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歸人
大雍隆冬,大雪封山。
攝政王府的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與苦澀藥香混合的味道。
蕭景琰靠在軟榻上,手裏捏著一卷並未看進去的古籍。他麵色蒼白如紙,唯有眼尾泛著一抹病態的潮紅。案幾上的燭火爆了個燈花,發出“劈啪”一聲輕響,驚破了一室死寂。
“咳咳……”
壓抑的咳嗽聲在空曠的屋內回蕩。蕭景琰放下書,修長的手指按在胸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在等一個人,等那個掌控了他生死、也掌控了他心跳的人。
門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甲冑碰撞的脆響,守夜的侍衛低聲行禮:“王爺。”
蕭景琰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間亮起,像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迅速調整呼吸,重新靠回軟枕,擺出一副虛弱無害的模樣。
厚重的棉簾被一隻戴著玄鐵護腕的手掀開,寒風裹挾著雪花瞬間灌入,隨即又被隔絕在外。
顧寒舟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一身墨色蟒袍襯得他愈發威嚴冷峻,眉宇間還殘留著朝堂上的肅殺之氣。
“怎麽還沒睡?”顧寒舟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蕭景琰撐起身子,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溫順的笑意:“亞父未歸,兒臣不敢安睡。今日朝堂上,可是出了什麽事?”
顧寒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榻前,目光落在蕭景琰手邊那碗早已涼透的藥湯上,眉頭微微皺起。
“藥也不喝,書也不看,就在這幹坐著?”顧寒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過蕭景琰冰涼的耳垂,動作親昵卻又帶著審視。
蕭景琰身子微微一顫,順勢將臉頰貼在顧寒舟的掌心,像隻尋求庇護的幼獸:“兒臣身子乏,不想喝那苦東西。亞父,您身上好冷。”
顧寒舟眸色微暗,收回手,轉身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重新遞到蕭景琰唇邊:“喝了。太醫說,你若再不好好將養,這身子骨便撐不過這個冬天。”
蕭景琰看著那黑漆漆的藥汁,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觸及顧寒舟不容置喙的眼神,他還是乖順地張口,就著顧寒舟的手將藥一飲而盡。
苦澀蔓延在舌尖,蕭景琰眉頭緊鎖。
顧寒舟從懷中掏出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裏,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次。甜意在口腔化開,蕭景琰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顧寒舟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的藥漬,側臉在燭光下顯得輪廓分明,冷硬得讓人心折。
“亞父。”蕭景琰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兒臣今日聽說,太後有意為您賜婚,選的是鎮國公府的嫡女。”蕭景琰盯著顧寒舟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波瀾。
顧寒舟擦手的動作一頓,隨即隨手將帕子扔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怎麽?你希望本王娶?”
蕭景琰心髒猛地一縮,一種名為嫉妒的毒草在心中瘋長。他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翻湧的暗潮,輕聲道:“兒臣隻是怕,亞父日後有了家室,便不再管兒臣了。”
顧寒舟忽然俯下身,雙手撐在蕭景琰身側,將他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兩人呼吸交纏,蕭景琰甚至能聞到顧寒舟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景琰,”顧寒舟的聲音低沉危險,手指挑起蕭景琰的下巴,強迫他直視自己,“記住,你是本王養大的。這輩子,除了本王身邊,你哪也去不了。”
那一瞬間,蕭景琰聽到了自己心跳如雷的聲音。
他看著顧寒舟薄涼的唇,腦海中閃過無數大逆不道的念頭。他想撕碎這層名為“父子”的虛偽麵紗,想將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拉入紅塵泥沼,想讓他隻屬於自己一個人。
“兒臣……記住了。”蕭景琰輕聲應道,嘴角勾起一抹極淺極冷的弧度。
窗外風雪更甚,而在這暖閣之內,一場關於占有與逃離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