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黴味混合著幹草的清香鑽入鼻腔。
蕭景琰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狹窄昏暗的地窖之中。頭頂是厚厚的木板蓋,縫隙裏漏下幾縷微弱的光線,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他猛地坐起身,手本能地摸向腰間,劍還在。隨即他又探向懷中,那塊血玉依舊貼著胸口,隻是溫度比之前更低,彷彿要凍僵他的心髒。
“你醒了。”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蕭景琰警覺地抬頭,隻見小蝶正坐在不遠處,手裏捧著那個食籃,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這是哪裏?”蕭景琰沉聲問道,聲音沙啞得厲害。
“城西的義莊,這下麵是存放棺材的庫房,沒人會來這裏。”小蝶放下食籃,站起身來,慢慢走近。
隨著她的靠近,蕭景琰懷中的血玉突然又開始發熱,那種灼燒感再次襲來,讓他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別動。”小蝶輕聲說道,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掌心裏,靜靜躺著那塊青色的寒玉。
當青玉靠近蕭景琰時,奇跡發生了。
那原本躁動不安的血玉彷彿遇到了天敵,瞬間安靜下來。更神奇的是,青玉散發出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蕭景琰的傷口滲入,那股鑽心的灼痛感竟然奇跡般地消退了。
蕭景琰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是怎麽回事?”他盯著小蝶,“你到底是什麽人?”
小蝶收回手,那青玉在她掌心泛著溫潤的光澤,與蕭景琰懷中那塊妖異的血玉截然不同。
她垂下眼簾,輕聲道:“我隻是一個守玉人。”
“守玉人?”
“是的。”小蝶抬起頭,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絲悲涼,“蕭公子,你是否以為這寒玉是上天賜予你的信物?其實不然,它更像是一把鑰匙,一把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蕭景琰眉頭緊鎖:“什麽意思?”
小蝶在蕭景琰對麵坐下,緩緩說道:“傳說中,寒玉本是一體,後因天地異變裂為兩半。一半屬陰,主殺伐、破滅,遇血則紅,名為‘血煞’;另一半屬陽,主封印、鎮壓,遇煞則青,名為‘青冥’。”
她指了指蕭景琰的胸口,“你懷中的,便是血煞。而我手中的,是青冥。”
“每二十年,這兩塊玉便會感應天地氣運,各自選中一名宿主。”小蝶的聲音越來越低,“被血煞選中的人,註定一生波折,擁有逆天改命的力量,卻也背負著瘋狂與毀滅的詛咒。而被青冥選中的人……”
“是什麽?”蕭景琰追問。
“是祭品,也是鎖鏈。”小蝶苦笑了一下,“我們的使命,就是在血煞宿主失控之前,用青冥之力將他封印,或者……與他同歸於盡。”
蕭景琰渾身一震。
又是封印。
又是祭品。
龍血石上說他是祭品,如今這寒玉又說小蝶是祭品。
“所以,你救我,是為了封印我?”蕭景琰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手再次按在了劍柄上。
小蝶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起初是的。祖訓告訴我,血煞現世,天下大亂。我的責任就是在他釀成大禍之前,執行‘青冥之縛’。”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但是,蕭公子,我看過你的眼睛。你在市集上救下被惡霸欺淩的老人,在客棧裏為死去的流浪貓掩埋……你的眼神裏沒有殺戮的**,隻有迷茫和不甘。”
“所以?”蕭景琰盯著她。
“所以我不相信命運。”小蝶咬了咬嘴唇,“我想賭一次。賭你不是那個帶來毀滅的魔頭,賭我們或許能找到另一種共存的方式。”
蕭景琰沉默了。
地窖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如果我無法控製這股力量呢?如果我真的變成了那個‘魔頭’,你會怎麽做?”
小蝶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輕聲卻堅定地回答:“那我會履行我的職責。我會用這青冥玉,鎖住你的靈魂,哪怕代價是我的性命。”
蕭景琰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命運。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他問,“你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毀了那塊青玉,從此無人能製衡我?”
小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地窖裏顯得格外純淨:“因為你的血玉雖然紅,但你的心,還沒冷。而且……”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你現在的樣子,別說殺人了,連站起來都費勁吧?”
蕭景琰確實感到一陣虛弱襲來。剛才的交談耗盡了他僅存的精力。
“休息吧,”小蝶將食籃推到他麵前,“吃點東西,我守著你。天亮之前,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蕭景琰看著她,最終什麽也沒說,靠在身後的木箱上,閉上了眼睛。
雖然身體疲憊至極,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血煞與青冥,紅與青,殺伐與封印。
如果小蝶說的是真的,那麽二十年前,是否也有一對這樣的宿主?
蕭景瑜……
那個死去的太子,是否也知曉這個秘密?
還有那皇陵禁地的“雙生之門”,是否就是上一代宿主留下的遺跡?
“小蝶,”蕭景琰突然睜開眼,“你知道皇陵禁地嗎?”
小蝶正在整理幹草的手停頓了一下,背對著他,聲音有些發緊:“知道。那是曆代守玉人最終的歸宿,也是‘雙生’宿命終結的地方。”
“你去過?”
“沒有。”小蝶轉過身,眼神有些躲閃,“那是禁地,無人能入。”
蕭景琰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那一絲慌亂。
她在撒謊。
她一定知道些什麽。
“睡吧,蕭公子。”小蝶催促道,“養足精神,我們還有很多路要走。”
蕭景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次閉上了眼睛。
既然她不願說,那就等到她不得不說的時候。
他摸了摸懷中的血玉,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
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彼岸,他都要走下去。
因為隻有走到盡頭,他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做一個任人擺布的“祭品”。
地窖裏再次恢複了寧靜。
小蝶坐在角落裏,手裏緊緊握著那塊青玉,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對不起,蕭公子。”
她在心裏默默說道。
“我確實騙了你。我知道怎麽去皇陵禁地,因為那裏……埋葬著我的父親。他也曾是青冥的宿主,卻在二十年前,為了封印上一代的血煞,死在了那裏。”
她抬起頭,看著蕭景琰沉睡的側臉,眼中流下了兩行清淚。
“我救你,不僅僅是因為相信你。更是因為我需要你。”
“隻有血煞與青冥同時出現,才能開啟那扇門。我需要你,去幫我找回父親的遺骨,去解開那個糾纏了我們家族百年的詛咒。”
“哪怕最後,我真的要親手封印你。”
“這也是我的宿命。”
遠處,傳來了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