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寒髓讖言
斷魂穀的死寂,是一種粘稠的、彷彿能凍結時間的死寂。嗚咽的風聲不知何時徹底停了,連穀中無處不在的灰霧都彷彿凝固,不再流淌。隻有那至陰至寒的死氣,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寸空間,侵蝕著生機,也侵蝕著殘存的意識。
喻偉民靠在冰冷的黑色巨冰上,頭顱無力地垂著,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眉心那道噬心咒的暗紅紋路,此刻明滅的頻率越來越慢,光芒也越來越黯淡,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但那不是好轉的徵兆,而是生命之火即將油盡燈枯的跡象。咒印的反噬與魂契波動的雙重摺磨,已將他本就重傷的肉身與魂魄,推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血沫破碎的“嗬嗬”聲,臉色灰敗中泛著一種不祥的青黑,嘴唇乾裂烏紫。更可怕的是,他的身體時不時會無法控製地輕微痙攣,麵板下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細流(並非血液,而是被咒印侵蝕的生命精氣)在無序竄動,帶來一陣陣瀕死般的劇烈痛苦。若非劉權一直在旁,拚著最後一點靈力,勉強以溫和的土屬性靈力護持著他的心脈,他恐怕早已魂歸天外。
但肉體的痛苦,遠不及心中的萬一。
梓琪最後那雙死寂、冰冷、充滿絕望與陌生恨意的眼睛,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深深烙在他的魂魄深處,每一次回憶,都帶來比噬心咒更甚的、靈魂被淩遲般的劇痛。林悅離去前那番冰冷尖銳的話語,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將他深藏心底、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陰暗算計與“不得已”,血淋淋地剖開,暴露在寒冰與死氣之中。
他做錯了嗎?
為了在那場“註定的洪流”中,為梓琪爭得一線生機,他選擇了一條最黑暗、最骯髒、最不為人理解的路。手上沾滿無辜者的血,背負叛徒的罵名,承受至親的恨意,甚至……將自己也變成棋局中最冷酷無情的一顆棋子。
可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眼睜睜看著梓琪被女媧娘娘和三叔徹底掌控,淪為沒有自我意誌的容器或祭品?坐視那場可能席捲一切的災劫降臨,而無能為力?
他沒有答案。隻有無邊無際的疲憊、痛苦,和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魂魄都壓垮的父愛,在絕望的深淵中無聲燃燒,帶來更深的灼痛。
“喻兄……撐住……”劉權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他看著喻偉民生命氣息越來越微弱,自己卻幾乎耗盡了所有,那種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後悔嗎?後悔參與到這深不見底的棋局中?後悔對梓琪和新月隱瞞、甚至間接造成了她們的痛苦?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眼前這個人,是他追隨了大半生的兄長,是他無論如何也要救的人。
就在這時,喻偉民垂下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彷彿用盡最後力氣才擠出的破碎音節。
“老……劉……”
“喻兄!我在!”劉權急忙俯身,將耳朵湊近。
“……寒……髓……”喻偉民的眼睛依舊緊閉,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遊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幫我……魂體……分離……去……寒髓泉……”
“什麼?!”劉權駭然失色,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喻偉民,“魂體分離?!喻兄,你現在的狀態,肉身瀕臨崩潰,魂魄受噬心咒與魂契雙重摺磨,脆若不堪!強行分離魂體,無異於自尋死路!更何況寒髓泉乃至陰至寒、萬鬼沉淪之地,你魂魄離體前往,稍有差池,便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魂體分離,是高階修士在萬不得已時,魂魄暫時脫離肉身行動的神通。但此術兇險萬分,對施術者要求極高,且魂魄離體期間,肉身失去魂魄統禦,極度脆弱,極易被邪魔歪道侵佔或損毀。以喻偉民此刻的狀態施展,成功率百不存一,九死一生!
“必須……去……”喻偉民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那裏麵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到極致的堅持,以及一絲近乎瘋狂的執念,“林悅……狀態有異……魂契波動……女媧……三叔那邊……必有動作……我需知……下一步……‘洪流’的……徵兆……寒髓泉……忘塵司命……或可知……”
他斷斷續續,語不成句,但劉權聽懂了。喻偉民是要冒險魂體離體,前往那能照見部分因果、映出生死片段的寒髓泉,去求見那位神秘的“忘塵司命”,獲取關於未來局勢的關鍵資訊!因為林悅的反常,因為魂契的異動,因為女媧娘娘和三叔可能即將展開的新一輪行動,他必須提前知曉,才能做出應對!
“可是……”劉權還想勸阻,但看到喻偉民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瞭解喻偉民,一旦他下定決心,尤其是為了梓琪,為了那個渺茫的“變數”,他會不惜一切代價。
“我……為你……護法……”最終,劉權隻能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知道,這可能是他能為喻偉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喻偉民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他開始凝聚所剩無幾的、散亂不堪的靈識與魂力,對抗著噬心咒的侵蝕和魂體分離帶來的、撕裂靈魂般的劇痛。
過程緩慢而痛苦。
喻偉民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麵板下暗紅色的細流竄動得更加狂亂,眉心咒印明滅不定,時而黯淡,時而爆發出刺目的血光。他的臉色時而慘白如紙,時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劉權守在一旁,雙掌抵在喻偉民後心,將最後一點精純平和的土靈之力源源不斷渡入,竭力護持著他那如同暴風雨中孤舟般飄搖的心脈與識海,同時警惕地注視著周圍,防備任何可能的乾擾。
時間一點點流逝,斷魂穀中的死寂彷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終於——
喻偉民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顫抖和痙攣驟然停止。
緊接著,一道極其黯淡、近乎透明、輪廓都模糊不清的淡灰色虛影,緩緩從他頭頂天靈處,艱難地、一點點地“擠”了出來!
那虛影依稀是喻偉民的模樣,但比他的肉身更加蒼老、憔悴,魂體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裂痕,裂痕中隱隱有暗紅(噬心咒)與幽黑(魂契及九幽還魂散殘留)的不祥光芒流轉。魂體氣息微弱至極,彷彿隨時會被這穀中的陰風吹散。
這便是喻偉民強行分離出的魂體!脆弱得令人心碎!
魂體離體的瞬間,喻偉民的肉身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氣,如同瞬間被抽空了所有支撐,軟軟地癱倒在地,隻有胸口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這具軀殼還未徹底死亡。眉心咒印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極點,幾乎看不見了。
淡灰色的魂體在空中懸浮著,微微波動,彷彿在適應這離體的狀態,也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魂體的“眼睛”緩緩睜開,看向下方為自己護法、淚流滿麵的劉權,目光複雜,有感激,有囑託,更有一種訣別般的沉重。
沒有言語,魂體對著劉權,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它緩緩轉向斷魂穀深處,那片灰霧最為濃重、彷彿隱藏著通往另一個世界入口的方向。
下一刻,淡灰色的魂體化為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悄無聲息地投入了那無盡的灰暗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寒髓泉。
並非世間尋常可見的泉眼。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與位置,存在於生死之隙,陰陽之交,是至陰至寒之氣與無盡冤魂執念匯聚凝結而成的、概念上的“泉”。
當喻偉民那脆弱不堪的魂體,遵循著冥冥中一絲微弱的牽引,穿透了斷魂穀深處某個扭曲的時空節點後,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沒有光。或者說,這裏的光是一種冰冷的、死寂的、彷彿能吸收一切溫度的慘白幽光,不知從何而來,瀰漫在無邊無際的、粘稠如墨的黑暗虛空中。
腳下是虛無,卻有一種實質的、冰冷刺骨的“水流”在無聲流淌。那不是水,而是高度濃縮的至陰死氣與無盡哀傷、怨念、不甘、執著的混合體,觸之魂體便如同被萬載玄冰包裹,又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充滿惡意的冰針在瘋狂攢刺,帶來直達靈魂深處的、凍結與侵蝕的雙重痛苦。
空中,漂浮著無數大小不一、明明滅滅的光點。仔細看去,那些光點竟是一個個殘缺不全的記憶片段,一張張扭曲痛苦的麵容,一聲聲無聲卻震顫靈魂的哀嚎與囈語。它們是沉淪於此、無法往生的魂魄碎片,是時光長河在此淤積的、充滿悲劇色彩的塵埃。
這裏寂靜得可怕,卻又“嘈雜”得令人發瘋。那是無數魂靈無聲的吶喊,是因果線斷裂的餘音,是命運被扭曲後的痛苦迴響。
喻偉民的魂體在這片恐怖的“泉”中艱難地飄蕩著。每前進一步,魂體的裂痕似乎就擴大一分,光芒就黯淡一絲。那至陰死氣的侵蝕,那無數負麵意唸的衝擊,讓本就脆弱的他如同風中殘燭。但他死死咬著牙(魂體的感知),憑藉著頑強的意誌和那一絲對梓琪未來的牽掛,朝著某個感應中的方向,一點點挪去。
不知飄蕩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也許已是永恆。
前方無盡的黑暗與慘白幽光交織處,出現了一點不同的光芒。
那是一點極其柔和、平靜、彷彿能撫平一切痛苦與執唸的、月白色的清輝。清輝之中,隱約可見一道身影,背對著他,盤膝坐在虛空之中,身下彷彿有一朵虛幻的、不斷綻放又凋零的蓮花。身影周圍,那些瘋狂湧動的記憶碎片和哀嚎魂靈,都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撫平、隔絕,顯得異常安靜。
忘塵司命。
喻偉民的魂體精神一振,用盡最後力氣,朝著那點月白清輝飄去。
當他終於來到清輝邊緣時,那道背對他的身影,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非男非女,非老非少,麵容平靜無波,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著諸天星辰生滅,又彷彿空無一物。他(祂?)穿著一身簡單的、看不出材質的月白長袍,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氣息泄露,卻給人一種與這寒髓泉格格不入的、超然物外、漠視一切的感覺。
“你來了。”忘塵司命開口,聲音平淡,沒有起伏,卻直接響在喻偉民魂體深處,彷彿洞悉了他的一切。
“見過司命。”喻偉民的魂體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麵對這等掌控部分生死之隙、能窺見因果片段的存在,由不得他不敬畏。
“魂體分離,強闖寒髓,噬心蝕骨,魂契纏身……”忘塵司命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喻偉民殘破的魂體,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喻偉民,你為那‘變數’,當真是不惜一切,連這最後一點轉圜的餘地,都要親手斬斷麼?”
喻偉民魂體一顫,沉聲道:“若能護她一線生機,縱神魂俱滅,永墜無間,偉民亦無悔。隻求司命指點迷津,告知……前路如何?那‘洪流’之兆,究竟……到了哪一步?女媧與三叔,又有何動作?”
忘塵司命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萬千光影飛速流轉,又彷彿什麼都沒有。良久,祂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喻偉民魂體如墜冰窟。
“前路已定,變數猶存。然此變數,於你而言,恐非幸事。”
“你魂魄離體,肉身瀕死,此刻斷魂穀外,已有陰翳匯聚。不日之內,你必將重傷,此傷非比尋常,乃源至親,起於至信,崩於至情。藥石罔效,靈丹難醫,魂魄根基恐有損毀之虞,多年修為,付諸流水。”
喻偉民魂體劇震,幾乎要維持不住形體!重傷?源至親?起於至信?崩於至情?!難道……
一個可怕的猜測,如同毒蛇般竄入他腦海!
不!不可能!絕不可能!
然而,忘塵司命接下來的話,卻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此劫,源於你種下之因,必將應於你身。而傷你之人……”
忘塵司命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無盡虛空,看向了某個遙遠的、讓喻偉民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方向,然後,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讓他魂體幾乎瞬間崩散的名字:
“……將是你的女兒,喻梓琪。”
“轟——!!!”
喻偉民的魂體如同被九天劫雷劈中,猛地向後飄退,魂體表麵的裂痕瞬間擴大,無數細碎的光點從他魂體上崩落、消散!他眼中的光芒徹底渙散,隻剩下無盡的震驚、恐懼、絕望,以及一種荒謬到極致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梓琪?重傷他?甚至可能……殺他?!
父女相殘?!
不!這怎麼可能?!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就算她恨他,怨他,又怎麼會……怎麼會走到兵戎相見、生死相搏的地步?!
“不……司命……是不是弄錯了……怎麼會是琪琪……她……”喻偉民的魂體發出破碎的、幾乎不成調的嘶鳴,充滿了乞求與不敢置信。
忘塵司命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中無悲無喜,隻有看透命運的漠然。
“因果糾纏,孽緣深種。你以謊言與算計為她鋪路,以背叛與痛苦促她‘成長’,便已種下憎恨與懷疑的種子。逆時玨之力攪動命運,五大陰女魂魄牽繫因果,更有外力推波助瀾,幕後黑手樂見其成……諸多因素交織,父女反目,已成定局。非人力所能挽回,非深情所能化解。”
“她對你之‘恨’,已非尋常怨懟。乃信念崩塌後之絕望,乃被至親背叛之痛楚,乃得知真相後之憤怒,混合逆時玨共鳴引發之宿命牽引,與分魂聚合過程中之混亂執念……種種疊加,終將化為刺向你之利刃。此乃你選擇此路時,便已註定之果報。”
忘塵司命的聲音,如同最冰冷的判詞,將喻偉民打入無底深淵。
“不……不會的……一定有辦法……司命,求你……告訴我……如何才能避免……如何才能不讓琪琪她……”喻偉民魂體跪倒在虛空之中(儘管這裏並無實物),朝著忘塵司命瘋狂叩首,魂體因激動和絕望而不斷潰散,聲音淒厲如同泣血。
忘塵司命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才幾不可聞地,輕輕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在這死寂的寒髓泉中回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避無可避,此乃定數。然,定數之中,亦有一線生機,謂之‘變數’。此‘變數’不在你身,亦不在她身。”
“而在……‘心’。”
“心?”喻偉民魂體茫然抬頭。
“當利刃加身,當恨意滔天,當一切算計與真相皆被血與火洗刷殆盡之時……”忘塵司命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看到了某種遙遠而模糊的未來圖景,“唯有無偽之‘心’,無垢之‘情’,或可穿透恨海,照見一線真實。然,此路之艱難,希望之渺茫,比之你如今所為,更甚百倍千倍。且最終是破劫重生,還是共赴沉淪……無人可知。”
“記住,喻偉民。當你重傷垂死,當她手持利刃站在你麵前時,你所作出的每一個選擇,說出的每一句話,流露出的每一分真實情意……都可能成為決定你們二人,乃至更多人最終命運的……關鍵。”
話音落下,忘塵司命不再言語,緩緩轉過身,重新背對喻偉民,那月白清輝也開始緩緩收斂。
“司命!等等!”喻偉民魂體急呼。
但忘塵司命的身影,已隨著清輝一同,漸漸變淡,最終徹底消失在無盡的黑暗與慘白幽光之中,隻留下那句如同詛咒又似預言的話語,在喻偉民殘破的魂體中反覆回蕩,帶來冰寒刺骨的絕望,與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渺茫的微光。
父女相殘……已成定局……
他將重傷,傷於梓琪之手……
避無可避……
唯“心”可渡……
喻偉民的魂體呆立在原地,任由寒髓泉的至陰死氣侵蝕,任由無數哀嚎魂靈的負麵意念衝擊,久久不動。
魂體表麵的裂痕越來越多,光芒越來越暗。
最終,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過了身,朝著來時的方向,那斷魂穀的入口,飄蕩而去。
魂影黯淡,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在這無邊的寒冷與絕望之中。
寒髓泉的幽光,映照著他孤寂而悲慘的背影,漸行漸遠,終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隻餘下那關於父女相殘的讖言,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套在了命運的脖頸上,緩緩收緊。
而風暴來臨前的最後寧靜,也即將結束。
第十六章業果自償
寒髓泉的無邊黑暗與慘白幽光,依舊冰冷地流淌著,吞噬著一切溫度與希望。喻偉民的殘魂如同一縷即將熄滅的青煙,在至陰死氣的侵蝕和忘塵司命那殘酷讖言的反覆折磨下,飄搖著,朝著感應中斷魂穀的方向,極其緩慢、艱難地挪移。
魂體表麵的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深,那些暗紅與幽黑的不祥光芒在裂痕中明滅不定,如同無數隻惡毒的眼睛,嘲笑著他的掙紮與末路。魂力的流逝速度快得驚人,意識也開始陣陣模糊,無數破碎的、充滿痛苦與悔恨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魂體深處翻湧。
梓琪幼時蹣跚學步,撲進他懷裏咯咯笑的畫麵;她第一次練劍,小臉嚴肅認真的模樣;她在大明傷痕纍纍,卻依舊倔強挺直的背影;最後,是那雙死寂、冰冷、充滿陌生恨意的眼睛……
“琪琪……”殘魂發出無聲的哀鳴,那微弱的意念波動,幾乎瞬間就被周圍的死氣與怨念吞沒。
還有林悅離去前冰冷的質問,劉權絕望的淚水,自己手上那永遠洗不凈的、邋遢和尚、小沙彌、清微觀主的鮮血……
罪孽。無窮無盡的罪孽。如同這寒髓泉的陰寒死水,從四麵八方湧來,要將他這縷殘魂徹底淹沒、凍結、消融。
就在他魂力即將耗盡,意識即將沉入永恆黑暗的前一刻——
前方粘稠的、流淌著無盡哀傷的“泉流”之中,忽然亮起了三點不同尋常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寒髓泉本身的慘白幽光,而是帶著鮮明的、屬於個體魂魄的色澤與……強烈的執念。
一點是昏黃的、帶著陳年汙垢與塵土氣息,卻又隱隱透出某種扭曲佛性金光的光芒。
一點是稚嫩的、青灰色,卻沾染了洗不去的血腥與怨毒的光芒。
最後一點,則是清正的、青白交織,卻矇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失望、悲憤與劍意的光芒。
三點光芒彷彿感應到了喻偉民殘魂的靠近,驟然變得明亮、凝聚,然後迅速從“泉流”中升起,化為三道清晰度遠超周圍那些破碎記憶光點的魂魄虛影,呈三角之勢,攔在了喻偉民殘魂飄蕩的正前方!
當看清那三道魂魄虛影的麵容時,喻偉民殘魂劇震,險些當場潰散!
左邊,是一個身材幹瘦、披著破爛骯髒僧衣、鬚髮糾結、麵容愁苦中帶著猙獰的老和尚——正是當年被他擊殺於祖地之外的邋遢和尚!隻是此刻,他魂魄所化的虛影,臉上再無半分往日偽裝出的慈悲或猥瑣,隻剩下刻骨的怨毒、仇恨,以及一絲被永恆囚禁於此的瘋狂。他周身瀰漫著昏黃汙濁的光暈,那光暈中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扭曲的經文符號在掙紮、哀嚎。
右邊,是一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麵容原本應顯稚嫩、此刻卻因怨氣而扭曲變形的小沙彌。他穿著沾滿汙血和冰屑的灰色僧衣,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汩汩“流淌”著青黑色的怨氣。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喻偉民,小小的身體因極致的恨意而不住顫抖,手中似乎還緊緊握著一串斷裂的、染血的佛珠虛影。
而正中間,擋住了喻偉民去路的,是一位麵容清矍、長須飄灑、身著破爛道袍、背負長劍虛影的老道——正是武當山的清微觀主!他的魂魄虛影最為凝實,氣息也最為複雜。那青白交織的光芒中,既有道門正統的清正之氣,又有兵解而亡的不甘與悲憤,更有一種深沉到極致的、被至交好友背叛、殘殺的痛苦與失望。他的眼神不似旁邊兩人那般充滿**的恨意,反而是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比恨意更讓喻偉民靈魂戰慄的審判意味。
三道魂魄虛影,就這樣靜靜地懸浮在寒髓泉冰冷的“水麵”之上,擋住了喻偉民殘魂唯一的歸路。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隻有寒髓泉無盡的死寂與哀傷,作為背景,無聲流淌。
喻偉民的殘魂僵在原地,魂體的顫抖停止了,連潰散的光點都彷彿被凍結。他“看”著眼前這三道熟悉又陌生、本該早已消散於天地、卻因寒髓泉特性與其自身強烈執念而顯化於此的魂魄,尤其是清微觀主那雙平靜到可怕的眼睛,巨大的、混合著恐懼、愧疚、痛苦、以及某種塵埃落定般絕望的情緒,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早已殘破不堪的魂體。
終於,邋遢和尚的魂魄率先有了動作。
他向前飄了半步,昏黃汙濁的光暈劇烈波動,那張愁苦猙獰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怨毒與快意的笑容。他張開嘴,沒有聲音發出,但一道充滿了譏諷、惡意與無盡恨意的意念波動,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喻偉民的殘魂:
“喻……偉……民……”
一字一頓,彷彿用盡了魂魄中所有的怨恨。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想不到……你這高高在上、道貌岸然、執掌生殺大權的喻大統領……也有今天?!”
“看看你這副鬼樣子!魂體分離,裂痕遍佈,咒印噬心,魂契纏身……哈哈哈哈!真是報應!天大的報應!!”
邋遢和尚的意念波動因激動而扭曲,昏黃的光芒瘋狂閃爍,映照出他臉上那近乎癲狂的喜悅。“當年在祖地之外,你殺我師徒之時,何等威風?何等果決?逆時玨的力量,結合你喻家秘傳的‘玄冰戮魂訣’,讓我師徒形神俱滅,連入輪迴的機會都不給!你可曾想過,自己也會有魂飛魄散、永墜寒髓的一天?!”
旁邊的小沙彌魂魄,也彷彿被邋遢和尚的情緒感染,或者說,他心中的恨意早已積蓄到極致。他猛地踏前一步,青灰色的小臉上,怨毒之色濃得化不開,尖利的意念如同夜梟啼哭:
“師父說的對!報應!你就是報應!喻偉民!我那麼小……我隻是聽師父的話……我甚至沒看清你怎麼出手……你就殺了師父,也殺了我!你好狠的心!你憑什麼?!憑什麼殺我們?!就因為我們發現了逆時玨?就因為我們要告訴三爺?!”
他揮舞著手中斷裂的染血佛珠虛影,那虛影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陣陣充滿詛咒意味的波動:“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天天在這鬼地方,看著無數魂魄沉淪,聽著他們哀嚎,就想著有一天,你也會下來!也會嘗到這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哈哈哈哈!老天有眼!你真的來了!還成了這副模樣!痛快!真是痛快!!”
小沙彌的意念充滿了孩童般的惡毒與偏執,那強烈的怨念,讓周圍的寒髓死氣都彷彿沸騰了一下。
麵對這師徒二人**裸的恨意宣洩與嘲諷,喻偉民的殘魂隻是沉默地、僵硬地“站”在那裏。魂體表麵的裂痕,似乎又悄然擴大了一絲。他沒有辯解,也無法辯解。殺孽已鑄,魂飛魄散是他應得的果報之一。他隻是將“目光”,緩緩移向了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隻是靜靜看著他的清微觀主。
清微觀主的魂魄虛影,在邋遢和尚師徒的咆哮與詛咒中,顯得格外安靜。他那雙青白光芒籠罩的眼眸,平靜地迎著喻偉民“看”過來的視線,裏麵沒有絲毫恨意,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悲哀,與洞悉。
“喻兄。”清微觀主的意念波動終於響起,平穩,清晰,卻帶著一種千鈞的重量,直接壓在了喻偉民殘魂的核心之上,“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這平靜的問候,比邋遢和尚師徒的惡毒詛咒,更讓喻偉民殘魂劇痛。他魂體微微晃動,幾乎要從這無形的“站立”姿態中跌落。
“清微……道兄……”喻偉民的殘魂,艱難地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意念,試圖回應,卻破碎不成調。
“看來,忘塵司命所言非虛。”清微觀主的目光,彷彿能看透喻偉民殘魂的狀態,以及他剛剛經歷的一切,“你果然來了此地,也果然……聽到了那則關於未來的讖言。”
他頓了頓,青白色的光芒微微流轉:“父女相殘,兵刃加身……喻兄,聽到這個預言時,你心中……作何感想?”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喻偉民殘魂最痛、最不願麵對的地方!殘魂劇烈波動,潰散加速!
“我……”喻偉民的意念充滿了痛苦與掙紮。
“是否覺得冤枉?是否覺得不解?是否覺得,你為她付出一切,甚至不惜手染鮮血、背負罵名,她卻要反過來傷害你,是何等不公?何等荒謬?”清微觀主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刀,剖開喻偉民內心最隱秘的念頭。
“我……沒有……”喻偉民殘魂微弱地否認,但那否認是如此無力。
“不,你有。”清微觀主緩緩搖頭,背上的長劍虛影發出低沉的嗡鳴,“喻兄,你可知,當年在武當後山,你對我出手之時,我心中是何感受?”
他看向喻偉民,眼中那深沉的悲哀幾乎要滿溢位來。
“不是恨,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失望,與憐憫。”
“我失望於你被所謂的‘大義’與‘父愛’矇蔽了雙眼,選擇了最極端、最錯誤的路。我憐憫你,從此將永墮罪孽與痛苦的深淵,再無回頭之日。”
“我勸過你,喻兄。我讓你回頭,交出逆時玨,帶梓琪來見我,一切尚有轉圜。可你不聽。你說你沒有選擇。”清微觀主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那是痛心疾首的波瀾,“可這世上,路從來不止一條。是你自己,選擇了那條最血腥、最孤獨,也註定會將你所在乎的一切都推向對立麵的路!”
“你以為殺掉我們,保住秘密,爭取時間,就能扭轉乾坤?就能護住梓琪?錯了,大錯特錯!”
清微觀主的意念陡然變得嚴厲,青白光芒大盛!
“你種下的是猜疑與仇恨的種子!你澆灌的是謊言與背叛的毒液!你收穫的,就必然是憎恨與毀滅的果實!今日之果,皆是你昨日之因!”
“梓琪那孩子,本性純良,重情重義。是你,喻偉民,是你這個她最信任、最敬愛的父親,親手將她推入了謊言與陰謀的泥沼,讓她親眼目睹信任的崩塌,讓她親身感受被至親算計的徹骨冰寒!是你,在她心中種下了對這個世界、對身邊所有人、甚至對她自己命運的深刻懷疑與恨意!”
“當她得知‘真相’,當她心中的信仰徹底崩塌,當她發現連最愛的父親都可能一直在利用她、算計她時……你猜,那份無處宣洩的痛苦、憤怒與絕望,會指向誰?”
清微觀主的目光,如同最公正的審判之劍,直指喻偉民殘魂:
“會指向你,喻偉民。指向你這個一切痛苦的源頭,這個最大、最不可原諒的‘背叛者’!”
“所以,忘塵司命的讖言,並非無稽之談。那是你親手寫就的命運!父女相殘,非是天意,而是你咎由自取!”
“轟——!”
清微觀主這番話,如同最後一道喪鐘,在喻偉民殘魂深處敲響!將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一點為自己開脫的理由,徹底擊得粉碎!
是啊……是他……都是他……
如果他當初選擇信任清微,選擇開誠佈公,選擇另一條或許更艱難、卻更光明的路……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如果他不是用那種極端的方式“保護”梓琪,而是試著告訴她部分真相,引導她一起麵對……是不是就不會讓她陷入如此深沉的痛苦與恨意?
可惜,沒有如果。
他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承受這條路帶來的所有苦果,包括……被自己用生命去保護的女兒,視為仇敵,兵戎相見。
巨大的痛苦、悔恨、自我憎惡,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喻偉民殘存的一絲意識徹底淹沒。他的魂體發出無聲的、淒厲到極致的哀嚎,表麵的裂痕瘋狂蔓延、擴大,無數光點如同崩潰的堤壩,從他魂體上剝離、飛散!魂力以恐怖的速度流逝,那本就微弱的魂火,急速黯淡下去,眼看就要徹底熄滅,魂飛魄散於此!
“哈哈哈哈!說得對!說得好!”邋遢和尚見狀,發出快意無比的狂笑,“清微老道,沒想到你死了倒是看得更明白了!對!就是他咎由自取!活該!哈哈哈哈!喻偉民,你就在這無盡的痛苦和悔恨中,徹底消散吧!永世不得超生!這就是你的報應!”
小沙彌也尖聲笑著,怨毒地拍手:“散了!快散了!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然而,就在喻偉民殘魂即將徹底崩潰消散的剎那——
一直平靜注視著這一切的清微觀主,卻忽然動了。
他抬起手,對著喻偉民那即將潰散的殘魂,淩空一點。
一道精純、溫和、充滿道門中正平和氣息,卻又帶著一絲兵解時殘留的凜冽劍意的青白光芒,從他指尖射出,瞬間沒入喻偉民殘魂那幾乎熄滅的核心之中!
“道兄!你做什麼?!”邋遢和尚的狂笑戛然而止,驚怒交加。
“清微觀主!你難道要救他?!”小沙彌也尖叫道。
青白光芒入體,喻偉民那即將徹底潰散的殘魂猛地一顫,潰散的趨勢竟被強行止住!那微弱的魂火,如同被注入了一縷清風,雖然依舊搖曳欲熄,卻頑強地重新亮起了一絲,穩住了最基本的形態。
喻偉民殘魂中混亂痛苦的意識,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中正平和的能量注入,而獲得了一絲極其短暫的清明。他茫然地、難以置信地“看”向清微觀主。
清微觀主收回手,青白光芒籠罩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眼中的悲哀,似乎更深了些。
“並非救他。”清微觀主的意念平靜地響起,回答了邋遢和尚師徒的質問,也傳入了喻偉民殘魂之中,“隻是讓他……來得及回去,見該見的人,做……該做的了斷。”
他看向喻偉民,目光複雜。
“喻兄,我點醒你,並非原諒,亦非認同。隻是……不忍見那孩子,在不明真相、被仇恨徹底吞噬的情況下,鑄下無法挽回的大錯,背負弒父的罪孽,永世沉淪。”
“你的罪,你的罰,你與梓琪之間的孽債,終需你們自己去了結。無人可代,亦無人可免。”
“回去吧。回到你的肉身去。用你最後的時間,用你殘存的生命,去麵對你親手種下的苦果。是化解,是沉淪,是共同毀滅,還是……在絕境中掙出一線微光,皆在你們一念之間。”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也是……她最後的機會。”
說完,清微觀主不再看喻偉民,也無視了旁邊邋遢和尚師徒憤怒不解的意念,緩緩轉過身,青白色的魂魄虛影,開始逐漸變淡,彷彿要重新融入這寒髓泉無盡的哀傷與死寂之中。
“道兄……”喻偉民殘魂中,發出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混合著無盡感激、愧疚與痛苦的意念波動。
清微觀主的身影即將徹底消散前,最後一道平靜的意念,輕輕飄來:
“喻偉民,記住。真正的守護,從不是替她承擔一切,而是……相信她,與她同行,哪怕前路是地獄火海。”
話音落盡,清微觀主的魂魄虛影,徹底消失不見。
“可恨!清微老道!你糊塗!”邋遢和尚氣得魂魄光暈亂顫,對著清微觀主消失的方向怒吼。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啊!”小沙彌也捶胸頓足,怨毒地瞪著喻偉民那重新穩定了一點的殘魂。
但他們終究沒有再出手。清微觀主殘留的那道青白光芒,不僅穩住了喻偉民的魂體,也彷彿形成了一層淡淡的保護,隔絕了部分寒髓死氣的侵蝕,更隱隱指向了歸去的方向。
喻偉民的殘魂,最後看了一眼邋遢和尚師徒那充滿不甘與怨恨的麵容,然後,毫不猶豫地,順著那冥冥中的牽引,用盡剛剛恢復的一絲力氣,朝著斷魂穀的方向,疾速飄去。
歸途依舊冰冷黑暗,死氣侵蝕依舊痛苦。
但殘魂之中,那縷清微觀主留下的青白光芒,如同暗夜中唯一的燈塔,微弱,卻堅定地指引著方向,也護持著那縷搖曳的魂火,不至徹底熄滅。
寒髓泉的哀傷,被他遠遠拋在身後。前方,是即將到來的、更加殘酷的宿命對決。而他,必須回去麵對。
第十七章殘燈將燼
寒髓泉的冰冷與死寂,如同跗骨之蛆,即便魂魄已然歸竅,依舊在四肢百骸、神魂深處頑固地盤踞、滲透,帶來一種從內而外、彷彿連骨髓都被凍結的寒冷與虛弱。那不僅僅是溫度上的低,更是一種剝奪生機的、概念上的“寒”,侵蝕著每一寸血肉,每一縷魂光。
斷魂穀內,灰霧依舊沉凝,但天光似乎透過厚重的雲層與霧氣,透下了一線極其微弱的、慘白的光,昭示著漫長而痛苦的一夜即將過去,黎明……或許永遠不會真正到來。
喻偉民癱倒在冰冷汙濁的雪地上,背靠著那塊猙獰的黑色巨冰。他的眼睛緊閉著,臉色已經不是簡單的蒼白或灰敗,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灰色,麵板下幾乎看不到血色的流動,隻有那噬心咒的暗紅紋路,如同瀕死毒蛇最後痙攣般的扭動,在他眉心、脖頸、以及從破爛衣襟下露出的胸膛上,明滅著微弱卻執拗的不祥光芒。
他的呼吸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胸膛的起伏間隔長得令人心慌,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喉嚨深處傳來拉風箱般的、充滿積液與血沫的“嗬嗬”聲,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冰寒的白霧和淡淡的、內臟受損後特有的甜腥與鐵鏽混合的氣味。
劉權跪坐在他身邊,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整整一夜。
他的臉色同樣憔悴不堪,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嘴角殘留著未曾擦拭的血跡,頭髮被冷汗和穀中的濕氣打濕,淩亂地貼在額前。一夜不眠不休的守護,耗盡最後靈力的救治,以及內心翻江倒海的震驚、痛苦、迷茫與恐懼,幾乎將這位以沉穩著稱的“劉叔”也徹底擊垮。
他的一隻手,依舊緊緊貼在喻偉民冰冷的心口,掌心下,那微弱到幾乎難以捕捉的心跳,每一次搏動,都讓劉權的心臟隨之狠狠一抽。他另一隻手,則不斷顫抖著,用一塊沾濕了(用僅存的一點靈力化開的雪水)的布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喻偉民嘴角不斷溢位的、顏色暗沉發黑的血沫,以及額頭上沁出的、冰冷粘膩的虛汗。
布巾很快就變得汙濁不堪,劉權麻木地將其在身旁一個破瓦罐裡浸濕、擰乾,再重複擦拭的動作。瓦罐裡的雪水,早已被血汙染成暗紅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喻偉民身上的傷勢,遠比看上去,也遠比劉權想像的更加嚴重、更加……詭異。
噬心咒的反噬是基礎。那道源於女媧娘孃的咒印,如同最惡毒的寄生蟲,深深紮根於他的神魂與心脈本源,平日裏尚能勉強壓製,一旦劇烈波動或受創,便會瘋狂反噬,侵蝕生機,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此刻,咒印的光芒雖然黯淡,但其侵蝕並未停止,仍在緩慢而堅定地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魂契的波動是疊加。與林悅那“共生魂契”的聯絡,在林悅魂體重創、吞服“九幽還魂散”後,變得極不穩定,時強時弱,如同兩根相互撕扯的、充滿倒刺的鎖鏈,連線著喻偉民同樣殘破的魂魄,每一次波動,都帶來魂魄層麵的撕裂感與陰寒侵蝕,加重著他神魂的負擔與混亂。
而最為致命的,是強行施展魂體分離,闖入寒髓泉所帶來的、直接作用於魂魄本源的創傷。
劉權雖然不通魂道至高秘術,但修為見識仍在。他能感覺到,喻偉民的魂魄,此刻就像一件佈滿裂痕、被冰霜徹底凍透、又被某種至陰穢氣深度侵染的瓷器,脆弱到了極點,也“沉重”到了極點。那不僅僅是魂力枯竭,更是魂魄結構本身遭到了近乎毀滅性的破壞。
寒髓泉的至陰死氣,無時無刻不在從那些魂魄的“裂痕”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與他體內的噬心咒力、魂契陰力、以及九幽還魂散的殘餘藥**織、混合,形成一種極其複雜、極其惡毒的、不斷破壞生機、凍結氣血、侵蝕魂魄的“混合毒素”,在他體內瘋狂流竄、肆虐。
這直接導致了他的肉身,也在以驚人的速度衰敗、崩潰。
五臟六腑,尤其是心脈與肺腑,在多重力量的衝擊下,出現了嚴重的、近乎不可逆的破損與衰竭跡象。經脈如同被冰錐反覆穿刺後又強行凍結,淤塞、脆化,靈力(或者說生命力)的執行幾乎徹底停滯。骨骼也彷彿失去了支撐,變得脆弱易折。甚至連他原本烏黑的頭髮,都在這一夜之間,出現了大片的、刺眼的灰白,失去了所有光澤,如同枯草。
劉權嘗試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辦法。
喻家秘傳的、僅存的幾粒極品療傷丹藥,被他毫不猶豫地喂下,但藥力化開,卻如同泥牛入海,隻能勉強護住心脈最核心的一絲跳動,對那肆虐的“混合毒素”和魂魄創傷,幾乎毫無作用。
他以自身精純的土靈之力,試圖疏導、安撫喻偉民體內混亂暴走的氣息,但收效甚微,反而幾次被那陰寒穢氣反衝,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他甚至冒險,試圖以針灸之術,刺激喻偉民幾處保命大穴,激發其自身潛力,但銀針剛刺入穴位,喻偉民的身體便劇烈抽搐,麵板下隱現黑氣,嚇得劉權連忙拔針,不敢再試。
無能為力。
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無力感,如同這斷魂穀的灰霧,將劉權徹底籠罩。他行醫半生,處理過無數重傷疑難,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如此絕望。喻偉民所受的傷,已經超出了尋常醫術、甚至許多高階丹藥能處理的範疇。那是肉身、魂魄、咒術、契約、以及某種更高層麵力量侵蝕的綜合結果,是一種……近乎“註定”的衰亡。
他看著喻偉民那青灰透明、如同玉雕死屍般的臉,看著他眉心血色咒印的微弱閃爍,看著他胸口幾乎微不可察的起伏,巨大的悲痛與恐懼,混合著對未知命運的茫然,幾乎要將他吞噬。
到底發生了什麼?喻兄的魂體在寒髓泉中遭遇了什麼?為何會受如此重的、近乎道基盡毀、魂飛魄散的創傷?林悅提到的“父女相殘”的讖言,是真的嗎?如果喻兄真的撐不過去,或者……真的在不久的將來,傷在梓琪手裏……那一切,又該如何收場?
無數疑問,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但他不敢問,也不能問。他隻能守在這裏,做著徒勞的救治,看著這個他追隨、敬重、甚至視為兄長的男人,生命一點點流逝,如同指間沙,無論如何緊握,都無法挽留。
時間,在死寂與冰冷的擦拭中,一點點流逝。
穀口方向的天空,那慘白的光線似乎稍微明亮了一絲,但也僅僅是一絲,無法驅散穀中濃得化不開的灰暗與陰寒。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喻偉民,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破舊門軸轉動的“咯”聲。
緊接著,他那如同刷了層白堊般、緊閉了一夜的眼皮,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下。
睫毛上凝結的細小冰晶,隨著這微弱的顫動,簌簌落下。
劉權渾身一震,幾乎停止了呼吸,猛地俯下身,緊緊盯著喻偉民的臉,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小心翼翼:“喻……喻兄?你……你醒了?”
喻偉民的眼皮,顫抖得更劇烈了些。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抗著那沉重的、彷彿粘合在一起的眼皮,以及魂魄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與無邊疲憊。
終於,那雙眼皮,被掀開了一條極其狹窄的縫隙。
露出的,不再是往日那雙沉穩睿智、深邃有神的眼睛。
而是一片渙散的、空洞的、彷彿蒙上了一層厚重陰翳的灰暗。眼白佈滿了細密的、如同冰裂般的血絲(或者說魂裂的對映),瞳孔微微放大,失去了焦距,茫然地對著上方灰濛濛的天空,好一會兒,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轉動,最終,對上了劉權那充滿了狂喜、擔憂、恐懼與淚水的臉龐。
四目相對。
劉權從那雙渙散的眼睛裏,看到了無盡的疲憊,深沉的痛苦,一種近乎虛無的空洞,以及……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混合著絕望、瞭然、悲哀,或許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奇異平靜的東西。
那眼神,讓劉權的心狠狠揪痛,幾乎要落下淚來。
“喻兄……”他哽嚥著,聲音破碎,“你……你感覺怎麼樣?別動,千萬別動,你傷得太重了……”
他想說很多,想問很多,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了這無力的關切。
喻偉民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帶著血沫的艱難氣音。他嘗試著,想抬起手,或者動一動手指,但全身的骨頭彷彿都碎了,經脈如同凍僵的枯藤,根本不聽使喚,隻有指尖幾不可查地、痙攣般地抽動了一下。
劉權連忙握住他冰冷僵硬、如同冰塊般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緊緊包裹著,試圖傳遞過去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喻兄,別急,別說話,儲存體力。我在這裏,我守著你。”
喻偉民渙散的目光,在劉權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終於確認了眼前的人是誰。然後,那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動,掃過周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斷魂穀景象,掃過自己無法動彈的身體,最後,又重新落回劉權的臉上。
他的嘴唇,再次艱難地動了動。
這一次,劉權凝神屏息,將耳朵幾乎貼到了他的唇邊,才勉強捕捉到那微弱到極致、彷彿隨時會斷掉的氣息,所拚湊出的、模糊不清的音節。
“……老……劉……”
“我在!喻兄,我在!”劉權連忙應道,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喻偉民冰冷的手背上,也滴在汙濁的雪地上。
“……辛……苦……了……”喻偉民的眼皮似乎又沉重了一分,眼神更加渙散,但那斷斷續續的意念,卻清晰地傳入了劉權耳中,帶著一種深切的疲憊,與歉意。
“不辛苦!喻兄,你別這麼說!”劉權用力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是我沒用,救不了你……我……”
“……不怪你……”喻偉民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這個微小的動作似乎又耗盡了他極大的力氣,讓他喘息更急,嘴角再次溢位一縷黑血。“我……自己的……劫數……”
劫數……
這兩個字,如同重鎚,砸在劉權心上。他想起林悅的話,想起喻偉民魂體離體前的決絕,想起寒髓泉的傳說……一個可怕的猜想,讓他渾身冰冷。
“喻兄……你在寒髓泉……到底……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劉權終於忍不住,顫抖著問出了口,儘管他知道,這可能讓喻偉民更加痛苦。
喻偉民渙散的眼瞳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與恐懼。他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回憶,又彷彿無力承受。
良久,就在劉權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已經再次昏迷過去時,喻偉民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地,吐出了幾個字。
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冷的、宿命般的寒意。
“……見到了……該見的……”
“……聽到了……該聽的……”
他頓了頓,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迅速在冰冷的麵頰上凍結。
然後,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或者說,是一種近乎本能般的、對劉權的最後囑託,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意念,將一句話,清晰地送入了劉權驚惶不安的識海:
“老劉……替我……看好……琪琪……”
“若她……真的……來找我……”
“無論……發生什麼……”
“不要……攔她……”
話音落下,喻偉民如同耗盡了最後一點燈油的殘燭,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所有意識,重新陷入深沉的、彷彿永遠不會再醒來的昏迷之中。隻有那微弱到極點、卻異常頑強的心跳,和眉心依舊固執明滅的噬心咒印,證明著這具殘破的軀殼裏,還殘留著一絲不肯熄滅的生命之火。
“喻兄!喻兄!”劉權驚慌地呼喊,再次探查他的脈息,確認他隻是力竭昏迷,而非……但那微弱到近乎於無的生機,依舊讓他心如刀絞。
他跪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握著喻偉民冰冷的手,看著那張青灰死寂、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臉,耳邊反覆迴響著喻偉民最後的囑託。
“看好琪琪……”
“若她真的來找我……無論發生什麼……不要攔她……”
結合林悅之前的話,結合喻偉民魂歸後的慘狀,結合這“劫數”二字……
一個清晰而恐怖的畫麵,不可抑製地在劉權腦海中浮現——
梓琪手持利刃,帶著被背叛的恨意與絕望,站在重傷垂死的喻偉民麵前……
而喻偉民,早已預見,甚至……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不!不——!
劉權痛苦地抱住了頭,發出野獸般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他該怎麼辦?他該怎麼做?
是違背喻偉民的囑託,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梓琪,哪怕與之為敵?還是眼睜睜看著那慘劇發生,看著這對父女在陰謀與仇恨的旋渦中,走向同歸於盡的深淵?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喻偉民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而那場“父女相殘”的宿命風暴,正以無可阻擋之勢,步步逼近。
天,終於亮了。
但那光明,並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映照得這斷魂穀,更加陰森,更加死寂,如同……一座巨大的、等待著埋葬一切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