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青銅衛隱秘據點。
幽暗密室中,青銅水盤上的銀光符文已然隱去,但那字裏行間透出的資訊,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喻偉民心頭,滋滋作響。
“老劉,”喻偉民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之前更加低沉,卻不再是單純的憤怒或焦灼,而是沉澱為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彷彿千仞冰川下湧動的熔岩,“顧明遠這次,是孤注一擲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光影變幻的水盤,目光如炬,直視劉權。室內幽冷的光線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更添幾分肅殺。
“不惜動用逆時玨,不惜以冰潔為餌,不惜將自己的女兒小滿也算計進去,甚至梓琪也捲入其中……”喻偉民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他要的,絕不僅僅是擒拿或控製。他是要集齊‘條件’,啟動某種逆亂陰陽、乾涉輪迴的禁忌之陣。梓琪身負的逆時玨是關鍵,新月、小滿,乃至可能具備特殊條件的冰潔、若涵,都是他陣圖中的‘祭品’或‘引信’。”
劉權深深吸了一口氣,垂首道:“說的是。顧明遠蟄伏多年,暗中推動‘五大陰女’現世,蒐集逆時玨碎片,其野心恐非世俗權柄所能侷限。此陣若成,後果不堪設想。屆時,不僅梓琪姑娘她們危在旦夕,恐怕整個大明京城,乃至天下氣運,都會受到難以預估的衝擊。”
“所以,我們決不能坐視不管!”喻偉民猛地向前一步,氣勢勃發,周身隱隱有金戈鐵馬般的銳氣流轉,那是久經沙場、執掌青銅衛的殺伐決斷,“此刻,正是破局的關鍵。顧明遠將力量集中於莊園內部,專註於他的‘儀式’,外部雖看似嚴密,但內部因小滿的‘變數’、冰潔的‘異心’、若涵的‘莫測’以及梓琪她們的不甘就縛,必然存在縫隙,甚至是激烈的對抗!這是我們切入的最佳時機,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但旋即被更堅毅的光芒覆蓋:“梓琪是我的女兒,我虧欠她太多,縱使刀山火海,我也必須救她出來!而新月和小滿,同為‘五大陰女’,不僅是破局的關鍵,更是兩條活生生的性命,於公於私,都必須救!”
劉權抬頭,看到喻偉民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心,心中也是一凜,知道他已做出最艱難也最果決的選擇。
“我當然願效死力!隻是顧家防備森嚴,我們力量雖精,但要正麵攻破,恐力有未逮,且可能反害了姑娘們。”劉權謹慎提醒。
“正麵強攻,自是下策。”喻偉民眼中精光閃爍,彷彿已思慮周全,“顧明遠能借力於上古邪陣,我們為何不能尋求正道援手?他以為他的算計天衣無縫,卻忘了,這世間還有他不敢輕易觸碰、甚至需要忌憚的存在!”
他伸手探入懷中,再拿出時,掌心已托著一物。
那並非完整的玉佩或圓玨,而是一塊不規則的、約莫半個掌心大小的碎片。質地非金非玉,似石似骨,表麵佈滿了古老繁複、彷彿自然生成的螺旋紋路,內裡隱隱有微光流轉,那光芒極其黯淡,卻彷彿蘊含著時間的重量,凝視稍久,便覺心神恍惚,似有無數光影碎片在眼前飛逝又湮滅。
逆時玨!雖然隻是殘片,但其出現的剎那,密室內的光線都似乎扭曲了一瞬,空氣變得粘稠,時間流逝彷彿慢了半拍。劉權隻覺呼吸一窒,靈魂深處傳來一陣莫名的悸動與壓迫感。
“這便是我手中,最大的一張牌。”喻偉民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莊重,“當年機緣巧合所得,一直小心封存,不敢輕動。此物牽涉時空本源,因果巨大,但威力也超乎想像。顧明遠手中的逆時玨主體,加上梓琪身上可能被激發的部分,再結合他的邪陣,或能撬動禁忌之力。而我手中這塊……”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劉權:“……足以作為‘鑰匙’,或者‘信物’,去叩開另一扇門,尋求一位真正有能力、也有理由乾涉此事的存在的幫助。”
劉權瞬間明白了:“你是說……女媧娘娘?”
“不錯!”喻偉民斬釘截鐵,“女媧乃上古創世正神,補天造人,執掌造化與生機,最是慈悲,也最忌憚這等逆亂陰陽、禍及蒼生的邪法。林若涵既為女媧傳人,出現在此局中,或許並非偶然。顧明遠的計劃若成功,必會擾亂天地秩序,衝擊生靈根本,這絕非女媧一脈所能容忍。”
他掂了掂手中的逆時玨碎片,沉聲道:“我將親持此玨碎片為憑,前往尋求女媧娘娘顯聖或其在人間的真正代言者相助。此玨碎片雖殘,卻是貨真價實的上古時空神器的一部分,蘊含著造化與時間之初的奧秘,對感悟造化大道、修補天地缺漏或有奇效。以此為禮,陳說利害,闡明顧明遠之陣若成,不僅我女兒等人性命不保,更可能動搖此界根基,釀成滔天大禍……女媧娘娘悲憫蒼生,定不會坐視!”
劉權聽得心潮澎湃,卻又有一絲疑慮:“統領,女媧娘娘乃上古神隻,蹤跡縹緲,是否回應凡人之請,尚未可知。且此去路途、時機……”
“顧不得那麼多了!”喻偉民打斷他,語氣決然,“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從更高層麵、以更強大力量打破顧明遠死局的方法!縱使希望渺茫,也須一試!何況,若涵既在局中,或許女媧娘娘早已有所關注。我此去,未必是‘求’,更是‘告’與‘引’!”
他看向劉權,快速吩咐道:“老劉,我走之後,此地由你全權負責。你方纔所言極是:第一,立刻集結最精銳可靠的青銅衛,化整為零,潛往閔寧山莊及顧家莊園外圍,全力搜尋外部線索、探查陣法節點、監視顧家動向,但切記,以隱蔽偵查、儲存實力、接應可能突圍之人為主,非萬不得已,絕不正麵衝突!”
“第二,動用我們在朝中、在錦衣衛、在其他勢力中所有可信的暗線,將‘顧明遠可能正在顧家莊園進行某種危及國本、擾亂京城龍脈的邪惡祭祀’這個訊息,用最‘自然’、最令人不得不信的方式散播出去。重點透露給與顧家有舊怨的朝臣、忠於皇室的勛貴、以及司天監那些對風水地脈敏感的老傢夥!務必要讓朝廷的目光,至少是部分警惕的目光,投向顧家!哪怕隻是讓顧明遠有所顧忌,分散他一絲精力也好!”
“第三,”喻偉民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深沉的光芒,“啟動我們在顧家內部最後、也最深的‘釘子’。告訴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查明小滿被關押的具體位置和狀態,查明冰潔的真實處境和意圖,若有可能……嘗試接觸小滿,製造混亂的動力!”
劉權神情肅穆,——記下:“屬下遵命!必不負統領重託!”
喻偉民拍了拍劉權的肩膀,力道很重:“老劉,你我相交多年,信任無需多言。顧家內部兇險萬分,我們的人務必小心再小心。梓琪她們的安危,京城的穩定,還有我們多年的籌謀……都繫於此了。”
“統領放心!”劉權單膝跪地,抱拳鄭重道,“屬下定當竭盡全力,守好後方,等待統領請得強援歸來!”
喻偉民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最後看了一眼掌中那枚光華內斂、卻彷彿重逾千斤的逆時玨碎片,將其小心貼身收好。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密室另一端的暗門,身影很快融入門後的黑暗之中,隻留下一句餘音在室內回蕩:
“等我回來。在此之前,穩住局麵,伺機而動!”
劉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直到暗門徹底關閉,腳步聲遠去,才緩緩站起身。他臉上慣常的弧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凝重、決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的神情。
他快步走到青銅水盤前,雙手掐訣,催動靈力。水盤上的光影再次劇烈變幻,一道道加密的指令隨著他的意念,化作無形的波紋,通過這件罕見的法寶,傳向分散在京城各處的、最隱秘的青銅衛聯絡點。
喻偉民離開青銅衛據點後,並未使用任何顯眼的交通工具或遁法。他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衣,收斂了所有屬於青銅衛統領的銳利氣息,如同一個尋常的、心事重重的旅人,融入京城清晨漸漸熙攘的人流之中。
他前行的方向,是皇城西側的“靈沼”禁地。憑藉對陣法氣機的敏銳感知,他悄無聲息地穿行於霧靄古木之間,最終來到一座矗立在鏡湖中央的白玉殿宇前。
湖麵凝結出晶瑩冰徑,喻偉民踏冰而行,步入殿中。
殿內空曠寧靜,唯有深處白玉蓮台上,側坐著那位素衣白裙、長發鬆挽的女子。她周身流轉著包容一切的造化生機之意,目光溫潤平和地看向來人。
“汝之來意,吾已知曉。”女媧娘孃的聲音直接響在喻偉民心間。
喻偉民深揖一禮,言辭懇切地陳述顧明遠之禍、梓琪等人之危,最後奉上逆時玨碎片,沉聲道:“……懇請娘娘慈悲,施以援手,阻止顧明遠,解救那幾個無辜的孩子!”
女媧靜靜聽完,淡然道:“顧明遠體內噬心咒,乃吾早年所種,為設界限與預警。然其如今所布邪陣,已成氣候,單憑此咒,無法保汝女等人周全。”
她指尖清光流轉,浮現出複雜神聖的契約符文:“欲破此局,需從內部乾擾。汝為梓琪生父,血脈因果最深,持此逆時玨碎片,可與顧明遠手中主體及梓琪產生共鳴。吾可賜汝‘同源噬心契’,藉此連線與碎片共鳴,或可於關鍵時刻,乾擾顧明遠對梓琪的操控,影響邪陣節點。”
喻偉民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
女媧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然,此契亦為噬心咒之一種。種契之後,汝之生死心念,皆在吾一念之間。此為確保力量不偏不倚,亦為取得吾信任、全力助汝之‘代價’。此外,逆時玨碎片,需交予吾暫為保管,以為調和引動之憑。”
交出碎片,奉上性命與自由,隻為換取一個“或可”的機會。
喻偉民站在空曠大殿中,渾身冰冷。青銅衛統領的驕傲,視為倚仗的碎片,完全受製於人的未來……與梓琪可能正在遭受的折磨、顧明遠那可怕的計劃,在他心中激烈交鋒。
但時間,不多了。他閉上眼,女兒的麵容清晰浮現。再睜開時,所有猶豫已被深沉的父愛與決絕取代。
他上前一步,雙手托舉碎片,準備說出那甘願奉獻一切的誓言——
“娘娘且慢!”
一聲清越而焦急的女子呼喊,突然從殿門外傳來,打破了殿內近乎凝滯的莊嚴寂靜。女媧娘娘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動,並未阻止。隻見一道淺碧色的身影疾步闖入殿中,竟是一名相貌與若涵有六七分相似、氣質卻更為溫婉柔和的年輕女子。她身著女媧宮弟子常見的素雅衣裙,此刻臉上卻滿是驚惶與懇切,一進殿便不顧禮儀,疾行至蓮台前三丈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弟子若嵐,叩見娘娘!懇請娘娘開恩!”女子聲音帶著顫抖,卻字字清晰,重重叩首。
喻偉民愕然轉頭,看向這突然出現的女子。若嵐?這名字……他隱隱覺得有些熟悉,再看其容貌,與那神秘莫測的林若涵如此相似……
女媧娘娘目光落在若嵐身上,溫潤平和,並未因她的闖入而動怒,隻淡淡道:“若嵐,汝此時闖入,欲為何事?”
若嵐抬起頭,眼中已盈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其落下。她先飛快地看了一眼身旁手托碎片、神色複雜的喻偉民,眼中閃過深深的感激與痛楚,旋即再次俯首,聲音悲切卻堅定:
“娘娘容稟!弟子冒死闖入,實為喻統領求情!喻統領他……他不能服用這同源噬心契!更不能將性命完全交託於此啊!”
喻偉民心中一震,不解地看向若嵐。他與此女素未謀麵,她為何要為自己求情?而且聽其語氣,竟似對自己頗有瞭解?
女媧娘娘神色依舊平靜:“哦?汝且道來。”
若嵐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抬手指向喻偉民,語速加快:“娘娘明鑒!喻統領他……他於弟子姐妹有再造之恩!弟子與妹妹若涵,並非此界原生之人!多年前,我姐妹二人因故流落至白帝城所在的碎片世界,身負重傷,奄奄一息,又遭當地邪修覬覦追殺,命懸一線!”
她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喻偉民耳邊炸響。白帝城?碎片世界?若涵若嵐姐妹……流落?
一些早已塵封的記憶碎片,驟然被喚醒!“是喻統領!”若嵐的聲音帶著哽咽,目光灼灼地看向喻偉民,充滿了深刻的感激,“當年喻統領因追查一樁要案,恰好也途經那處碎片世界。他見我姐妹年幼無助,瀕臨絕境,毫不猶豫出手擊退了邪修,將我二人救下!那時他公務在身,無法久留,又擔心我姐妹再遭毒手,便……便修書一封,連同一些療傷丹藥和盤纏,將我二人託付給了他當時最為信任的副手——劉權叔叔!”
劉權!喻偉民腦海中嗡的一聲,許多線索瞬間串聯起來!是了,許多年前,他確曾因一樁隱秘任務去過一個接近白帝城區域的破碎小世界,並在途中救下過一對身受重傷、來歷不明的小女孩。他記得那兩個女孩眼神中的驚懼與倔強,記得自己因為任務緊急,不得不將她們安置給當時恰好在那附近執行另一項任務的劉權,囑託他妥善照顧,並設法查清她們來歷,若無可依,便尋個安穩去處……
後來他任務結束返回,曾問過劉權那對姐妹的情況。劉權當時回稟說,已將她們安置在一處安全所在,並偶然發現她們似乎身具罕見的“靈蘊之體”,已修書推薦給了某位隱世的“娘娘”座下修道,以免埋沒天賦,也免再遭覬覦。他當時雖覺有些巧合,但聽聞姐妹有了好去處,且劉權辦事一向穩妥,便未再深究,隻當是善緣一樁,漸漸將此事淡忘。
沒想到……當年那對險些命喪邪修之手的小女孩,竟然就是如今女媧娘娘座下的弟子若嵐,以及那個神秘出現在梓琪身邊、立場難明的若涵!
“劉權叔叔將我們帶到一處安全所在,悉心照料,待我們傷勢好轉,便依照喻統領信中所囑,開始查訪我們的身世和適合的安置之處。”若嵐繼續訴說,淚水終於滑落,“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劉權叔叔發現我們姐妹體質特殊,似乎與上古傳說中的造化之道隱隱相合。他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為保我們平安,也為不辜負喻統領所託,他毅然冒險,通過重重關係,將我們送至娘娘座下……”
她再次叩首,額頭觸碰冰冷的地麵:“娘娘慈悲,收留我姐妹,傳我等道法,賜予新生與歸宿。此恩此德,弟子姐妹永世不忘!而這一切的源頭,皆是喻統領當年一念之善,出手相救,並囑託劉權叔叔妥善安置!若無喻統領,我姐妹早已化作枯骨,焉有今日?”
若嵐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蓮台上的女媧娘娘,又看向神色震動的喻偉民,聲音淒切而堅定:“喻統領於我姐妹有救命大恩,恩同再造!如今他為了救女,不惜以身犯險,甚至要奉上性命自由,種下噬心契!弟子……弟子豈能坐視恩人陷入如此絕境?噬心契一旦種下,生死不由自主,與傀儡何異?喻統領一生磊落,守護一方,豈能落得如此下場?”
她又轉向喻偉民,眼中滿是哀求:“喻統領,不可啊!娘娘,求您收回成命!救梓琪姑娘之事,定有其他辦法!弟子願以身相代,承受任何責罰,隻求娘娘放過喻統領!”
喻偉民看著跪地痛哭哀求的若嵐,心中百感交集。當年隨手救下的兩個小女孩,竟成長至此,並在這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為他求情。這份知恩圖報之心,令他動容。但他很快冷靜下來,緩緩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
“若嵐姑娘,你的心意,喻某心領了。但此事關乎小女性命,更可能禍及蒼生,非喻某一人之事。娘娘之法,或許是當前唯一可行之路。喻某……別無選擇。”
“可是……”若嵐還要再勸。
“若嵐。”女媧娘娘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汝之感恩之心,吾已知曉。喻偉民當年種下善因,今日得汝回護,亦是因果迴圈。”
她目光溫潤地掃過若嵐,又落回喻偉民身上:“然,顧明遠之局,牽扯甚廣,非尋常手段可解。同源噬心契,雖為約束,亦為橋樑。無此契為憑,吾難以精準介入,逆時玨碎片之力亦無法借其血脈因果順暢引動。此非不慈,實乃規則所限,力量所需之‘錨點’。”
她停頓片刻,繼續道:“至於汝所憂,淪為傀儡,生死不由自主……吾立契,隻為掌控此力之用,確保其指向邪陣,不傷及無辜,而非操控喻偉民之心誌言行。事成之後,若機緣允許,此契非不可解。”
最後,她看向若嵐,語氣稍緩:“汝姐妹既入吾門,當知造化有序,因果有償。喻偉民今日之抉擇,亦是其因果之中。汝之關切,可化為助其完成此事之動力,而非阻其抉擇之障礙。”
女媧娘孃的話,既點明瞭施咒的必要性與限製,也給予了若嵐一線希望——此契並非永久奴役,事成或有解除可能,同時將若嵐的感恩之心引導向更積極的方向。
若嵐怔怔地聽著,淚水依舊在流,但眼中的絕望與激動稍稍平復,化為更深的掙紮與憂慮。她明白,娘娘所言在理,顧明遠之舉非比尋常,或許真的需要非常手段。但想到恩人要承受噬心之險,她心如刀絞。
喻偉民對女媧娘娘拱手道:“娘娘所言甚是。喻某心意已決,為救小女,為阻邪陣,甘願承受一切。若嵐姑娘,還請起身,莫要為難娘娘,也……莫要讓喻某為難。”
他的目光坦然堅定,已無絲毫猶豫。若嵐看著喻偉民決絕的眼神,又望瞭望蓮台上寶相莊嚴、目光慈悲卻不容更改的女媧娘娘,知道事已不可挽回。她緩緩站起身,擦去眼淚,對喻偉民深深一拜,又轉向女媧娘娘,哽咽道:“弟子……明白了。謝娘娘教誨。隻求娘娘……慈悲為懷,儘力護佑喻統領……與梓琪姑娘。”
女媧娘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指尖那縷清光再次飄向喻偉民。喻偉民最後看了一眼滿臉淚痕、滿眼擔憂的若嵐,對她露出一絲寬慰的、近乎安撫的苦笑,然後閉目,坦然迎接那縷清光沒入眉心。
契約成立,碎片奉上。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多了一絲與女媧娘孃的微弱聯絡,以及對顧家莊園方向那模糊的、關乎梓琪安危的感應。
他對著女媧娘娘再次深深一揖,又對若嵐點了點頭,轉身,腳步略顯沉重卻無比堅定地走出了白玉殿宇。
若嵐望著他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淚水再次無聲滑落。她跪坐在地,朝著女媧娘孃的方向,默默祈禱。
女媧娘娘靜坐蓮台,目送喻偉民離去,又看了一眼悲慟的若嵐,眼中那亙古不變的溫潤平和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無人能懂的漣漪。
“因果如織,善緣孽緣,皆在其中。喻偉民今日種此因,他日當結何果?顧明遠逆天而行,又當如何收場?五大陰女,逆時玨,噬心咒……這場劫數,終究要靠他們自己去渡。”
女媧娘孃的話語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輕輕落在若嵐心頭,讓她本就因喻偉民之事而波瀾起伏的心湖,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她猛地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甚至有一絲被驟然點破隱秘的慌亂。
“娘……娘娘……”若嵐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比之前更為劇烈,“您……您都知道?”
女媧娘孃的目光依舊溫潤平和,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與遮掩,直抵本源。她靜靜地看著若嵐,那眼神中沒有責備,沒有怒意,隻有洞悉一切的淡然,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長輩看著犯錯孩子般的瞭然。
“春滋泉,乃天地間至純生機靈脈所化之眼,關乎一方世界草木榮枯、生靈繁衍之氣運。其鑰環,非尋常法器,乃調節、引動乃至守護此泉眼樞紐之關鍵信物。”女媧的聲音不疾不徐,在大殿中緩緩流淌,“汝姐妹二人,身負特殊靈蘊,其根源便與這天地生機、造化之理隱隱相合。當年劉權將汝二人送至吾座下,除卻汝等資質確實契合吾道之外,亦因他隱約察覺,汝等身世,或與某些失落的上古生機之源有所牽連。”
若嵐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這些秘辛,有些是她自幼朦朧感知卻不敢深究的,有些是她與妹妹若涵在修行中逐漸察覺卻彼此心照不宣的,如今被女媧娘娘如此平靜地道破,彷彿一層始終籠罩著她們身世的薄紗被驟然揭開,露出下麵幽深而令人不安的輪廓。
“春滋泉鑰環被盜之事,吾自然知曉。”女媧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甚至,何人出手,因何目的,吾亦大致明瞭。”
若嵐的心猛地一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妹妹若涵!真的是她!雖然早有猜測,但此刻被娘娘親口點出,依舊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與不解。若涵為什麼要這麼做?那鑰環對梓琪她們至關重要,是救命的希望!她難道真的完全倒向了顧明遠?還是……另有隱情?
“汝不必過於苛責若涵,亦不必完全猜度其心。”女媧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搖頭,“汝等姐妹,同源而生,卻因際遇、心性乃至……某些更深層的牽引,走上了看似不同甚至相悖的道路。然,因果糾纏,殊途未必不同歸。春滋泉與汝姐妹之淵源,比汝想像中更為深切。此次鑰環之失,看似劫難,或許亦是解開一段古老公案、理順一縷混亂因果的契機。”
“解鈴還需係鈴人。”女媧娘孃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殿宇,投向了茫茫遠方,“春滋泉鑰環因汝姐妹之故失落,其引發的波瀾,亦需汝姐妹之力參與平息。喻偉民已種下契約,攜帶吾之意誌與逆時玨碎片之力,前往乾涉顧明遠之局。然其力有未逮之處,需另一線生機從旁輔助、牽製,乃至……從內部瓦解某些關鍵的連結。”
她重新看向若嵐,眼神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與一絲深切的期許:
“若嵐,汝妹妹若涵眼下正在大明,在梓琪身邊。無論她是何立場,是何目的,她已然身處局中,成為了影響梓琪、新月乃至小滿命運的一個‘變數’。而汝,作為她的姐姐,作為與春滋泉有著微妙淵源的當事人,作為感念喻偉民恩情、希望助其一臂之力的知恩者……”
女媧娘娘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
“……汝的作用,猶未可知,或許至關重要。前往大明,找到梓琪,找到若涵。查明鑰環失竊背後的真相,理清汝姐妹與春滋泉的宿緣,在關鍵時刻,成為那一根足以撬動僵局、指引生路的……‘稻草’。”
若嵐獃獃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消化著女媧娘娘話語中蘊含的巨大資訊量和沉重的使命。前往大明?麵對妹妹?介入那兇險萬分的顧明遠之局?尋找鑰環真相?理清宿世淵源?
每一個任務都如同山嶽般沉重,充滿了未知與危險。她本性溫婉,不喜爭鬥,多年來在女媧宮中清修,所求不過是一份安寧與守護妹妹平安。可如今,妹妹涉入險地,身負嫌疑,恩人之女命懸一線,天地間一場大禍迫在眉睫,而娘娘竟將如此重擔交予她手?
恐懼、彷徨、對妹妹的擔憂、對未知的畏懼,種種情緒交織湧上心頭。但她看著女媧娘娘那雙洞悉一切、飽含慈悲卻又堅定無比的眼眸,想起喻偉民方纔決然奉上碎片與自由的身影,想起梓琪可能正遭受的苦難,想起娘娘所說的“解鈴還需係鈴人”……
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混雜著責任感、報恩心以及對妹妹無法割捨的牽掛,緩緩從她心底滋生,壓過了那些負麵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手擦去臉上殘留的淚痕,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堅定。她再次俯身,深深叩首:
“弟子……謹遵娘娘法旨!”聲音雖輕,卻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女媧娘娘微微頷首,指尖清光再次流轉,這次凝聚成一片溫潤的碧玉葉片,葉片上天然紋路如同活物,散發著濃鬱的生機與一絲玄奧的庇護之意。
“此乃‘青靈葉’,蘊含吾一絲造化生機之力,可助汝隱匿氣息、療愈傷勢、抵擋部分邪咒侵蝕,亦可作為信物,在必要之時,向特定之人證明汝之身份與來意。”碧玉葉片飄然落下,懸停在若嵐麵前,“持此葉前往,務必謹慎。大明局勢複雜,顧明遠耳目眾多,汝妹若涵心思難測,梓琪等人亦未必全然信任於汝。見機行事,以查明真相、化解乾戈、救助無辜為首要,非到萬不得已,勿要捲入正麵衝突。”
“是,弟子明白。”若嵐雙手恭敬地接過那片彷彿有生命的青靈葉,溫潤的觸感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去吧。”女媧娘娘輕輕揮手,殿門無聲敞開,外麵湖光山色映入眼簾,“時間緊迫,速速動身。記住,春滋泉鑰環之秘,關乎甚大,或許亦是破解顧明遠邪陣、解救汝妹乃至眾多無辜者的關鍵線索之一。順藤摸瓜,小心求證。”
若嵐再次深深一拜,將青靈葉小心收入懷中貼身藏好。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蓮台上寶相莊嚴的女媧娘娘,又望了一眼喻偉民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然後,她轉身,大步走出了這座寧靜而莊嚴的白玉殿宇。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女媧娘娘獨坐蓮台,目光投向若嵐離去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無盡虛空,看到了大明那片土地上正在匯聚的風雲。她低低嘆息一聲,聲音幾不可聞:
“春滋泉……女媧石……當年的因果,終究還是要應在你們身上。若嵐,若涵,望汝等姐妹,此番能掙脫宿命迷障,尋回本真,莫要重蹈……覆轍。”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但為了妹妹,為了恩人,也為了娘娘所說的那一線“契機”,她別無選擇。
夜風呼嘯,捲起沙塵,吹打著獨自前行的若嵐。她已換下女媧宮弟子的素雅衣裙,穿上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掩住大半麵容。懷中的“青靈葉”傳來溫潤的生機,勉強驅散著夜間的寒氣和心底不斷滋生的寒意。
越是靠近大明的疆域,靠近顧家莊園可能所在的區域,若嵐的心就越是無法平靜。女媧娘娘交付的使命、春滋泉鑰環背後的謎團、妹妹若涵撲朔迷離的立場,這些如同巨石壓在她心頭。但此刻,另一種更具體、更尖銳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梓琪。那個眼神銳利、性格果決、身負逆時玨、正身處風暴中心的女子。若嵐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反覆回放著不久前的場景——梓琪和她的同伴,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氣息不穩,但手中緊緊握著一隻樣式古樸、散發著微弱碧光的環狀物——正是春滋泉鑰環。她們臉上帶著疲憊,卻也有著一絲來之不易的希冀,顯然這鑰環對她們至關重要。
然後,自己沒有多餘的話語,甚至沒有顯露真容,隻是憑藉對春滋泉氣息的天然感應和事先周密的情報,精準地抓住了梓琪等人最鬆懈、也是最關鍵的一剎那——出手如電,靈力牽動。
等梓琪反應過來,怒叱聲剛剛出口,掌中的鑰環已然易主。自己一擊即退,毫不猶豫地消失在複雜的山林地形中,隻留下身後梓琪那混合了驚怒、難以置信以及更深沉冰冷的嗬斥與追擊的靈力波動……
“賊子休走!”“鑰環還來!”
那聲音中的急切與憤怒,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回憶的濾鏡,依舊清晰地刺痛著若嵐的耳膜,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是她。是她從梓琪手中,硬生生奪走了那救命的鑰環。
從梓琪的角度看,自己就是不折不扣的、趁人之危、搶奪關鍵之物的敵人!是導致她們陷入更被動局麵、可能延誤救人的幫凶!如今,娘娘卻要自己前往大明,找到梓琪,還要取得她的信任,共同應對危局?
這怎麼可能?
若嵐幾乎能想像出梓琪見到自己時的反應。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眼睛,恐怕會瞬間被怒火和冰冷的殺意填滿。以梓琪的性格和她們目前岌岌可危的處境,她絕不會有什麼耐心聽一個“奪寶仇人”解釋什麼“姐妹淵源”、“娘娘法旨”或是“不得已的苦衷”。更大的可能是,甫一照麵,便是雷霆般的攻擊,勢要將鑰環奪回,並將自己這個“顧明遠的幫凶”或“別有用心的賊子”拿下甚至格殺!
自己雖然修為不弱,更有青靈葉護身,但梓琪身經百戰,更有逆時玨傍身,真動起手來,勝負難料,且必然鬧出大動靜,立刻就會暴露行蹤,引來顧明遠勢力的注意,那可就全完了。
怎麼辦?
若嵐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枯樹後,微微喘息。夜風冰冷,她卻覺得額頭有些冒汗。這不是害怕戰鬥,而是害怕任務尚未開始,就因為過去的“孽債”而夭折,害怕無法完成娘孃的囑託,害怕……無法及時幫到可能已身處絕境的妹妹和喻統領的女兒。
“解鈴還需係鈴人……”她喃喃重複著女媧娘孃的話,眼神中充滿了掙紮,“娘娘,您讓我去解這‘鈴’,可這‘鈴’的一端,拴著的是梓琪姑娘對我的滔天恨意啊……我該如何靠近?如何開口?”
直接現身,坦白身份和來意?無異於自投羅網。暗中尾隨,伺機相助而不露麵?且不說能否找到她們,單是若涵在側,自己就很難完全隱匿,妹妹的感知力可不弱。
或許……從妹妹若涵入手?先找到若涵,說明情況,由若涵居中轉圜?可若涵現在立場不明,與梓琪關係微妙,她會相信自己嗎?會願意幫忙嗎?而且,自己偷偷取走鑰環之事,若涵是否知情?她又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個姐姐?千頭萬緒,亂如麻團。每一種可能都佈滿荊棘,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淵。
若嵐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她想起喻偉民毫不猶豫種下噬心契時的決絕眼神,想起女媧娘娘談及因果時的深遠目光。自己此刻的畏懼和為難,與喻統領付出的代價、與梓琪她們承受的危險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不能再猶豫了……”她對自己說,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帶來一絲清醒,“無論如何,必須找到她們。鑰環之事,必須有個交代。哪怕……哪怕最初要承受梓琪的怒火和攻擊,哪怕要以身犯險,也必須嘗試溝通。娘娘既然讓我去,或許……事情並非全無轉機。”
她回憶起一些細節。奪走鑰環時,自己並未傷及梓琪或她的同伴,行動乾脆利落,更像是一種“取走”而非“劫掠”。事後梓琪雖然憤怒追擊,但似乎並未有同伴因此事而受到不可挽回的傷害,這是否意味著,事情還有解釋的餘地?鑰環本身,是否真的如娘娘所說,隱藏著更深的、與她們姐妹相關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或許能成為化解敵意的突破口?
還有若涵……妹妹雖然心思難測,但與自己血脈相連,總有一份無法割捨的親情在。或許……可以從姐妹舊情入手,先取得妹妹的信任(或至少是不敵對),再圖後續。
思路漸漸清晰,儘管依舊充滿風險,但總算有了行動的方向。若嵐重新拉好兜帽,辨明方向,再次運起身法,如同暗夜中的一道輕煙,向著情報中顯示的、梓琪等人最後可能出現的區域,悄然潛行而去。
每一步,都帶著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忐忑,也帶著一份破釜沉舟的決心。無論如何,鑰環的因果,姐妹的牽絆,恩人的託付……這一次,必須麵對。
夜色濃重,前路未知。若嵐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隻留下風穿過荒野的嗚咽,彷彿預示著一段充滿誤解、衝突與艱難和解的旅途,才剛剛開始。而與她命運緊密相連的妹妹若涵,以及那個對她很可能恨之入骨的梓琪,正在前方的某個地方,等待著這場註定不會平靜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