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意外的訪客
當天下午,多羅正在客房中閱讀利瑪竇的《中國劄記》,忽然聽見敲門聲。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他冇想到的人——德·聖若澤神父,方濟各會在澳門的負責人。
「特使大人,冒昧來訪,請見諒。」德·聖若澤行禮,「不知能否耽誤您一點時間?」
多羅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請他進屋落座。德·聖若澤坐下後,目光在房間裡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桌上的《中國劄記》上。
「特使大人正在讀利瑪竇的書?」他問。
多羅點頭:「是的。我想多瞭解一些中國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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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聖若澤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利瑪竇神父確實是個偉人,但他的做法,未必是正確的。」
多羅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德·聖若澤沉默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一疊檔案:「特使大人,我今天來,是想給您看一些東西。這些東西,耶穌會的人不會給您看,但他們應該讓您知道。」
多羅接過檔案,展開閱讀。那是一份份報告,有的來自福建,有的來自菲律賓,有的來自羅馬。報告中詳細記錄了耶穌會士在中國「妥協」的證據——允許教徒在家中供奉祖先牌位,允許教徒參加祭孔儀式,甚至在彌撒中使用中文禱詞。
其中一份報告尤其詳細,記錄了福建某地一個教徒家庭的情況。那個家庭的父親去世後,兒子在靈堂前設了祖先牌位,每日焚香跪拜。當地的多明我會士指出這是偶像崇拜,要求他停止,但他拒絕了。後來耶穌會士介入,說這是孝道,可以允許。結果那個家庭繼續跪拜牌位,同時也繼續參加彌撒。
報告最後寫道:「此等行為,名曰適應,實為妥協;名曰寬容,實為縱容。長此以往,信徒必混淆信仰與迷信,教會必喪失純潔與權威。」
多羅放下報告,沉默良久。
「德·聖若澤神父,」他終於開口,「您給我看這些,是想證明什麼?」
德·聖若澤直視他的眼睛:「特使大人,我想證明,耶穌會的做法,已經偏離了信仰的正道。中國禮儀確實包含迷信成分,祭祖祀孔確實帶有異教色彩。如果我們允許這些行為,就等於承認異教與信仰可以共存。這是對上帝的褻瀆。」
多羅輕輕搖頭:「可利瑪竇神父說,這些都是禮儀,不是宗教。」
「利瑪竇神父錯了!」德·聖若澤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冇有看到,這些禮儀背後,是幾千年的異教傳統。中國人跪拜祖先時,心裡想的是祖先的靈魂需要供奉;中國人燒紙錢時,心裡想的是死者在陰間需要錢財。這不是宗教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特使大人,我在菲律賓傳教多年。那裡的人也有類似習俗——跪拜祖先,供奉神靈。我們告訴他們,這些都是偶像崇拜,必須放棄。他們放棄了,成了真正的信徒。為什麼中國人就不能放棄?為什麼耶穌會的人要對他們特殊對待?」
多羅沉默著。德·聖若澤的話,確實有他的道理。
「特使大人,」德·聖若澤站起身,「我不是來求您支援我們。我隻是想讓您知道真相。耶穌會的人會告訴您,中國禮儀無害,可以寬容。但我要告訴您,那些禮儀背後,是幾千年的異教傳統,是無數靈魂迷失的危險。您作為教皇特使,有責任看清真相,做出正確的裁決。」
他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多羅獨自坐在房間裡,麵前攤著那些報告。他拿起其中一份,又放下;拿起另一份,又放下。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
真相?什麼是真相?
利瑪竇眼中的中國禮儀,是多明我會士眼中的異教習俗。耶穌會士口中的「適應」,是反對派口中的「妥協」。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是對的,每個人都拿出證據證明自己是對的。
而他,一個從未踏足中國內地的歐洲人,一個剛剛抵達澳門五天的陌生人,該如何分辨?
第五節:窗外的黑影
傍晚時分,多羅決定去教堂祈禱。他需要安靜,需要向上帝尋求指引。
教堂裡空無一人,隻有幾支蠟燭在祭壇前靜靜燃燒。多羅跪在長椅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主啊,求你指引我。求你讓我看清真相,讓我做出正確的決定。
他默默祈禱著,思緒卻無法集中。德·聖若澤的話在耳邊迴響,畢方濟的話在心頭縈繞,利瑪竇的文字在腦海中浮現。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吵得他無法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卻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是沈福宗——那位中國修士。他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教堂,正跪在多羅旁邊的長椅上,默默祈禱。
多羅冇有打擾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沈福宗的祈禱方式和歐洲人不同——他雙手合十,但掌心是空的;他閉上眼睛,但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默唸什麼。他的神態那麼安詳,那麼虔誠,彷彿整個世界都與他不相乾。
良久,沈福宗睜開眼睛,看見多羅正看著自己,微微一笑:「特使大人,您也來祈禱?」
多羅點點頭:「心裡亂得很,想求主指引。」
沈福宗沉默片刻,然後說:「特使大人,您今天見過了德·聖若澤神父?」
多羅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沈福宗微微一笑:「這座學院裡,冇有什麼能瞞過人的眼睛。他來的時候,很多人都看見了。」
多羅沉默著。
「特使大人,」沈福宗輕聲說,「我知道您現在很困惑。兩邊的話都有道理,兩邊的證據都看似確鑿。您不知道該信誰。」
多羅苦笑:「你說得對。我真的不知道。」
沈福宗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同情:「特使大人,我能給您一個建議嗎?」
「請說。」
「不要急著判斷。」沈福宗說,「您纔來了五天,還冇有真正見過中國,冇有真正見過中國教徒,冇有真正見過中國的禮儀。您讀的,都是別人的報告;您聽的,都是別人的說法。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看呢?」
多羅心中一動:「你是說……」
「如果皇帝允許您進京,您會路過廣州,路過南昌,路過南京。這些地方都有教堂,都有教徒,都有祭祖祀孔的儀式。您可以親眼看看,親身經歷,親耳聽聽中國教徒自己的說法。到那時,您再判斷,不遲。」
多羅凝視著這位中國修士,心中湧起一陣感激。是啊,他一直在聽別人的話,卻忘了去看真實的情況。
「謝謝你,沈先生。」他真誠地說。
沈福宗搖頭:「不用謝我。我隻是希望,您能做出正確的決定。不是為了我們,不是為了教會,是為了那些夾在中間的普通人。他們隻是想既信上帝,又守孝道。他們有什麼錯呢?」
多羅無法回答。
兩人又默默祈禱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離開教堂。走出大門時,夜色已深,天空中繁星點點。多羅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覺得心中的紛亂稍稍平復了一些。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教堂側麵的陰影裡,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他猛地轉頭,卻什麼也看不見。隻有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怎麼了,特使大人?」沈福宗問。
多羅搖搖頭:「冇什麼,可能是看錯了。」
但他心中隱隱不安。這幾天,他總是感覺有人在暗中注視著自己。是耶穌會的人?是多明我會的人?還是澳門議事會的人?他不知道。
回到客房,達裡奧正在等他。
「主教大人,」老修士的臉色凝重,「有件事要告訴您。」
「什麼事?」
「今晚,有人看見佩雷拉神父去了後院的鐘表作坊,和一箇中國工匠待了很久。後來,那箇中國工匠帶著一架自鳴鐘離開了學院,說是要去廣州採購零件。」
多羅心頭一震:「你是說……」
達裡奧點點頭:「我懷疑,他們在給北京送信。」
多羅沉默了。他知道耶穌會的人一定會向北京報告他的情況,但冇想到這麼快。
「要阻止嗎?」達裡奧問。
多羅搖頭:「不必。讓他們送吧。北京遲早會知道我的到來,早一點晚一點,冇有區別。」
達裡奧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點頭,退了出去。
多羅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海上的燈光。那光依舊有節奏地掃過海麵,照亮一小片黑暗,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想起沈福宗的話:「那些夾在中間的普通人,他們隻是想既信上帝,又守孝道。他們有什麼錯呢?」
是啊,他們有什麼錯呢?
錯的,也許是他自己。是他這個從萬裡之外來的陌生人,要打破他們平靜的生活,要裁決他們習以為常的傳統。
可他有什麼辦法?他是教皇的特使,他必須完成使命。
窗外,那個黑影又出現了。這一次,多羅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個人,正躲在對麵的迴廊陰影裡,朝他的房間張望。
他冇有聲張,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人影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悄悄消失在黑暗中。
多羅關上窗戶,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主啊,求你保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刻,聖保祿學院的另一間密室裡,佩雷拉神父正在向院長匯報:
「信已經送出去了。那個方濟各會的密探還在監視我們,但林福走的是另一條路,他不可能發現。」
院長點點頭:「很好。接下來,我們隻能等待了。」
等待什麼?等待多羅的決定,等待北京的回覆,等待命運的安排。
而窗外,夜色中的澳門,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