底融入其魂魄本源,完成最後的修復與‘喚醒’。”
生命源池石髓!陰陽還魂草!還有……同源陰女的心頭精血!
前兩者雖是舉世難尋的奇珍,但以女媧娘娘之能,或許尚有辦法。可這最後一樣……
若涵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女媧娘娘:“同源最深……生機最盛……師傅,您是說……”
“喻梓琪。”女媧娘娘平靜地說出了那個名字,目光重新落回若涵慘白的臉上,“她是五大陰女之‘核’,亦是目前所知,魂魄最為完整、生機最為旺盛、且與若嵐同出一源者。她的心頭精血,蘊含著她最本源的生命力與魂魄特質,是引導藥力、修復若嵐魂魄損傷、甚至可能藉此機會,略微調和你們五人之間那被強行分割又勉力聚合的魂魄狀態……最佳,也是唯一的‘藥引’。”
“不……不行!”若涵下意識地失聲喊道,臉上血色盡褪,“梓琪姐姐她……她剛剛經歷大難,身心俱創,而且她對父親、對我們……恐怕已生嫌隙恨意,如何肯……如何肯獻出心頭精血?那可是傷及本源之事!而且……”
而且,以梓琪目前的處境和心性,若得知需要她的心頭精血來救若嵐,她會如何想?是否會認為這又是一場算計?一場以若嵐性命為要挾,圖謀她本源的陰謀?
若涵不敢想下去。
“本宮隻是告訴你,救你姐姐,需要此物。”女媧娘孃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至於能否取得,如何取得,那是你需考慮之事,亦是你救姐決心的考驗。”
她看著若涵眼中劇烈的掙紮、痛苦與絕望,緩緩補充道:“當然,你若覺得無法取得,或不願去取,本宮亦不會強求。隻是,若無此‘藥引’,單憑前兩物,本宮最多隻能保若嵐肉身三日不腐,魂魄暫不消散,卻無法令其真正蘇醒、康復。時日一久,生機終將徹底斷絕。”
這等同於將選擇權,以及那沉甸甸的責任與道德困境,**裸地拋給了若涵。
是坐視姐姐在三日後魂飛魄散,還是……去求那個可能最恨她們、也最不可能幫助她們的梓琪,索要那傷及本源的心頭精血?甚至,可能需要用上一些非常手段?
若涵癱坐在地,渾身冰冷,如墮冰窟。淚水無聲滑落,混合著額頭的血跡,在她臉上留下狼藉的痕跡。
救,可能要將梓琪推向更深的深淵,也可能讓自己背負無法洗刷的罪孽。
不救,則眼睜睜看著姐姐死在自己麵前。
世間最殘酷的選擇,莫過於此。
殿內,靈氣氤氳,仙音隱約。
而跪在殿中的少女,卻彷彿置身於無間地獄,承受著烈火與寒冰的雙重煎熬。
女媧娘娘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這殿中亙古存在的玉像,悲憫地俯視著眾生的掙紮,卻從不伸手乾預。
抉擇的時刻,已然來臨。
而無論若涵作何選擇,命運的齒輪,都將因此,而朝著更加不可預測的方向,轟然轉動。
第二十章空山餘燼
北疆的風,似乎永無休止,卷著冰晶與雪粒,抽打著裸露的岩石與萬載寒冰,發出永不停歇的淒厲嗚咽。天空依舊是沉鬱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壓在頭頂,令人窒息。
離開斷魂穀已有兩日。
梓琪、新月、肖靜三人,並未按照原計劃直接前往與若涵約定的第二接應點,或是返回最初的冰窟。斷魂穀中的遭遇,如同一場血腥而冰冷的噩夢,在每個人心頭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與懷疑。她們需要時間喘息,需要一處絕對隱蔽、無人知曉的地方,來舔舐傷口,理清紛亂的思緒,更重要的是——確認若涵和若嵐是否安全抵達了那個約定的山洞。
那處山洞,位於斷魂穀外圍約五十裡的一處僻靜冰裂峽穀深處,是之前商議計劃時,梓琪隨手在地圖上點出,作為緊急情況下的備選匯合點。位置極其隱蔽,入口被巨大的冰掛和常年不化的積雪半掩,若非知曉具體方位並以特殊手法探查,極難發現。
此刻,三道身影,如同三隻疲憊而警惕的雪狐,悄無聲息地滑入那道被冰雪掩映的狹窄縫隙。
洞內空間不大,卻比外界溫暖許多,顯然曾被人以法力短暫驅散過寒氣。洞壁是光滑的玄黑色岩石,凝結著厚厚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冰層。中央有一塊較為平整的、被人為清理過的地麵,地麵上殘留著篝火的灰燼,幾塊用來墊坐的扁平石頭,以及一些散落的、已經凍硬的乾糧碎屑。
一切看起來,都符合一個臨時避難所的特徵。甚至能看出,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裏短暫停留、休整過。
但,沒有人。
沒有若涵焦急等待的身影,沒有若嵐昏迷的孱弱呼吸。
山洞內,空蕩,死寂。隻有從洞口縫隙鑽進來的、細微的風聲,在冰壁間迴旋,發出空洞的迴響,更添幾分寒意。
梓琪的心,猛地一沉。她站在洞口內側,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洞內每一個角落。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沒有陌生的氣息殘留。篝火灰燼是冷的,顯然熄滅已有一段時間。那些乾糧碎屑,也凍得硬邦邦。
新月和肖靜緊隨其後進入,看到空無一人的山洞,臉色也都變了。
“若涵姐姐?若嵐姐姐?”肖靜忍不住,壓低聲音呼喚,聲音在空洞的山洞裏顯得格外微弱,沒有任何回應。
新月快步走到那堆灰燼旁,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撚起一點灰燼,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感受著殘留的、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火是大約一天前熄滅的。殘留的靈力氣息很淡,但能感覺到木靈之力的溫潤,還有……一絲非常微弱的、屬於若嵐的、帶著傷病氣息的靈力殘留。她們確實在這裏待過,而且若嵐的情況……似乎不太好,靈力波動極其紊亂虛弱。”
一天前?梓琪眉頭緊鎖。按照時間和距離估算,若涵帶著重傷的若嵐,速度絕不會快。她們離開斷魂穀後,徑直趕來此處,中間並未太多耽擱。若涵她們如果順利逃脫閩寧山莊的探查,應該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抵達才對。難道……路上出了意外?被顧明遠的餘黨攔截?還是……遇到了其他麻煩?
她的目光,再次仔細地、一寸寸地掃過山洞。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山洞最內側,那塊最為平整、被幾塊石頭刻意墊高、彷彿當做臨時“石桌”使用的扁平冰岩上。
冰岩表麵,似乎有什麼東西。
她快步走過去。
隻見那冰岩桌麵上,並未如周圍一樣凝結厚冰,反而被人用靈力稍稍烘暖過,顯得較為乾燥。桌麵上,用幾塊小石子,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邊緣有些毛糙的、看起來是從某本舊冊子上匆匆撕下的泛黃紙頁。
紙頁上,有字。
梓琪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了幾分。她伸出手,指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輕輕移開那幾塊石子,拿起了那張紙頁。
紙張很輕,很薄,觸手冰涼。上麵的字跡,略顯潦草,筆畫帶著明顯的虛浮和力竭感,顯然是書寫之人狀態極差時匆忙寫就。墨色是一種暗沉的褐色,並非尋常墨汁,帶著淡淡的、苦澀的草木氣息——是若涵用自身木靈之力混合了某種植物汁液書寫的。
藉著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梓琪凝神看去。
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
“梓琪:
見字如麵。我與姐姐已至此洞,然姐傷勢急劇惡化,青靈葉將熄,符籙亦近無力。邪氣侵魂,命在旦夕,恐難撐過三日。洞中束手,迴天乏術。
無奈,隻得冒險帶姐回崑崙,求師尊施救。此去路途遙遠,吉凶未卜,然為救姐,別無他選。
未能履約等候,萬分歉疚。若姐有幸得救,他日必當麵向諸位請罪,並陳閩寧山莊所見。若……若有不測,亦是命中劫數,勿以為念。
珍重。
妹若涵泣留”
字跡到後麵,越發潦草虛弱,最後“泣留”二字,幾乎難以辨認,紙頁邊緣,似乎還沾染著幾點已經乾涸發黑的、疑似血跡的痕跡。
信的內容很簡單,卻如同冰原上最凜冽的寒風,瞬間凍結了梓琪的血液,也凍結了她臉上最後一絲強裝的鎮定。
若嵐傷勢急劇惡化,命在旦夕!若涵不得不冒險帶她回昆崙山,求女媧娘娘救治!
回崑崙!求女媧!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梓琪的心上!
女媧娘娘!那個與三叔公合謀,分裂她魂魄,篡改她命運,將她當作棋子的至高神隻!那個父親口中一切陰謀的源頭之一!若涵竟然要帶著重傷垂死的若嵐,去求她?!
而且,信中說“恐難撐過三日”!從留信時間看,已經過去了一天多!若涵帶著一個重傷之人,長途跋涉前往崑崙,途中還要躲避可能存在的追截,她們能及時趕到嗎?就算趕到,那位高高在上、心思難測的女媧娘娘,真的會出手救治若嵐嗎?還是會藉此……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竄入梓琪腦海。
會不會,若嵐的重傷,若涵的被迫回崑崙,本身也是某個龐大算計中的一環?目的就是為了將她(梓琪),或者她們幾個“陰女”,引向崑崙?引到女媧娘孃的掌控之下?
不……若涵的字裏行間,那種絕望、歉疚、以及為了姐姐不惜一切的決絕,不似作偽。她與若嵐姐妹情深,梓琪是親眼所見的。若嵐的傷勢,也做不得假。在閩寧山莊,若嵐是為了掩護若涵探查才受的重傷……
可是……萬一呢?萬一連這份“姐妹情深”和“重傷”,也是被算計好的呢?就像父親對她的“保護”,劉叔對新月的“養育”一樣,背後都藏著冰冷的目的?
猜疑,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緊了梓琪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剛剛在斷魂穀經歷了至親的“背叛”與殘酷“真相”的衝擊,此刻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指向女媧娘孃的資訊,她幾乎無法以正常的思維去判斷,滿心隻剩下冰冷的警惕與深入骨髓的懷疑。
“梓琪,信上說什麼?”新月看到梓琪瞬間變得蒼白如紙、眼神劇烈波動的臉色,心中不安,連忙上前問道。
肖靜也緊張地靠了過來。
梓琪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將手中的信紙遞了過去。她的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新月接過信紙,肖靜也湊過頭來看。很快,兩人的臉色也變了。
“若嵐姐姐傷得這麼重?!”肖靜捂住嘴,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哭腔,“都要回崑崙求女媧娘娘了……那,那一定很危險……”
新月則是快速瀏覽完信,眉頭緊蹙,眼中充滿了憂慮與思索。“回崑崙……求師尊……”她低聲重複,看向梓琪,“梓琪,你覺得……”
“你覺得,這信是真是假?”梓琪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冰冷,打斷了她的話。她的目光,如同兩把冰錐,盯著新月,“若涵的字跡,你認得。但字跡可以模仿,情緒可以偽裝。若嵐的傷勢也可能是真的,但時機……太巧了。”
“巧?”新月一怔。
“我們剛從斷魂穀脫身,身心俱創,對一切充滿懷疑。這個時候,收到若涵的求救信,指向崑崙,指向女媧娘娘……”梓琪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隻有無盡的疲憊與猜忌,“像不像……又一個設計好的‘誘餌’?想把我們這幾個不安分的‘棋子’,重新引回掌控者的棋盤中心?”
新月沉默了。她無法反駁。斷魂穀的經歷,林悅揭露的那些“真相”,劉叔的沉默與最後的選擇,喻叔叔那句“還不到時候”……這一切,早已將她們心中對“信任”二字的基石,摧毀得搖搖欲墜。此刻,任何看似合理的線索與資訊,都難免蒙上一層陰謀的陰影。
“可是……萬一……萬一是真的呢?”肖靜怯生生地開口,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萬一若嵐姐姐真的快不行了,若涵姐姐沒有辦法才……我們不去看看,不試試……萬一錯過了救若嵐姐姐的機會……”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梓琪和新月心中那層厚厚的、名為“懷疑”的堅冰。
是啊,萬一呢?
萬一這信是真的,若嵐真的命懸一線,若涵正帶著姐姐在絕望中奔向那渺茫的希望。而她們,卻因為懷疑和恐懼,坐視不理,甚至質疑這份求救的真實性……那和見死不救,和那些冷血的算計者,又有何分別?
梓琪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洞中冰冷、帶著塵土和淡淡草木灰燼氣息的空氣。胸腔裡,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彷彿在被兩股力量瘋狂撕扯。一股是自我保護的本能,是經歷了太多背叛後,對一切接近的、尤其是與女媧娘娘相關的事物的極端警惕與不信任。另一股,則是與若嵐、若涵並肩作戰、生死相托的情誼,是心底深處尚未完全泯滅的、屬於“喻梓琪”的良知與責任感。
她知道,新月和肖靜在等她做決定。
去崑崙,意味著主動踏入可能是更深陷阱的險地,直麵那位神秘莫測、敵友難分的女媧娘娘,甚至可能再次與父親、與三叔公的勢力產生交集。前途莫測,兇險萬分。
不去,她們可以繼續隱匿,慢慢恢復,從長計議。但若嵐可能因此香消玉殞,若涵可能孤身犯險遭遇不測,而她們也將永遠背負著“可能因猜疑而見死不救”的心理枷鎖。
寂靜。
山洞內,隻剩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和洞外隱約傳來的、永恆的風雪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梓琪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清澈明亮、如今卻沉澱了太多痛苦、冰冷與掙紮的眼眸,此刻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光芒。那光芒不再迷茫,不再被純粹的恨意或猜疑淹沒,而是一種沉靜下來的、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決斷。
“收拾一下,我們走。”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哪?”新月看著她,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但還是問了出來。
梓琪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泛黃的信紙上,落在那“回崑崙”、“求師尊”幾個字上,然後,緩緩抬起,望向洞口外那一片灰濛濛的、彷彿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的冰原風雪。
“昆崙山,女媧宮。”
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無論那是陷阱,還是唯一的生路……有些事,總得去麵對。有些人,總得……親自去看個清楚,問個明白。”
“若嵐的命,要救。若涵的情,要領。”
“至於女媧娘娘……”梓琪的眼底,寒光一閃而逝,那光芒銳利如出鞘的冰刃,帶著一種不惜玉石俱焚的冰冷決絕。
“我也正好,有許多‘疑問’,想當麵請教她。”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轉身,率先朝著洞口走去。背影挺直,卻莫名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悲涼與決絕。
新月看著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拉起還有些發懵的肖靜,迅速檢查了一下洞內再無其他線索或需要攜帶之物,也快步跟了上去。三人身影,再次融入洞口外漫天的風雪之中,很快消失不見。空曠的山洞內,重歸死寂。隻有那張被隨手放在冰岩上的泛黃信紙,被從縫隙鑽入的寒風吹動,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下麵冰冷的岩石。
紙上,若涵那倉促而絕望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靜靜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也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加宏大、更加兇險的風暴,即將在那遠在萬裡之外的崑崙之巔,轟然降臨。
“等等!梓琪!”
新月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與焦慮,在她身後響起,甚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在這寂靜的山洞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成功讓梓琪邁向洞口的腳步,猛地一頓。
梓琪緩緩轉過身,看向新月。肖靜也愣住了,緊張地看向突然出聲的新月。
新月快步上前,攔在了梓琪與洞口之間。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的青黑顯示著透支的疲憊,但那雙湛藍的眼眸中,此刻卻燃燒著一種清醒的、近乎焦灼的光芒。她看著梓琪那雙冰冷決絕、卻深處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亂與偏執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理智。
“梓琪,你的心情我明白。若嵐重傷垂危,若涵孤身犯險,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理。”新月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但是,你想過沒有,我們現在是什麼狀態?你剛剛強行掙脫‘時幽晶’囚籠,魂魄和靈力都遭受重創,至今未復。我也耗盡了水靈珠之力,舊傷疊新傷,戰力不足平日三成。肖靜更是幾乎沒有自保之力。”
她指了指洞外漫天的風雪,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沉重的現實感:“從此地到崑崙,何止萬裡之遙?途中要穿越北疆絕地、中原諸國、以及無數未知險阻。以我們現在的狀態,一旦遭遇強敵,或者女媧宮外有什麼埋伏,根本沒有多少反抗之力!這無異於自投羅網,甚至是……送死!”
“那你說怎麼辦?”梓琪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被質疑的不耐與煩躁,“就在這裏等著?等若嵐的死訊傳來?等女媧娘娘或者別的什麼人,拿著若涵和若嵐的性命,再來要挾我們?”
“當然不是坐等!”新月迎上梓琪冰冷的目光,眼神毫不退讓,那裏麵不僅有擔憂,更有一種對全域性的、屬於“劉新月”的冷靜思考,“梓琪,你冷靜下來想一想!我們之前是怎麼計劃的?”
她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有力:“在離開斷魂穀,商議接下來行動時,我們是不是說過,首要任務是先找到失蹤的周長海和陳珊,與他們匯合,獲取閩寧山莊的第一手情報,同時也能增強我們的力量!然後,再根據情況,決定下一步行動,包括是否、以及如何接應和幫助若涵若嵐!”
“現在,我們隻看到了若涵留下的一封信,知道了她們的去向和若嵐的危險狀況。但這封信是幾天前留下的!情況可能已經發生了變化!我們連周長海和陳珊是生是死、閩寧山莊到底發生了什麼、女媧宮那邊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都一無所知!就這樣貿然、全員、以最糟糕的狀態直奔崑崙,是不是太草率、太冒險了?!”
新月的話,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劈頭蓋臉澆在梓琪那被焦慮、恨意、責任感和某種自毀般衝動驅使的頭腦上。她的話,點出了梓琪決定中最大的問題——衝動,且沒有考慮己方糟糕的現狀和潛在的風險。
肖靜也聽明白了,怯生生地拉了拉梓琪的衣袖,小聲道:“是呀,梓琪姐姐,新月姐姐說得有道理。我們……我們現在確實打不過什麼厲害角色了。周叔叔和陳珊阿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萬一他們正等著我們去救呢?若涵姐姐和若嵐姐姐是女媧娘孃的徒弟,娘娘……娘娘總不會真的看著自己徒弟死掉吧?我們是不是……可以稍微等一下,先找到周叔叔他們,大家商量一下,或者等我們傷好一點再去?”
徒弟……不會見死不救……
肖靜無意間的話,卻像一道微弱的閃電,劃過梓琪被厚重疑雲籠罩的心田。
是啊,若嵐和若涵,是女媧娘孃的弟子。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神隻,親自選中、培養的“五大陰女”之二。按照父親和林悅的說法,女媧娘娘在她們身上花費了巨大的心血和謀劃,她們是“計劃”的關鍵部分。
這樣一個“重要棋子”,女媧娘娘真的會坐視其重傷不治,徹底損毀嗎?尤其若嵐的天賦和心性,似乎頗為女媧看重。
從純粹利益和算計的角度看,救治若嵐,保住這枚“棋子”,對女媧娘娘而言,或許纔是符合其“計劃”的選擇。若涵信中說“求師尊施救”,也許……女媧娘娘真的會出手?
那麼,她們此刻倉皇趕去,除了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中,除了可能打亂若涵的求救計劃,除了可能因為狀態太差而成為拖累甚至新的“人質”……又能起到多少實際作用?
這個念頭,讓梓琪發熱的頭腦,稍微冷卻了一絲。但她心中的焦慮和那股想要“做點什麼”、想要“直麵”的衝動,並未平息。
“可是……”梓琪的聲音依舊乾澀,但少了幾分剛才的斬釘截鐵,多了幾分掙紮,“若嵐的傷,信上說‘恐難撐過三日’。從她留信到現在,已經過去不止一天了!若涵帶著她,速度絕不會快!她們能不能及時趕到崑崙都是問題!就算女媧娘娘肯救,萬一因為時間耽擱……”她說不下去,眼前彷彿浮現出若嵐氣息奄奄、若涵絕望哭泣的畫麵。
“我明白你的擔心。”新月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理解的痛楚,“但正因為時間緊迫,我們才更不能慌亂,更不能走錯一步!”
她目光堅定地看著梓琪:“我的建議是,我們兵分兩路,或者……調整一下行動順序。”
“調整順序?”梓琪蹙眉。
“對。”新月點頭,快速分析道,“從此處到閩寧山莊外圍,以我們目前的速度,全力趕路,大約需要一日半到兩日。而從此處直接前往崑崙,路程更遠,以我們的狀態,至少需要四到五日,甚至更久。”
“我們何不先以最快速度,趕往閩寧山莊附近,與可能在那附近探查或隱匿的周長海、陳珊匯合?他們對顧明遠勢力最瞭解,也可能掌握著若嵐受傷的更多細節,甚至……有關於女媧娘娘態度或崑崙動向的線索!”
“如果順利找到他們,匯合後,我們整體實力恢復,對情況瞭解更深入。屆時,無論是決定一同前往崑崙接應,還是由他們護送傷勢較重的我和肖靜找地方療傷,由你和狀態較好的周叔、陳姨前往崑崙探查,都遠比我們現在這樣貿然全員趕去要穩妥、有效得多!”
“而且,”新月加重了語氣,“若嵐若涵是女媧弟子這一點,確實是我們的一個考量。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需要在接近崑崙之前,弄清楚女媧娘娘此刻的真實態度和意圖!周長海和陳珊跟隨喻叔叔多年,對喻家、對三叔公、甚至對女媧娘孃的一些隱秘,可能比我們知道得更多!他們的情報,至關重要!”
新月的話,條分縷析,利弊權衡,提出了一個在當前情況下,看似更為理性、穩妥且效率可能更高的方案。既沒有放棄對若嵐若涵的救援,又兼顧了自身的安全、情報的獲取和力量的整合。
肖靜聽得連連點頭,覺得新月姐姐說得太有道理了。
梓琪沉默了。
她必須承認,新月的分析,比她那被情緒驅動的決定,更加周全,更像一個合格的、麵臨絕境的團隊領袖應該做出的選擇。
先匯合,獲取情報,恢復力量,再行動。
這似乎是更明智的道路。
可是……為什麼她心裏那股想要立刻沖向崑崙,想要麵對麵質問女媧娘娘,想要打破一切陰謀算計的衝動,依舊如此強烈?是因為對父親那句“還不到時候”的憤懣?是因為對自身被當作棋子擺佈的憎惡?還是因為……她內心深處,對若嵐可能等不到她們匯合後再行動的恐懼?
兩種選擇,兩條道路,在她心中激烈碰撞。
一條是理智的、迂迴的、可能更安全有效的“匯合之路”。
一條是衝動的、直接的、充滿未知兇險的“崑崙之路”。
山洞內,再次陷入寂靜。隻有三個女孩壓抑的呼吸聲,和洞外永恆的風雪嗚咽。
梓琪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張泛黃的信紙上。若涵那潦草虛弱的字跡,那“泣留”二字,那乾涸的血跡……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紮著她的心。
她又看向新月。新月眼中的懇切、焦慮,以及那份即使在自身重傷疲憊時,依舊努力保持的清醒與擔當。還有肖靜那依賴而驚慌的眼神。
她們是她此刻僅有的、可以完全信任(至少在經歷了斷魂穀之後,她願意強迫自己這樣認為)的同伴。她的決定,將關係到她們所有人的生死。
良久,梓琪緩緩閉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攥緊了那張信紙,紙張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聲響。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混亂與偏執似乎沉澱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卻也更加疲憊的決斷。
“……你說得對。”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認輸般的沉重,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是我……太著急了。被斷魂穀的事……沖昏了頭。”
她看向新月,眼神複雜:“先找周叔和陳姨匯合,確實……是更穩妥的選擇。若嵐和若涵是女媧弟子,娘娘或許……真的不會見死不救。我們貿然前去,可能反而壞事。”
聽到梓琪終於採納了自己的建議,新月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但同時,她也從梓琪那異常平靜的語氣和眼神深處,看到了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鬱與……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更深的決絕。她知道,梓琪的妥協,並非真的放棄了去崑崙的念頭,隻是將其押後,並選擇了更有可能成功的方式。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出發,前往閩寧山莊方向。”梓琪不再猶豫,將信紙小心地摺疊好,收入懷中貼身處,彷彿那是一件極其重要的物品,“沿途留意周長海和陳珊可能留下的標記或蹤跡。若涵的信上說她們是從閩寧山莊離開的,周叔他們如果在探查山莊,或許也在那附近。”
“好!”新月點頭,不再多言。她知道此刻的梓琪需要行動,需要將紛亂的情緒投入到具體的目標中去。
肖靜也連忙點頭,雖然對即將前往那個聽起來就很可怕的“閩寧山莊”感到恐懼,但比起直接去崑崙,這個選擇似乎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點。
三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所剩無幾的物品(主要是新月還保留的一些低階丹藥和清水),確認山洞內再無其他有價值線索,便毫不猶豫地轉身,再次投入洞外漫天的風雪之中。
這一次,她們的方向,不再是東南的崑崙,而是略微偏西,朝著那片被顧明遠經營多年、充滿不祥與死亡氣息的“閩寧山莊”所在區域,疾馳而去。
風雪依舊,前路茫茫。
理智選擇了看似更安全的道路,但命運的齒輪,真的會如她們所願般轉動嗎?
那封來自崑崙的求救信,就像投入平靜(實則早已暗流洶湧)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以不可預測的方式,擴散向每一個相關的角落。
而此刻,在遙遠的崑崙之巔,女媧宮中,玉台之上,被月白光華籠罩的若嵐,氣息微弱如絲,麵板下的暗灰色邪氣,似乎又悄然蔓延了一分。
靜立一旁的若涵,緊緊握著姐姐冰冷的手,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佈滿血絲的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絕望與……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風暴,從未停歇,隻是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積蓄著毀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