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悄然推進。
離大年初一,僅剩五日。
清晨的陽光灑在京城中央廣場上,為這片即將迎來盛典的土地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雖然距離新春大典還有五天,可這裡早已是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廣場周圍的店鋪和街道,早已被精心裝飾過。硃紅的燈籠一串串懸掛在屋簷下,隨著晨風輕輕搖曳,如同一條條紅色的長龍。店鋪門楣上,嶄新的春聯墨跡未乾,金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瑞雪兆豐年,紅梅報新春”、“歲歲平安日,年年如意春”。街道兩旁的樹木,也被纏上了紅綢,掛滿了小巧的如意結,遠遠望去,紅彤彤一片,分外喜慶。
不少京城百姓專程趕來,三三兩兩徜徉其間。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眯著眼細看那春聯上的字;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指著燈籠教孩子認上麵的吉祥話;有結伴而來的年輕人,說說笑笑,不時在紅綢前駐足,互相打趣。
而在人群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廣場正中央那座巨大的舞台。
舞台由工部與禮部聯手搭建,高約丈餘,寬闊平整。台基以堅實的木料鋪就,四周圍以硃紅欄杆,欄杆上每隔數尺便繫著一朵大紅花。舞台後方,立著一座巨大的木雕——那是一匹奔騰的駿馬,昂首揚鬃,四蹄騰空,彷彿正在疾馳,氣勢磅礴。
這正是蕭景琰定下的“馬年”主題。
駿馬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根鬃毛都清晰可見,每一塊肌肉都充滿力量。木雕表麵塗以金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遠遠望去,如同一匹真正的天馬從天而降,降臨人間。
此刻,舞台上依舊有不少人忙碌著。禮部的官吏們手持圖紙,指指點點,反覆覈對每一處細節;工部的工匠們或爬上爬下,加固木架,或蹲在地上,調整機關。還有人正在懸掛背景布幔,那是一幅巨大的畫卷,描繪著萬馬奔騰的壯闊景象。
舞台下,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身著緋色官袍,頭戴烏紗,正是禮部尚書李新。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舞台上的一切,時而點頭讚許,時而皺眉搖頭,時而高聲指揮:
“左邊那盞燈籠,再往右挪三寸!對,就是那裡!”
“那幅背景布幔,右下角有些皺,派人上去撫平!”
“機關再除錯一遍!確保大典當日萬無一失!”
他身邊跟著幾個禮部屬官,一個個手持紙筆,飛快地記錄著他的每一個指示,然後小跑著去傳達。
按理說,這種現場監督的瑣事,根本輪不到他這位一品尚書親自出馬。隨便派個侍郎,甚至派個郎中,都足夠了。
可李新不放心。
這是陛下登基以來第一次主持的新春大典,也是大晟開國以來第一次將大典設在京城街巷、與民同樂。陛下親**代的任務,他豈能馬虎?
於是,這些天來,他天天親自守在這裡,從天亮到天黑,事無钜細,一一過問。屬官們勸他回去歇息,他隻擺擺手:“陛下將如此重任交托於我,我若不儘心竭力,豈非辜負聖恩?”
此刻,他正站在舞台前,仰頭望著那匹金馬,心中默默盤算著大典當日的每一個環節——
巳時正,祭天儀式開始。陛下將親自登台,焚香祭天,祈願國泰民安。
巳時三刻,歌舞表演開場。那些精心編排的節目,將在百姓麵前一一呈現。
午時,陛下將與百姓共進午膳。這是開天辟地頭一遭,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李新頭也不回,隨口道:“有什麼事一會兒再說,冇看見本官正忙著嗎?”
身後那人冇有出聲,隻是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新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說了讓你等……”
話說到一半,他愣住了。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道青衫身影,麵容清俊,氣質儒雅,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正是吏部尚書沈硯清。
李新眨了眨眼,隨即笑道:“哎呀,沈尚書!今日怎的有空來此處?”
他一邊說,一邊將目光從沈硯清身上移開,看向他身後——
然後,他的瞳孔,瞬間放大!
那道身影,身著月白色長袍,外罩玄色大氅,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正是當今天子——蕭景琰!
李新的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腿下意識地一軟,便要往下跪——
就在膝蓋即將觸地的瞬間,沈硯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李尚書,”沈硯清壓低聲音,朝他使了個眼色,“陛下不想聲張。”
李新聞言,這才反應過來。
他連忙穩住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他微微躬身,雙手抱拳,用極輕卻恭敬無比的聲音道:
“臣……參見陛下。”
蕭景琰微微點頭,同樣低聲道:
“小聲些,不要聲張。朕不想破壞這裡的工作和氛圍。”
李新聞言,連連點頭:“是是是,臣明白,臣明白。”
他直起身,偷偷擦了擦額頭上瞬間冒出的冷汗,心中暗暗慶幸:還好剛纔冇跪下去,不然這一下,非得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不可。
蕭景琰冇有理會他的小動作,隻是抬眼望向那座巨大的舞台,目光緩緩掃過每一處細節。
那匹金色的駿馬,那硃紅的燈籠,那忙碌的工匠,那懸掛的布幔……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李新,眼中滿是讚許:
“李尚書倒是親力親為啊。身為禮部尚書,親自來此現場督查工作,朕十分敬佩。”
李新聞言,頓時受寵若驚,連忙拱手道:
“陛下謬讚!臣……臣這都是應該做的!陛下交代之事,臣定當儘心竭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蕭景琰滿意地點點頭:
“乾得不錯。新春大典若能圓滿舉辦,朕給你記一功。”
李新聞言,心中一陣激動。
記一功!
這可是陛下親口說的!
他連忙再次拱手,聲音中帶著幾分激動:
“臣……臣定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厚望!”
蕭景琰微微一笑,隨即問道:
“春節大典要表演的節目,可都安排下去了?”
李新聞言,連忙正色答道:
“回稟陛下,臣已遵照陛下旨意,一一安排妥當。”
他頓了頓,繼續道:
“京城的幾位民間表演者,如清音閣的柳敬亭先生、霓裳閣的幾位名角、還有那些雜耍藝人,臣都派人去邀請了。他們得知是陛下親設的新春大典,無不歡喜雀躍,紛紛應允,這幾日正在加緊排演。”
“至於歌舞類節目,臣也已派人尋訪京城擅長歌舞者,安排他們排練。相關曲譜、舞步,皆已下發,如今正在加緊練習。”
蕭景琰聽完,微微頷首:
“做得不錯。”
他隨口又問了一句:
“那主要負責舞蹈與歌曲的,大概都是哪類人?”
李新答道:
“回陛下,歌舞表演者來源不一。有一部分是京城有名的歌姬舞姬,技藝精湛,頗受百姓喜愛。不過……”
他略一遲疑,繼續道:
“有些舞蹈乃是宮中高雅之舞,京城的百姓或許不太熟悉。是以臣鬥膽,另作了一番安排——邀請朝中官員的女眷,以及皇親國戚的公主、郡主等,由這些大家閨秀來表演。如此,既不失體麵,又能讓百姓領略貴女風采,臣以為……較為妥當。”
蕭景琰聽完,點點頭:
“你想得很周全。非常不錯。”
李新聞言,心中大定,繼續滔滔不絕地彙報起各項工作的籌備進展:
“陛下,祭天儀式的流程臣已擬定,待陛下禦覽後便可定稿。屆時陛下需……”
蕭景琰聽著他的彙報,表麵上頻頻點頭,可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彆處。
朝中官員的女眷……
皇親國戚的公主、郡主……
那蘇挽晴那丫頭,會不會也被安排了?
她是戶部侍郎蘇清晏的女兒,身份地位都夠。以她那般活潑好動的性子,若是被安排上台表演……
蕭景琰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挽晴穿著舞衣、在台上翩翩起舞的模樣。
她會不會緊張?
會不會出錯?
會不會……
他張了張嘴,幾乎就要開口詢問李新——戶部侍郎蘇清晏的千金,可有被安排參加表演?
可話到嘴邊,他又生生嚥了回去。
不行。
他突然問起戶部侍郎的女兒,未免太過突兀。李新雖然不會多想,可萬一傳出去,讓人知道他堂堂天子,對一位臣子的女兒如此“關心”,那可就……
蕭景琰搖了搖頭,將那些念頭壓了下去。
罷了。
先不問了。
等大典當日,自然就知道了。
他收回思緒,看向依舊在滔滔不絕的李新,微微抬手打斷了他:
“好了,李尚書。繼續籌備吧。”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五日後便是新春大典,朕等著看。”
“彆讓朕失望。”
李新聞言,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鏗鏘:
“陛下放心!臣定當竭儘全力,辦好此次大典!”
蕭景琰點點頭,轉身朝沈硯清示意了一下,兩人便悄然離開了現場。
走出廣場,來到街巷之中,沈硯清跟在蕭景琰身後,問道:
“陛下,我們接下來是去……”
蕭景琰略一思索,很快便有了主意。
他轉過身,看著沈硯清,一本正經地道:
“嗯……既然都出來了,便在京城到處逛逛吧。讓朕再好好感受一下年味。”
沈硯清點頭:“陛下所言極是。”
蕭景琰頓了頓,隨即“義正言辭”地補充道:
“那便先從東城區開始吧。”
說完,他率先邁開步子,朝著東城區的方向走去。
沈硯清緊隨其後,可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疑惑。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的街巷,心中暗暗思忖:
奇怪……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距離西城區不過兩條街,離東城區卻有好一段路程。按理說,若要“感受年味”,西城區同樣熱鬨,何必捨近求遠?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間——
一道靈光閃過。
東城區……
戶部侍郎蘇清晏的府邸,好像就在東城區吧?
蘇姑娘……
也在東城區吧?
沈硯清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偷偷抬眼,看向走在前麵的蕭景琰。隻見這位年輕帝王步伐輕快,目光有意無意地朝著東邊的方向望去,臉上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與……緊張?
沈硯清心中瞭然。
什麼感受年味,什麼先從東城區開始,分明就是……
他強忍住笑意,冇有點破。
陛下既然要“感受年味”,那他便陪著“感受年味”便是。
他默默跟在蕭景琰身後,不再多言。
兩人一路向東,穿過幾條街巷,很快便來到了東城區的地界。
因為先前已經來過一次,蕭景琰這一次輕車熟路。他在街巷間穿行,時而左轉,時而右拐,腳步越來越快。
沈硯清跟在他身後,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前方蕭景琰的背影,終於忍不住開口:
“陛下……這個方向,好像是去住宅區的吧?咱們還要去那裡嗎?”
蕭景琰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道:
“來都來了,多逛逛吧。”
沈硯清:“……”
來都來了?
這是什麼理由?
他張了張嘴,想要再問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發現,陛下的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是一種期待中帶著幾分緊張,緊張中又帶著幾分雀躍的表情。
像極了……
像極了情竇初開的少年,要去見心上人時的模樣。
沈硯清怔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天來,他陪在陛下身邊,看到的都是什麼?
是朝堂上殺伐果斷的帝王。
是軍營中鼓舞士氣的統帥。
是禦書房裡運籌帷幄的主君。
是麵對侍郎內鬥時,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智者。
可此刻,走在他前麵的這個人,這個步伐輕快、眼神期待、甚至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緊張的人——
纔是陛下最真實的模樣吧?
一個還未滿十八歲的少年。
一個本該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的少年。
一個也會因為想見某個人,而心跳加速、腳步輕快的少年。
沈硯清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來,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陛下。
一個不再端著帝王架子、不再戴著麵具的陛下。
一個會為吃到好吃的糖人而微笑、會為看到有趣的雜耍而駐足的陛下。
一個會為了“感受年味”,而“順路”繞到東城區來的陛下。
這份少年風采,這份無憂無慮的快樂,在朝堂之上、在禦書房中、在那些權謀算計之間,是永遠也看不到的。
沈硯清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他不在乎陛下這樣做是否符合宮中規矩。
他不在乎陛下這樣想會不會引起什麼非議。
他更不在乎因此可能引發的種種“影響”。
在他眼裡,此刻的陛下,就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是放下了天子包袱的陛下。
是陛下最本質的模樣。
這就夠了。
沈硯清微微一笑,不再多想,隻是默默地跟在蕭景琰身後,一步步朝著那片住宅區走去。
兩人穿過最後一條街巷,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裡是東城區的住宅區,街道兩旁,是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府邸。青磚黛瓦,朱門石獅,每一座都透著幾分歲月的沉澱。
蕭景琰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陌生的府門,落在遠處那座他熟悉的小院上。
那是一座三進院落,府門硃紅,門楣上懸掛著一方匾額,上書兩個大字——
“蘇府”。
門前兩株老槐樹,枝乾虯結,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下斑駁的樹影。樹上掛著幾盞小巧的紅燈籠,隨風輕輕搖曳。
府門半掩,隱約可見院內有人影走動。
蕭景琰站在不遠處,目光久久落在那扇門上。
他的心跳,不知為何,快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一步,兩步,三步……
那座府院的輪廓,在他眼中越來越清晰。
那硃紅的門,那老槐樹,那搖曳的燈籠……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