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邊緣,月光被濃雲切割得支離破碎。若嵐站在陰影與光斑的交界處,彷彿她此刻的心境。懷中那枚春滋泉鑰環隔著衣料傳來溫潤的生機,卻暖不了她指尖的冰涼。她知道該去麵對,必須去麵對——為了娘孃的囑託,為了那線生機,也為了……心中那份幾乎將她淹沒的愧疚與煎熬。可腳步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見到梓琪和新月,她該如何開口?那日的奪環之景,新月瞬間蒼白的臉,梓琪驚怒交加的眼神,如同夢魘般反覆閃現。
“若嵐,你在怕什麼?”她低聲自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帶來一絲決絕,“做錯了,便要去承擔。她們恨你、罵你,甚至兵刃相向,都是你該受的。”
終於,她深吸一口凜冽的夜風,強迫自己邁開步子,向著林間那簇隱約跳動的篝火光亮走去。每近一步,心跳便擂鼓般重一分。
篝火旁,梓琪正用一塊軟布緩緩擦拭著冰晶長劍,劍身映著跳動的火焰,也映出她冷冽的眉眼。新月盤膝坐在一旁,水靈珠懸浮於掌心之上,緩緩旋轉,湛藍的光暈柔和地滋養著她還未完全恢復的元氣,也讓她對周圍的靈力波動異常敏感。
幾乎在若嵐踏入她靈力感知範圍的剎那,新月閉合的眼睫微微一顫,睜開了眼睛。她沒有立刻出聲,隻是目光帶著複雜的審視,投向那片昏暗的林地。
梓琪的動作幾乎同時停下。她沒有新月那樣細膩的靈力感知,但她有著獵手般的直覺和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警覺。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種混合著熟悉與矛盾氣息的靠近,讓她周身肌肉瞬間繃緊,擦劍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卻銳利如箭,射向若嵐即將走出的方向。
“誰?”梓琪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冰冷地穿透了夜的寂靜。
若嵐的腳步頓住了,就在林緣,身形半掩在樹後。被發現得如此之快,她並不意外。終究是要麵對的。她再次深吸一口氣,從樹後緩緩走出,踏入篝火光芒勉強照及的範圍內。
跳躍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臉,蒼白,疲憊,眼眸低垂,不敢直視那兩道瞬間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她的手按在胸前,那裏放著鑰環,也放著她慌亂的心跳。
“梓琪姑娘,新月姑娘。”她的聲音乾澀,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你。”梓琪的語氣沒有疑問,隻有一種冰冷的陳述。她慢慢站起身,長劍並未歸鞘,就那樣隨意地垂在身側,但新月能感覺到,梓琪周身的氣息已從之前的沉靜轉為蓄勢待發的鋒銳。
新月的目光落在若嵐臉上,水靈珠的湛光微微流轉,她在感應對方的情緒與靈力狀態——愧疚、不安、決絕,還有那與若涵同源、卻更為沉靜的生機之力。靈力平穩,並無戰意或詭詐波動。但這並不能抵消她之前的所作所為。
“你還敢來。”梓琪向前走了一步,篝火將她的影子拉長,籠罩向若嵐。她沒有立刻拔劍,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比劍鋒更令人窒息。
若嵐感到喉嚨發緊,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梓琪冰冷的視線,也看向新月那雙沉靜中帶著審視的眼眸。“我……我必須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夜風中飄忽,“為了贖罪,也為了……傳達娘孃的旨意,帶來破局之物。”
她的手探入懷中,動作有些遲緩,彷彿那枚鑰環有千鈞之重。當那枚碧光流轉的春滋泉鑰環被她捧出,呈現在火光與月光之下時,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梓琪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劍柄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新月的呼吸也微微一滯,看向鑰環,又看向若嵐,秀眉蹙起。
“不得已?”梓琪的聲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凝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冰碴子,“好一個不得已!”
她猛地又踏前一步,距離若嵐已不足一丈,周身那壓抑的怒火與殺伐氣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你可知道,那日鑰環被奪,新月為護我們脫身,強行催動水靈珠,經絡受損,元氣大傷,至今未愈?你可知道,劉大人身陷囹圄,生死一線,我們卻因失了這可能的生機依仗,投鼠忌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幾次險些喪命?”
“我……”若嵐的臉在火光下慘白如紙,捧著鑰環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碧光在她掌心晃動。
“你不知。”梓琪厲聲打斷,眼中寒光凜冽,怒意如潮水般傾瀉而出,“你隻知奉命而行,隻道顧全你那高高在上的大局!可你的‘大局’,憑什麼以我等血肉為代價?你的‘密令’,又憑什麼決定我們該承受何種風險、該為何人犧牲?”她的目光如刮骨鋼刀,寸寸掠過若嵐的臉,“女媧娘孃的信物?同源的氣息?這些與我何乾!我隻知道,你在我同伴重傷、局勢危殆之際,行背後偷襲之舉,奪走關乎性命的鑰匙!此等行徑,與敵何異?與顧明遠那些爪牙何異?”
“梓琪姐姐!”一聲帶著急切的呼喊從側後方傳來。若涵身影閃動,攔在了姐姐若嵐身前。她方纔在稍遠處警戒,察覺氣息衝突立刻趕來,正聽到梓琪最尖銳的質問。看著姐姐搖搖欲墜的樣子,看著梓琪眼中幾乎凝為實質的怒火與失望,她心中如同被揪緊。
“若涵,你讓開。”梓琪的聲音斬釘截鐵,目光越過她,依然死死鎖住若嵐,“今日,我要聽她親口說。除了那套奉命行事的說辭,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當時心中,可有一絲一毫考慮過我們的死活?考慮過新月可能會因你那一擊而殞命?考慮過劉大人會因你的‘顧全大局’而錯過最後的生機?”
字字如錘,砸在若嵐心口,也砸在若涵耳中。新月沉默地站在梓琪側後方,指尖微微收攏。她理解梓琪的憤怒,那日的兇險與無力感,她也刻骨銘心。水靈珠傳來的感應讓她對若嵐的靈力本質有所判斷,但此刻,情感上的裂痕與不信任,並非理性可以輕易彌合。
若嵐在妹妹身後,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彷彿隨時會倒下。她輕輕卻堅定地將若涵推向一旁,再次直麵梓琪灼人的視線。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滾落,她卻揚起臉,任由淚水滑過臉頰,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不再躲閃:
“是,我未曾……未曾充分考慮你們的處境。”她承認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娘娘法旨來得急,隻道鑰環在你們手中是禍非福,必須立即取回,方能保後續一線生機。我……我心中惶急,隻知奉命,隻恐延誤時機釀成不可挽回之大禍,行事便……便失了分寸,魯莽愚蠢。”
她轉向新月,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新月姑娘,害你受傷,損你道基,是我的罪過,百死難贖其咎。”又抬頭看向梓琪,眼中是深切的悲悔與孤注一擲的坦然,“梓琪姑娘,你罵得對。我自詡顧全大局,實則狹隘短視,險些因我的‘奉命’而鑄成真正的大錯。我不求你原諒,但請信我最後一次——奪環之時,我靈力未含半分殺意,隻因我知絕不能傷你們性命,否則一切皆休,我亦萬死難辭。我也並非全然未慮後果,取走鑰環後,我曾以青靈葉之生機,遙遙護持你們遁走的方向,直至感應你們脫離最危險的區域……我知這微不足道,於事無補,但這確是我當時唯一能做的。”
她將春滋泉鑰環再次高高捧起,碧光在她決絕而淒楚的臉上跳躍:“此物,今日完整歸趙。它的真正用途,娘娘已有明示,乃破顧明遠死氣、護持神魂、穩固生機之關鍵。我願以此殘軀,為前驅,為盾牌,助你們救出劉大人,踏破地宮邪陣。事成之後,要殺要剮,要廢修為,我絕無怨言。隻求……隻求你們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也給娘娘口中那關乎更多人生死的‘一線生機’,一個機會。”
夜風穿過林地,帶著寒意。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憤怒、審視、悲痛、決絕,在空氣中無聲碰撞。
“姐姐……”若涵再次開口,聲音卻與之前不同,帶著一絲顫抖,那顫抖並非源於對梓琪的畏懼,而是轉向了若嵐,眼中充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心痛,有理解,但更深處翻湧著的,是一種壓抑已久的失望與尖銳的質問,“你可知道,那日之後,梓琪姐姐有多少個夜晚不曾閤眼?她翻遍所能尋到的古籍殘卷,尋找任何一絲可能替代春滋泉生機的方法,一次次以身犯險,獨自查探顧家莊園外圍,身上添了多少道新傷?她從未放棄過救劉大人,也從未……真正放棄追尋鑰環的下落,哪怕我們所有人都猜測,奪環者或許是顧明遠麾下那些沒有感情的殺戮死士。”
她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力氣,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梓琪和新月都未曾從她身上見過的鋒利與痛心:“娘孃的密令或許至高無上,不可違逆。可梓琪姐姐、新月姐姐,她們也是活生生的人!是與你我一樣,會流血、會痛、會害怕、也會為了心中所珍視之人之物拚命去守護的人!姐姐,你可曾真正想過,若那日新月姐姐有個萬一,若劉大人因我們失去鑰環後的耽擱而遭不測……你這‘奉命行事’,奉的究竟是誰的命?成全的,又是怎樣一個‘大局’?不過是……不過是親手將可能的朋友推向深淵,又釀造另一個無法挽回的悲劇!”
若嵐如遭重擊,猛地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妹妹。那雙總是溫和信賴地望著自己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讓她心碎的指控與悲傷。若涵的話,比梓琪直間的怒火更讓她難以承受,因為它來自最瞭解她也最該支援她的人,因為它直指了她內心深處或許都不願承認的、那份因“奉命”而生的疏離與傲慢。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辯解的話都蒼白無力。妹妹說的……是對的。她當時,可曾真的將梓琪和新月視為可以並肩託付的同伴?還是隻是娘娘法旨中需要“配合”或“避免傷亡”的“關聯者”?她以為的“顧全大局”,是否在無形中,已將她與她們隔開了一道冰冷的牆壁?
看著姐姐瞬間慘然失神、搖搖欲墜的模樣,若涵眼中亦迅速積聚起淚水,但她倔強地沒有讓它們落下。有些話,她憋在心裏太久。姐妹情深不假,但正因情深,她才更不能看著姐姐在“奉命”的慣性中迷失,用看似合理的理由,去傷害那些本可以成為盟友、甚至朋友的人。
梓琪的怒火,在若涵這一番突如其來的、針對其親姐的激烈質問中,微微滯了一滯。她看著若嵐那深受打擊、彷彿信仰崩塌般的表情,又看向若涵強忍淚水的側臉,胸中翻騰的怒意依然熾烈,卻似乎混入了一絲別的、更複雜的情緒。
新月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與梓琪並肩而立。她的目光掠過那枚碧光瑩瑩的鑰環,落在若嵐灰敗的臉上,聲音平靜卻清晰:“你的歉意,我們收到了。你的解釋,我們也聽了。但信任如同琉璃,破碎之後,縱有巧匠修復,裂痕猶在。”她頓了頓,“鑰環,我們收下。因為它關乎劉大人性命,關乎破局。但你——”
新月看向梓琪,眼中帶著詢問。決定權,在她手裏。
梓琪沉默著。火光在她冰鑄般的麵容上跳躍。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些沸騰的殺意,多了種沉甸甸的疲憊與決斷:
“鑰環,放下。你要跟,可以。但記住,若嵐,”她一字一頓,目光如冰錐刺入若嵐眼底,“從現在起,直到救出劉傑、解決顧明遠之前,你的命,不屬於女媧娘娘,也不屬於你自己。它抵押在這裏,為新月的傷,為我們因此事承受的所有風險。若此行中,你再有絲毫異動,或因你之故累及任何人——”
她手腕一翻,冰晶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尖遙指,雖未及身,凜冽的劍氣已激得若嵐額前髮絲飛揚。
“我必親手斬你,絕不容情。”
話語落定,夜風肅殺。若嵐閉上眼睛,淚水蜿蜒而下,卻重重地、如釋重負又無比沉重地點了點頭。她小心翼翼地將春滋泉鑰環放在身前乾淨的石頭上,碧光溫潤,彷彿映照著一條更加艱難卻也必須走下去的救贖之路。
篝火旁,暫時的協定之下,是依然流淌的暗湧。梓琪閉目調息,冰晶長劍橫於膝上,氣息沉凝,但每一分靈力都如同繃緊的弓弦,既指向未知的前路,也分出一縷,若有若無地鎖定著不遠處同樣靜坐的若嵐。
新月的情況最為棘手。水靈珠自主懸浮在她身前,緩緩旋轉,灑下的湛藍光暈勉強維持著她的氣息,但麵色依舊蒼白,眉宇間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與痛楚。強行催動本源留下的傷勢,非尋常丹藥或打坐可以快速癒合,尤其經脈中幾處鬱結的靈力節點,更是隱隱製約著她實力的發揮。
若嵐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新月身上,帶著深重的愧疚與焦灼。她看得分明,新月體內水靈之力雖純,但流轉不暢,如河道淤塞,長此以往,不僅影響恢復,更可能在接下來的惡戰中成為致命破綻。而她懷中的青靈葉,以及自身所修習的女媧一脈造化生機之術,或許正對此症。
猶豫再三,她終於還是鼓起勇氣,打破沉寂,聲音輕而鄭重:“新月姑娘,你的傷勢,尤其是任督二脈附近的靈力淤塞,非普通調息可解。若信得過……我可嘗試以青靈葉生機為引,輔以造化訣,為你疏通脈絡,化去鬱結。此舉或可助你恢復大半,甚或……因禍得福,令水靈之力運轉更為圓融通透。”
新月眼睫微顫,睜開眼看向她,眸光清冷,未置可否。她自然感知得到體內滯澀,也明白若嵐所言非虛。但將自身毫無防備地交於這個不久前才襲擊過自己的人疏導經脈?風險不言而喻。
梓琪也瞬間睜眼,銳利的目光掃向若嵐,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懷疑:“你有幾成把握?疏導過程中,若稍有差池,新月會如何?”
若嵐迎著梓琪的目光,坦然道:“七成把握。我女媧一脈功法,長於滋養疏導,非攻伐之術。青靈葉乃娘娘親賜,生機純正溫和,最宜修復經脈損傷。疏導時,我可引導生機緩緩浸潤,新月姑娘可全程以內視之法監控,若有異樣,隨時可中斷,我必遭反噬,首當其衝。”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沉,“此為我贖罪之誠,亦是為我們接下來行動增添一分勝算。新月姑娘實力若能恢復甚至精進,於救劉大人、破邪陣,至關重要。”
空氣安靜了片刻。新月與梓琪交換了一個眼神。梓琪眉頭緊鎖,顯然仍在權衡。新月卻輕輕吸了口氣,看向若嵐:“需要如何做?”
“新月!”梓琪不贊同地低喚。
“琪姐姐,我信水靈珠的判斷,也信我自己的感知。”新月看向梓琪,目光中有堅持,“若她真有歹意,水靈珠會示警。而且,她說得對,我必須儘快恢復。”她轉向若嵐,“開始吧。需要我如何配合?”
若嵐眼中閃過一抹感激與鄭重:“姑娘隻需放鬆心神,盤坐凝神即可,務必以內視之法跟隨我靈力引導,若有任何不適或疑慮,立刻以靈力震開我的引導,切莫猶豫。”她又看向梓琪,“還請梓琪姑娘在一旁護法,以防外物侵擾。”
梓琪深深看了若嵐一眼,終於不再反對,隻是持劍起身,走到數步之外,背對她們,麵朝外圍黑暗,神識卻悄然籠罩著這片區域,任何風吹草動都難逃她的感應。
新月依言盤膝坐好,雙手結印置於腹前,水靈珠懸浮於她頭頂,垂下如紗如霧的湛藍光幕,將她與若嵐一同籠罩在內,既是保護,也是一種監控。
若嵐在新月對麵坐下,先是從懷中取出那片青靈葉。碧玉般的葉片在她掌心煥發出柔和而蓬勃的生機光華,她小心翼翼地將葉片貼在自己眉心,閉目默運玄功。片刻,她眉心隱隱浮現一個與青靈葉紋理相似的淡綠色印記,整個人的氣息變得異常溫潤平和,與周圍草木生機隱隱共鳴。
隨後,她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尖縈繞著淡淡的、充滿生機的翠綠光芒,輕輕點向新月胸口膻中穴上方三寸之處——並非直接接觸,而是隔空將一縷精純溫和的造化生機渡入。
“嗡……”
新月身體微微一震,隻覺一股清涼溫潤、充滿蓬勃生命力的氣息,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緩緩注入自己淤塞脹痛的經脈之中。這股力量與她體內至純至柔的水靈之力非但沒有衝突,反而如同甘霖滋潤旱地,讓她原本因強行催動而有些燥鬱的靈力瞬間平和了許多。
“隨我意念,內觀任脈,自天突而下,經華蓋、紫宮、玉堂、膻中……”若嵐的聲音輕柔而穩定,直接在新月識海中響起,引導著她的內視靈力跟隨那縷翠綠生機緩緩下行。
新月依言而行,全神貫注。她能“看”到,那翠綠生機所過之處,自己經脈中那些因狂暴靈力衝擊而產生的細微裂痕,正被迅速滋養、修復;那些淤積的、顏色略深的靈力結節,在生機之力的浸潤與巧妙震蕩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漸漸消融、化開,重新匯入奔流不息的靈力長河之中。過程有些痠麻脹痛,但更多的是淤塞疏通後的暢快與靈力變得更加精純活潑的喜悅。
若嵐的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疏導他人經脈,尤其是新月這樣修為不弱、靈力屬性特殊的修士,絕非易事。她必須極度小心地控製著每一絲生機之力的強度與走向,既要化解淤塞,又不能損傷新月原本的經脈,還要引導其靈力歸於正軌。這對她的心神消耗巨大。
時間一點點流逝。篝火的光芒在新月周身湛藍水幕與若嵐指尖翠綠生機的交映下,氤氳出夢幻般的色彩。梓琪始終背對著她們,身形如鬆,但緊繃的肩背線條,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縷翠綠生機引導著新月自身的靈力,衝破最後一處位於尾閭關附近的頑固淤塞,完成一個完整的大周天迴圈時——
“轟!”
新月周身氣息陡然一變!原本還有些虛浮的靈力瞬間變得沉凝澎湃,頭頂的水靈珠光芒大放,不再是療傷的柔和,而是充滿了浩瀚與威嚴。她身下的地麵,竟無聲無息地凝結出一層晶瑩的薄冰,薄冰之上,有點點湛藍星光般的靈力光點升騰,空氣中水汽自動匯聚,在她周圍形成一圈圈細微的、蕩漾著漣漪的靈氣環流。
任督貫通,百脈俱暢!不僅舊傷盡復,她的修為在水靈珠與造化生機的共同作用下,竟隱隱更上一層樓,對水靈之力的掌控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若嵐收回手指,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坐立不穩,但眼中卻滿是欣慰。她以自身為橋,引導青靈葉生機為新月療傷,消耗極大,但看到新月成功突破,一切都值得。
新月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湛藍神光一閃而逝,整個人氣息內斂,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之感。她看向虛脫的若嵐,複雜的神色在眼中流轉,最終化為一聲輕嘆,拱手道:“多謝……若嵐姑娘。此恩,新月記下了。”
一直背對她們的梓琪,此刻也轉過身來。她清晰感知到了新月身上發生的蛻變,那充沛圓融的靈力波動做不得假。她看向力竭的若嵐,又看向氣息煥然一新的新月,冰冷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行動,永遠比言語更有力。若嵐此舉,無異於將她自己的狀態置於險地(力竭狀態),而全力提升了新月的戰力,這份誠意和代價,她看到了。
“先調息恢復。”梓琪對若嵐說,語氣依然平淡,但少了之前那種針鋒相對的寒意。她又看向新月,眼中閃過一絲詢問。
新月微微點頭,示意自己狀態極佳。
三人都抓緊時間調息。一個時辰後,若嵐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新月則已完全穩固了新的境界,眸光明澈,靈力充盈。
梓琪走到兩人中間,目光掃過她們,沉聲道:“顧明遠的地宮,兇險異常,逆時玨詭異莫測。我們需有合擊之法,方能增加勝算。”她頓了頓,看向新月,“你我曾創‘風雪冰天’,但經此一役,我有所悟,此招或可更進一層,融入時空滯澀之意,與你的水靈極致冰寒結合,威力當倍增。隻是……”
她的目光落向若嵐:“此招需二人心意相通,靈力共鳴至深。如今你傷勢盡復,修為精進,或可一試全新境界的‘風雪冰天’。但我需先與你磨合,熟悉你如今靈力的運轉與強度。”
新月會意:“好。”
兩人並肩而立,相隔數步。梓琪閉上眼,周身泛起銀白色的時空靈力微光,身後隱約有山河虛影沉浮。新月同樣閉目,湛藍水靈光華蕩漾,頭頂水靈珠緩緩旋轉,散發寒意。
起初,兩人的靈力各自為政,雖強大卻互不乾涉。漸漸地,梓琪的銀白靈光中,開始嘗試分離出一縷極其細微的、帶著“遲緩”意境的波動,小心翼翼地靠近新月的湛藍光華。而新月的湛藍光華,也分出一縷至柔之力,嘗試接納、引導那縷銀白。
這過程極為精微,如同在鋒利的刀刃上跳舞。時空之力與水靈冰寒之力屬性迥異,強行融合隻會相互衝突抵消。需找到那個恰到好處的平衡點與共鳴頻率。
第一次嘗試,銀白波動稍強,湛藍光華一陣紊亂,寒氣失控,將周圍數丈內草木瞬間凍成冰粉。新月悶哼一聲,梓琪也臉色微白。
“時空之力,當如月光傾瀉,無形而有質,意在‘影響’而非‘主導’。”一個溫和卻清晰的聲音響起,正是調息中的若嵐。她雖未睜眼,卻彷彿對兩人的靈力波動洞若觀火。“新月姑孃的水靈,至柔至善,包容萬物,不妨以‘海納百川’之態,先包容那時空波動,再以水之‘浸潤’、‘同化’之性,將其寒意特性激發、放大。”
梓琪和新月聞言,心中皆是一動。她們一個是時空靈力的掌控者,一個是水靈之力的主宰,但對彼此力量的理解終究隔了一層。若嵐出身女媧一脈,精研造化生機,對萬物能量的調和、共鳴、轉化有著獨到見解,此刻旁觀者清,一言點醒。
梓琪再次嘗試,將時空之力的“遲緩”意境,化為更加柔和、如同夜色般瀰漫的“氛圍”,悄然滲向新月。新月則依若嵐所言,不再試圖“控製”或“引導”,而是徹底敞開自身水靈之力的包容性,如無邊海洋,坦然接納那“夜色”的降臨,然後,以水之真意,悄然將“夜色”中的“靜滯”之意,轉化為“冰封”的種子,並以自身磅礴的寒意催發。
銀白與湛藍,終於不再是涇渭分明,開始如兩條相互纏繞的靈蛇,緩緩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股奇異的、既非單純冰寒也非單純遲滯的波動,開始從兩人中心散發開來。周圍空氣變得粘稠而冰冷,光線似乎也暗淡、緩慢下來。
“就是此刻!”若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急切,“靈力共鳴已達臨界,心意需通!想你們共同要守護之物,想你們並肩而戰之誌!”
梓琪腦海中,閃過父親喻偉民沉重的託付,閃過劉傑亦師亦友的情誼,也閃過與新月相識以來,從誤會到並肩的種種。新月心中,則浮現出水靈珠傳承的使命,對梓琪從抵觸到認可的轉變,以及對這片土地安寧的守護之念。奇妙的是,在靈力深度共鳴的此刻,一些細微的情感竟能彼此感知。
兩人的眼神,在無形的靈力交融中,彷彿穿越了空間,對在了一起。那裏麵,有信任,有決絕,有無需言說的默契。
“風雪冰天——”兩人同時開口,聲音起初各自響起,隨即完全同步,化為一道共振天地的清越長吟!
“轟!”
以兩人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色光環驟然擴散!光環之內,時間流速明顯減緩,空氣被凍結成淡藍色的冰晶塵埃,飄飄揚揚,卻又帶著千鈞重量。這不是簡單的冰封領域,而是一個融合了時空遲滯、極致冰寒、甚至一絲山河鎮壓之意的——複合絕域!身處其中,彷彿被拖入了一個緩慢、冰冷、無處可逃的冰雪時空。
光環維持了約三息,便緩緩消散。梓琪和新月同時後退一步,氣息微喘,但眼中都爆發出驚人的神采!成功了!而且威力遠超以往!在這全新“風雪冰天”的領域中,即便是顧明遠的時間紊亂,恐怕也會受到極大的壓製與乾擾。
若嵐此時也調息完畢,站起身來,看著她們聯手造就的奇景,蒼白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恭喜二位。此招已成,心意相通,靈力共融,已得合擊之妙諦。麵對顧明遠,又多了一分把握。”
梓琪收劍回身,看向若嵐,沉默片刻,終於鄭重地抱了抱拳:“多謝指點。”這一謝,既謝她方纔關鍵時刻的點撥,也謝她不惜代價為新月療傷,讓新月的戰力得以完全發揮,更是為這全新“風雪冰天”的誕生,奠定了基礎。
新月也向若嵐微微頷首,眼中冷意盡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可的平靜。
裂痕仍在,信任的重建需要時間。但至少在此刻,共同的敵人與目標前,三人之間那道冰冷的隔閡,已然被一次療傷、一次點撥、一次成功的合擊,悄然融化了一層堅冰。她們是一個臨時卻必須緊密無間的同盟,為了救出劉傑,為了摧毀顧明遠的陰謀,她們將並肩踏入那幽深恐怖的地宮。
第十五章地宮幽影,碧血破邪
夜色如墨,顧家莊園蟄伏在死寂中,如同巨獸的墳墓。地宮入口隱藏在後山一處廢棄的靈脈泉眼之下,泉眼早已乾涸,隻餘下陰濕的苔蘚和濃得化不開的腐朽氣息。四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潛至入口附近。
若嵐手持青靈葉,碧光微弱如螢,卻精準地照出前方空氣中幾不可見的、扭曲波動的暗色紋路——“逆時幽紋”,顧明遠佈下的警戒陷阱,一旦觸發,不僅會驚動守衛,更會引動小範圍時間紊亂,讓人進退失據。
“左側三步,有間隙,但需以木靈生機暫時‘撫平’右側那道波紋的感知。”若嵐低語,指尖翠綠光芒如絲線般探出,輕柔地纏繞上右側一道較為活躍的幽紋。幽紋微微一顫,隨即在那充滿生機的力量安撫下,變得遲滯暗淡。木主生髮,亦能調和、安撫異常能量波動。
梓琪率先閃過,身法如電。新月緊隨其後,水靈之氣自然流轉,掩蓋蹤跡。若涵與若嵐姐妹默契,若涵玉尺輕點地麵,微弱土靈波動掩蓋眾人腳步,若嵐則持續維持著對幽紋的安撫。
如此這般,在若嵐精準的生機感知與指引下,四人避開了不下十處類似的隱蔽陷阱,悄無聲息地潛入地下。通道向下延伸,越發潮濕陰冷,牆壁上開始出現粗糙的逆時符文刻痕,散發著令人心神不寧的波動。
“前方轉角,有兩人把守,氣息陰冷,應是修鍊了邪功的死士。”若嵐傳音道,她閉目感應,“其氣血執行有異,心臟處似有陰穢之力盤踞,應是顧明遠種下的控製手段。”
梓琪眼神一冷,做了個手勢。新月會意,指尖凝聚出一縷細如牛毛的湛藍冰針。若涵則悄然將一股極其隱晦的麻痹毒素混入周圍水汽之中。
轉角處,兩名黑袍修士如石雕般站立,眼神空洞。就在新月冰針即將射出的剎那,若嵐忽然低喝:“等等!他們心口那陰穢之力與周圍陣法相連,若驟然死亡或受重創,會立刻觸發警報!”
新月手勢一頓。梓琪皺眉。
若嵐深吸口氣:“我來。青靈葉生機可暫時‘包裹’、‘隔絕’那陰穢之力與陣法的聯絡,但時間極短,隻有三息。你們需在三息內,製服他們,且不能令其立刻斃命或昏厥,否則生機斷絕的瞬間,陰穢之力仍會失控。”
風險極大,時機稍縱即逝。
“動手!”梓琪毫不猶豫。
若嵐雙眸碧光一閃,青靈葉光華微漲,兩道細若遊絲的翠綠生機之線精準射出,瞬間沒入兩名守衛心口。那盤踞的陰穢之力彷彿被一層溫暖的薄膜包裹,與外界陣法的聯絡驟然中斷。
就是現在!
梓琪與新月的動作快得隻剩殘影。梓琪並指如劍,兩道凝練的劍氣無聲點中守衛喉下天突穴,並非殺傷,而是以精純靈力暫時封住其聲帶與主要行動經脈。新月雙手一揚,兩道湛藍寒氣後發先至,精準籠罩守衛頭顱,極寒之力瞬間讓其思維凍結,陷入一種僵直狀態。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
兩名守衛僵在原地,眼神依舊空洞,卻已失去行動與示警能力。心口處,那陰穢之力在翠綠生機的包裹下徒勞掙紮,但隨著時間流逝(若嵐額頭見汗),生機薄膜開始變薄。
“走!”若嵐低喝,率先穿過轉角。梓琪、新月、若涵迅速跟上。就在她們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的剎那,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噗”聲,翠綠薄膜消散,陰穢之力重新連線陣法,但兩名守衛依舊僵直,未引發異常。
四人心中皆是一凜。顧明遠的佈置,果然歹毒精密,若無若嵐的生機感應與精妙操控,方纔已然打草驚蛇。
繼續深入,地宮結構越發複雜,岔路增多,死氣與時光紊亂感也越發強烈。甚至能聽到隱約的、彷彿來自不同時間片的哭泣、嘶吼與鎖鏈拖曳聲,令人毛骨悚然。若非有春滋泉鑰環的碧光隱隱護持神魂,新月的水靈之氣滌盪心神,梓琪的山河之意穩定空間,若涵的五行術平衡環境,常人至此,恐怕早已心智錯亂。
“前方有強烈的空間摺疊波動,還有……血腥氣,很新鮮。”若嵐忽然停下,臉色凝重地指向左側一條看似平靜的通道。她的生機感知對生命氣息的變化最為敏銳。
梓琪握緊劍柄,率先踏入。通道盡頭是一扇虛掩的厚重石門,門縫中透出昏闇跳躍的光芒和濃鬱的血腥味。
推開門,景象令人胃部翻騰。
這是一間刑室。牆壁掛滿各種猙獰刑具,地麵凝固著深褐色的血汙。中央石柱上,捆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正是劉傑!他低垂著頭,氣息微弱,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胸口那道汲取生機的血色符文更是光芒黯淡,顯然已被過度抽取。但讓梓琪目眥欲裂的,是刑室角落。
冰潔被特製的、帶有逆時符文的鎖鏈捆在一張鐵椅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自己咬破,顯然經歷過非人折磨。而更令人心碎的是,她麵前的地上,躺著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一二歲的少年,同樣遍體鱗傷,昏迷不醒,眉眼與冰潔有幾分相似——正是她相依為命的弟弟冰峰!少年手腕處被割開一道口子,鮮血正緩慢地滴入下方一個刻滿符文的銅盆中,盆中血液泛著詭異的暗金色。
“以血親之血為引,加強‘時源之體’的抽取效力……顧明遠這個畜生!”若涵一眼認出那邪術,咬牙道。
“劉大人!冰潔!”梓琪低呼,就要衝上前。
“小心!”若嵐和新月同時出聲。
刑室地麵、牆壁上那些看似隨意潑灑的血汙,突然亮起詭異的紅光,瞬間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血色羅網,向四人當頭罩下!同時,石柱和鐵椅上的逆時符文光芒大放,整個刑室的時間開始加速紊亂,眾人的動作、思維都開始變得遲滯、混亂。
陷阱!這裏本就是顧明遠設下的另一個殺局!
“風雪冰天!”梓琪與新月毫不猶豫,再次聯手發動新領悟的合擊。灰白色的複合絕域驟然展開,強行對抗刑室內的時空加速與紊亂。血色羅網的下落速度頓時一緩,但並未停止,仍在一點點壓下,羅網上傳來的邪惡吞噬之力,竟在緩慢侵蝕風雪絕域的邊界。
“這羅網以怨血和邪符構成,蘊含極強的汙穢與吞噬之力,風雪冰天以純凈時空與冰寒為主,剋製效果有限!”若嵐急道,她雙手快速結印,青靈葉懸於頭頂,碧光大放,化作一個生機光罩,護住眾人,抵擋羅網的汙穢侵蝕,但光罩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需以至陽至正、或可破邪鎮穢之力,一舉擊穿羅網核心!”若涵觀察著羅網的能量流動,指向羅網中心一處不斷脈動的暗紅色節點。
梓琪眼中寒光一閃,看向手中冰晶長劍,又看向那奄奄一息的劉傑和飽受折磨的冰潔姐弟,一股滔天怒意與決絕湧上心頭。她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之上!同時,身後七色山河社稷圖殘片虛影瘋狂轉動,赤、黃二色光華尤其耀眼,竟隱隱引動了一絲大地厚重、山河不移的古老意念,融入劍中。
“以我之血,祭山河!正氣長存,邪祟辟易!”梓琪清嘯一聲,將所有靈力、怒意、守護之心,盡數匯入這一劍,身隨劍走,化作一道赤黃交織、彷彿承載著萬裡山河之重的驚鴻劍光,直刺羅網核心節點!
這一劍,已超脫了她原本劍道的範疇,帶上了山河社稷圖殘片所承載的、微弱卻真實不虛的“社稷正氣”!此氣,乃萬民願力、江山穩固所化,正是天下一切陰邪汙穢之力的剋星!
“嗤——!”
赤黃劍光與暗紅節點悍然對撞!沒有巨響,隻有令人牙酸的侵蝕消融之聲。暗紅節點劇烈顫抖,無數怨魂虛影尖嘯著從羅網中浮現又湮滅。血色羅網的光芒急速暗淡,最終“啵”一聲輕響,節點破碎,整張羅網如燒盡的灰燼般寸寸瓦解、消散。
刑室內的時空紊亂也隨之停止。
梓琪落地,身形踉蹌,臉色蒼白,顯然剛才那蘊含“社稷正氣”的一劍消耗極大,甚至傷了少許元氣。但她的眼神亮得驚人。
“快救人!”新月第一個反應過來,水靈珠光華灑向劉傑,溫和的水靈之力迅速滋潤他乾涸的經脈,穩定生機。同時數道冰針射出,精準地切斷束縛冰潔的鎖鏈。
若涵則撲到冰峰身邊,玉尺連點,封住他手腕傷口,喂下一顆保命丹藥,並以溫和的木靈之力護住其心脈。
若嵐強撐著維持青靈葉生機,先以一道精純生機穩住劉傑即將潰散的心神,然後快步走到脫困後癱軟在地、淚流滿麵卻掙紮著想要爬向弟弟的冰潔身邊,翠綠光芒籠罩她全身,迅速修復她肉體的創傷,撫慰她幾近崩潰的精神。
“冰潔……對不起,我們來晚了。”梓琪走到她身邊,聲音沙啞,看著這個曾經驕傲清冷的女子如今形銷骨立、眼中儘是絕望與擔憂的模樣,心中絞痛。
冰潔抓住梓琪的手,力道大得驚人,眼淚洶湧而出,聲音破碎不堪:“……救……小峰……求你們……救他……顧明遠……用他的血……加強陣法……他快不行了……”
“放心,有我們在,他不會有事的。”若嵐溫聲安慰,生機之力源源不斷渡入冰峰體內。冰峰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
新月那邊,劉傑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梓琪等人,黯淡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彩,嘶啞道:“……你們……不該來……此地兇險……”
“劉叔,別說話,我們先離開這裏。”梓琪打斷他,看向眾人,“冰潔和小峰傷重,必須立刻治療。劉叔也需要靜養。此地不宜久留,顧明遠可能已經察覺。”
眾人點頭,迅速行動起來。新月以水靈之力凝出兩副寒冰擔架,輕輕托起劉傑和冰峰。若涵和若嵐攙扶起虛弱的冰潔。梓琪持劍在前開路,警惕著可能出現的追兵。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退出刑室時,地宮深處,那白骨祭壇的方向,猛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和無比邪異、浩瀚的波動!彷彿有什麼極其恐怖的存在,正在蘇醒,或者……降臨。
顧明遠的聲音,如同滾雷般透過層層石壁,帶著瘋狂與得意,回蕩在每個人耳邊:
“既然都到齊了……那就,一同成為我兒歸來的祭品吧!歸墟之門,開!”
真正的決戰,似乎提前到來了。而他們還帶著三個重傷員。
梓琪深吸一口氣,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決絕。她看向身邊傷痕纍纍卻意誌不屈的同伴,看向擔架上生死未卜的劉傑和冰峰,看向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冰潔。
“走,去會會他!”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斬斷一切後路的堅定,“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做個了斷!”
就在梓琪那句“走,去會會他!”話音未落之際——
異變陡生!
那躺在新月凝聚的寒冰擔架上、看似奄奄一息的“冰峰”,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眼中沒有孩童的懵懂或痛苦,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與計謀得逞的殘忍邪光!
“小心!他不是……”距離最近的若涵第一個察覺不對,那“冰峰”身上散發的生機在睜眼的瞬間變得異常詭譎,與她之前感應到的微弱但純凈的血脈氣息截然不同!然而,警告已經遲了。
“冰峰”的身體以違背常理的姿態驟然彈起,捆縛的偽裝鎖鏈寸寸斷裂。他那原本稚嫩小巧的手掌,此刻卻被一層粘稠如實質的黑暗死氣包裹,膨脹、扭曲,化為一隻猙獰的鬼爪,帶著洞穿金石、腐蝕生機的恐怖威能,毫無徵兆地,直撲正全神貫注警惕地宮深處、背對著他的梓琪後心!
這一擊,快!狠!毒!且時機刁鑽到了極致,正是眾人精神因顧明遠的宣言稍有震蕩、且注意力大多被重傷的劉傑和冰潔吸引的剎那!
“姐姐!”“梓琪!”若涵和新月的驚呼同時響起。
但有一道身影,比聲音更快!
是一直守護在冰潔身旁、靈力消耗不小且剛剛為劉傑穩定了心神的若嵐!在“冰峰”睜眼的瞬間,她那對生機極度敏銳的感知,已經捕捉到了那偽裝的死寂之下猛然爆發的滔天死意與殺機!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思考,純粹是本能——贖罪的本能、彌補的本能、或許還有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明瞭的、想要守護這支剛剛建立起脆弱信任的隊伍的本能——她猛地將身旁虛弱的冰潔推向若涵,翠綠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爆發出遠超平常的速度,義無反顧地擋在了梓琪與那襲來的鬼爪之間!
“噗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穿透聲,在驟然死寂的刑室中顯得格外刺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梓琪察覺到背後惡風襲來、猛然回身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若嵐擋在她的身前,微微側著頭,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焦急與決絕。那隻猙獰的、縈繞著不祥黑氣的鬼爪,從她左胸下方的位置透體而出!爪尖甚至擦過了梓琪回身時揚起的衣角,帶起一陣冰寒刺骨的死氣。
鮮血,並不是噴湧,而是在那濃鬱死氣的侵蝕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順著鬼爪的邊緣,一滴、一滴……緩慢地滴落在地麵凝固的血汙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傷口周圍的皮肉,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枯萎,彷彿生命力被瞬間抽乾、腐蝕。
若嵐的身體晃了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比地上的冰雪還要蒼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那雙總是含著溫柔與歉意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生機如同退潮般飛速流逝。
“若嵐——!!!”梓琪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靜、所有的謀算、所有的憤怒與隔閡,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抹刺眼的、為自己而綻放的血色轟得粉碎!
她甚至沒能第一時間去看那偷襲的“冰峰”,眼中隻有若嵐胸前那恐怖的傷口,以及她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
“姐——!”若涵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目眥欲裂,不管不顧地就要撲上來。
新月同樣震驚萬分,但她反應極快。在若嵐中掌的瞬間,她手中的水靈珠已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湛藍光華!
“凝!”一聲清叱,極致寒氣瞬間爆發,並非攻擊,而是精準地凍結!目標正是那隻穿透若嵐身體的鬼爪,以及鬼爪連線的“冰峰”手臂!湛藍色的堅冰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試圖將那死氣與傷害源頭暫時封住,延緩死氣對若嵐身體的進一步侵蝕,也為救援爭取一瞬的時間!
幾乎同時,梓琪也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無邊的怒火與後怕化作滔天殺意!她甚至沒去看那被新月暫時冰封的“冰峰”,左手閃電般伸出,極其小心卻又無比迅捷地攬住若嵐軟倒的身體,觸手之處一片冰涼,那迅速流失的體溫讓她心頭劇顫。右手冰晶長劍發出一聲淒厲震耳的嗡鳴,因主人激蕩的心緒與澎湃的殺意而顫抖!
“顧、明、遠!”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地獄中迸發出來,帶著泣血般的恨意與狂暴的靈力!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被寒冰暫時封住、臉上還掛著詭異獰笑的“冰峰”(或者說,顧明遠的死侍傀儡),眼中再無半分屬於人類的溫度,隻有一片毀滅的冰原!
“山河——鎮!”
沒有華麗的招式,隻是最簡單、最直接、最暴烈的一劍!冰晶長劍裹挾著身後瘋狂流轉的七色山河虛影,帶著梓琪幾乎暴走的全部靈力與焚天煮海的怒意,毫無花哨地直劈而下!
劍鋒未至,那沉重如山嶽崩塌、浩蕩如江河倒卷的恐怖劍意,已讓整個刑室劇烈震顫,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這一劍,不僅是要斬碎這具傀儡,更是要斬斷顧明遠那令人作嘔的陰謀,宣洩那幾乎將她淹沒的悔恨與暴怒!
“哢嚓——轟!!!”
新月凝聚的湛藍堅冰連同其中封凍的鬼爪、手臂,以及“冰峰”傀儡的整個身軀,在這一劍之下,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琉璃,瞬間爆碎!不是切割,不是貫穿,而是最純粹、最蠻橫的碾壓與湮滅!
黑氣四濺,死侍傀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蓬摻雜著冰渣與黑色汙穢的齏粉,徹底消散。
然而,傀儡雖滅,那留在若嵐體內的致命死氣與創傷,卻不會消失。
“若嵐!堅持住!”新月已閃身而至,水靈珠懸浮在若嵐胸口上方,柔和而澎湃的湛藍光華如同水幕般籠罩而下,全力凈化、驅逐著那頑固的黑色死氣,同時以最精純的水靈本源生機,吊住若嵐那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性命。
若涵也撲到姐姐身邊,淚如雨下,手忙腳亂地想要捂住那可怕的傷口,卻發現自己的木靈之力甫一接觸傷口邊緣,便被那濃鬱的死氣侵蝕抵消。“姐……姐你別嚇我……堅持住啊……”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冰潔癱倒在地,看著這電光火石間的劇變,看著那為她弟弟“模樣”所傷的若嵐,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愧疚與絕望。她明白了,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一個利用她姐弟親情、引誘梓琪她們前來並伺機刺殺的惡毒陷阱!而她,成了幫凶……
梓琪抱著若嵐,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生命的飛速流逝。那溫熱的鮮血浸透了她的衣衫,也燙傷了她的心。方纔若嵐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的畫麵,如同烙鐵般燙在她的靈魂深處。所有的懷疑、隔閡、冰冷的質問,在這一刻顯得那麼可笑,那麼微不足道!
“青……青靈葉……”若嵐氣若遊絲,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卻用盡最後力氣,手指微弱地動了動,指向自己懷中。
梓琪猛地醒悟,小心地探手從若嵐懷中取出那片溫潤的碧玉葉片。此刻,青靈葉的光芒已經極其暗淡。
“生機……引……入我心脈……”若嵐的聲音幾不可聞。
梓琪毫不猶豫,立刻依言將青靈葉貼在若嵐血肉模糊的傷口附近,同時催動自身所剩不多的靈力,小心翼翼地將青靈葉中殘存的、以及自己靈力中蘊含的些許生機,導向若嵐幾近停滯的心脈。她不懂高深的療傷法術,隻能憑著一股執念,將最精純的力量傳遞過去。
新月的凈化,若涵木靈之力的輔助,梓琪不顧一切的生機灌輸,加上青靈葉本身的神效,四股力量合力,終於勉強遏製住了死氣的進一步蔓延,將若嵐從徹底消散的邊緣暫時拉了回來。但她的傷勢太重了,心脈受損,生機被死氣侵蝕大半,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
刑室內,隻剩下沉重的喘息聲,以及冰潔壓抑的、絕望的啜泣聲。
梓琪緩緩抬起頭,看向地宮深處那波動傳來的方向,眼中的情緒已經沉澱為一種極致的冰冷與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是凍結一切的酷寒。
“顧、明、遠。”她再次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血海深仇的詛咒。
她輕輕將昏迷的若嵐交給淚流滿麵的若涵,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照顧好她,還有劉叔和冰潔。新月,我們走。”
新月重重點頭,眼中同樣燃燒著怒火。水靈珠湛光流轉,護住兩人。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猶豫。梓琪提劍,轉身,向著地宮最深處,向著那邪氣衝天的源頭,一步步走去。她的背影挺直如槍,卻散發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傷我同伴者,雖遠必誅,雖強必斬!
真正的決戰,此刻,才真正開始。帶著血仇,帶著怒火,帶著必須守護身後之人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