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攬雲軒內。
熱氣騰騰的菜肴擺滿了八仙桌,香氣四溢,勾得人食慾大動。金絲魚片炸得金黃酥脆,雪浪肉丸在湯中浮沉,寒月照鬆的冬筍與香菇交織出清雅的鮮香,琥珀五花肉泛著誘人的醬色光澤,春水煎石的豆腐湯清淡宜人,明月照積雪的蘿蔔絲拌糖霜晶瑩剔透。
蘇挽晴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她夾起一個雪浪肉丸,也顧不上燙,輕輕吹了兩下便塞進嘴裡。
“呼呼呼——燙燙燙——”
她被燙得直吸冷氣,小臉皺成一團,可那肉丸已經到了嘴裡,又捨不得吐出來,隻能一邊哈著氣一邊咀嚼。
嚼了幾下,她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好吃!”
她嚥下肉丸,又夾起一塊金絲魚片,這次學聰明瞭,先吹了吹才送進嘴裡。酥脆的魚片在口中碎裂,鮮美的滋味瞬間瀰漫開來,她滿足地眯起眼睛,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果然還是這裡的菜好吃!”
蕭景琰看著她那副滑稽又可愛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即也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春水煎石的豆腐,輕輕送入口中。
豆腐入口即化,鮮嫩的豆香與湯汁的醇厚完美融合,在舌尖上綻放開來。那柔軟細膩的觸感,彷彿能將人融化。
蕭景琰微微點頭,又夾起一塊琥珀五花肉。
肉香四溢,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糖色的甜與醬香的鹹恰到好處地平衡,每一口都是享受。
他由衷讚道:“這菜的味道確實美味。蘇姑孃的選擇,果然冇錯。”
蘇挽晴正忙著對付碗裡的菜,聞言抬起頭,嘴裡還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道:
“那可不!本小姐的眼光,永遠是最好的!”
她嚥下口中的食物,又夾起一筷子菜,催促道:“快吃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著,她的目光落在了沈硯清身上。
這位青衫公子從落座起便一直很安靜,吃飯的動作優雅卻透著幾分拘謹,彷彿在刻意控製著什麼。
蘇挽晴歪著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蕭景琰也察覺到了沈硯清的拘束。他知道,在帝王麵前,沈硯清終究無法完全放鬆。於是他微微一笑,溫聲道:
“放鬆些。在這兒都是朋友,不必拘束。”
沈硯清聞言,身體微微一鬆,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了幾分。他點點頭,夾起一筷子菜,動作比方纔自然了許多。
蘇挽晴又將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玉兒。
這小丫頭從進門起便一直規規矩矩地站著,看著桌上的菜肴偷偷咽口水,卻不敢動。
“玉兒,你還站著乾什麼?”蘇挽晴朝她招手,“快過來一起吃!”
玉兒有些猶豫,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蕭景琰,小聲道:“小姐,奴婢……奴婢站著伺候就好……”
“伺候什麼伺候!”蘇挽晴一把將她拉過來,按在椅子上,“在家你是丫鬟,出門在外你就是我的姐妹。快吃快吃,這麼多菜,咱們四個人都吃不完!”
玉兒被按在椅子上,還有些不知所措。蘇挽晴已經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催促道:
“快嚐嚐,這個可好吃了!”
玉兒看著碗裡的菜,又看看自家小姐那溫暖的笑容,眼眶微微有些發酸。她低下頭,輕輕夾起菜送進嘴裡,小聲說:
“謝謝小姐……好吃……”
蘇挽晴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蕭景琰,舉起茶盞:
“來來來,以茶代酒,咱們乾一杯!”
蕭景琰含笑舉盞,與她輕輕一碰。
沈硯清和玉兒也舉起了茶盞,四隻茶盞在空中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乾杯!”
一頓飯,便在這樣溫馨和睦的氛圍中進行著。
蕭景琰坐在蘇挽晴對麵,一邊品嚐著美味佳肴,一邊看著她。
看她因為吃到美味而眯起眼睛的滿足模樣。
看她碗裡還堆著菜,眼睛卻已經瞄向下一道的“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可愛行徑。
看她時不時抬起頭,朝自己傻笑一下,然後又低頭繼續吃的冇心冇肺。
蕭景琰唇角的笑意,一直未曾消散。
他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丫頭的欣賞,已經不僅僅是“喜歡看她笑”那麼簡單。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特質。
那是一種——自由。
這個時代的女子,大多被禮教束縛,被規矩框定。她們笑不露齒,行不露足,說話輕聲細語,舉止溫婉含蓄。她們的人生軌跡,從出生起就被寫好: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可蘇挽晴不同。
她會大聲笑,會大口吃,會叉著腰指揮下人,會毫不掩飾地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她不拘泥於那些條條框框,活得肆意而灑脫,如同一隻不被囚禁的鳥,自由自在地翱翔。
她不像是一個傳統的古代女子。
她更像是……屬於他那個時代的人。
蕭景琰想起前世的那些女性朋友。她們也是這樣,敢愛敢恨,敢說敢做,活得真實而鮮活。她們不會因為自己是女子就自覺低人一等,不會將自己的價值寄托在嫁個好人家上。
她們追求的是——自我。
而蘇挽晴,雖然身處這個時代,卻擁有著與她們相似的靈魂。
這,或許就是她如此吸引他的原因之一。
他看著她又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隻小倉鼠,忍不住又笑了。
“你笑什麼?”蘇挽晴察覺到他目光,抬起頭,嘴裡還嚼著東西,含糊地問。
蕭景琰搖搖頭,眼中滿是笑意:“冇什麼。隻是覺得,看著蘇姑娘吃飯,很下飯。”
蘇挽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瞪了他一眼: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自然是誇。”蕭景琰一本正經,“能讓人看了就胃口大開,這可是一等一的本事。”
蘇挽晴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她夾起一塊魚片,放進蕭景琰碗裡:“少貧嘴,多吃菜!”
蕭景琰看著碗裡的魚片,心中暖意更濃。
他夾起魚片,送入口中。
嗯,更甜了。
一頓飯,在歡聲笑語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桌上的菜肴被消滅得七七八八,蘇挽晴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腹,一臉滿足。
“吃得好飽啊……”她感慨道,“好久冇吃得這麼開心了。”
蕭景琰含笑看著她:“蘇姑娘滿意就好。”
蘇挽晴坐直身子,朝他豎起大拇指:
“今天這頓飯,給你打滿分!下次還來!”
蕭景琰失笑:“那下次還是我請。”
“那可說定了!”蘇挽晴眼睛一亮,隨即又狡黠地眨眨眼,“不過下次我要去四樓彆的房間。‘攬雲軒’去過了,下次去‘摘星閣’!”
“好。”蕭景琰毫不猶豫地答應。
幾人起身,離開了攬雲軒。
掌櫃的早已在樓梯口候著,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前,殷勤地送到門口,口中不住地說著“公子慢走”“蘇小姐下次再來”之類的客套話。
走出醉仙樓,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蘇挽晴伸了個懶腰,精神抖擻地道:
“吃飽喝足,繼續逛!”
她回頭看向蕭景琰:“還有很多地方冇去過呢,走不走?”
蕭景琰點頭,跟上了她的步伐。
一行人繼續在東城區的街巷間穿行。
下午的東城區,比上午更加熱鬨。采買年貨的人更多了,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熟人相遇的寒暄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曲獨屬於臘月的交響。
蘇挽晴依舊走在最前麵,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小太陽,蹦蹦跳跳,東張西望。一會兒停在賣花燈的攤前,一會兒蹲在賣小玩意兒的鋪子邊,一會兒又被賣糖炒栗子的香味吸引過去。
蕭景琰跟在她身後,一邊陪她逛,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景象。
東城區的繁華,不亞於他上午經過的朱雀大街。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商品琳琅滿目,百姓們臉上都帶著笑容,手中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一派祥和喜慶的氛圍。
更讓他滿意的是,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到一隊巡邏的官兵。那些官兵盔甲鮮明,腰佩長刀,步伐整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偶爾有人上前詢問什麼,他們也耐心回答,態度還算和善。
蕭景琰微微點頭。
五城兵馬司的工作,做得還算到位。
當然,也不全是祥和。
路過一個巷口時,他看見兩個小販正為攤位的地界爭執不休,一個說對方越界了,一個說對方無理取鬨,吵得麵紅耳赤。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鬨的百姓,指指點點,卻冇有上前勸架的。
很快,一隊巡邏的官兵趕到,將兩人分開,問明緣由後,各打了二十大板,責令他們不許再吵,否則便帶去衙門。
兩個小販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攤位,一場糾紛就此平息。
蕭景琰看著這一幕,心中並無波瀾。
這種市井糾紛,在哪裡都會有。隻要不鬨大,不影響大局,便不是什麼大問題。
相反,這讓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人間煙火氣”。
這纔是真實的生活。
有喜,有怒,有爭,有和。
有歡笑,也有煩惱。
而他,作為這個國家的天子,要守護的,正是這樣真實而鮮活的——人間。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西斜,天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店鋪也開始收攤打烊。叫賣聲稀疏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戶傳出的飯菜香。
蕭景琰抬頭看了看天色,對走在前麵的蘇挽晴道:
“蘇姑娘,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蘇挽晴正站在一個賣小玩意兒的攤前,拿著一隻精巧的布老虎把玩。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天色,臉上露出幾分不捨:
“啊?這麼快就晚上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布老虎,又看了看蕭景琰,最終還是放下,走了過來。
“好吧,是該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爹爹該著急了。”
一行人調轉方向,朝著蘇府走去。
傍晚的街道,與白天的喧囂截然不同。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
很快,便到了蘇府門前。
那兩株老槐樹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府門上的春聯在餘暉中泛著淡淡的紅光。門前的石鼓上,繫著的紅綢隨風輕輕飄動。
蘇挽晴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蕭景琰,眼中帶著幾分意猶未儘:
“一天的時間可真短啊……我還冇玩夠呢。”
蕭景琰微微一笑,溫聲道:
“時候不早了,蘇姑娘還是早些回家歇息,免得家裡人擔心。”
他頓了頓,又道:“我也一直在京城,若蘇姑娘想出來遊玩,隨時可以派人告知於我。我定當奉陪。”
蘇挽晴聞言,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故作矜持地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
她看了看蕭景琰,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沈硯清,最後將目光落回蕭景琰臉上。
那雙清澈的杏眼裡,有幾分不捨,幾分期待,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指了指府門,聲音輕輕的。
蕭景琰點頭:“好。”
蘇挽晴又看了他一眼,終於轉身,朝府門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下次記得來找我!”
蕭景琰含笑點頭:“一定。”
蘇挽晴這才滿意,推開府門,邁步跨過門檻。
那淺青藍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後。
“吱呀”一聲,府門緩緩合上。
蕭景琰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楣上“蘇府”兩個字的匾額,看著那兩株老槐樹,看著那在風中輕輕飄動的紅綢。
良久,他才轉過身。
“走吧。”
沈硯清跟在他身側,走了一段,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蕭景琰一眼,斟酌著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蕭景琰腳步不停,目光望著前方被夕陽染紅的天際,淡淡道:
“想問便問。”
沈硯清深吸一口氣,問道:
“陛下今日與蘇姑娘相處,甚是投緣。臣隻是好奇……陛下為何不將真實身份告知於她?”
蕭景琰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走著。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悠遠:
“朕……先前也是有這個打算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經過今日這一番相處,朕又不是很想暴露身份了。”
沈硯清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蕭景琰抬起頭,看著天邊那輪緩緩下沉的夕陽,語氣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你想,若是她真的知道了朕的身份,她還會像今日這般,無憂無慮地對待朕嗎?”
“還會在朕麵前大口大口地吃東西,被燙得哇哇直叫嗎?”
“還會叉著腰指揮朕,理所當然地說‘你買單’嗎?”
“還會毫無防備地跟朕說那些關於她爹爹、關於陛下、關於朝廷的‘大逆不道’的話嗎?”
他轉過頭,看向沈硯清,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有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朕在朝堂上,每日麵對的是勾心鬥角,是爾虞我詐,是那些表麵恭順、背後算計的麵孔。那些明槍暗箭,那些權衡算計,朕已經累了。”
“朕不想,再將這種情緒,帶到她的身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方。
“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在她眼裡,朕隻是一個普通的皇家子弟,一個可以陪她逛街、陪她吃飯、聽她絮叨的朋友。而不是那個高高在上、讓人敬畏恐懼的——天子。”
沈硯清聽著這番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見過他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的淩厲,見過他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從容,見過他與逆王鬥智鬥勇時的沉著冷靜。
可此刻,他看到的,是一個卸下所有防備、露出內心柔軟的——少年。
一個不願讓喜歡的人,因為自己的身份而改變對待自己的方式的——少年。
一個隻想在那個人麵前,做一個普通人的——少年。
沈硯清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心情。
那時候,他也曾想過,若是那個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的背景,隻是單純地因為“他是他”而喜歡他,那該有多好。
可惜,那時候的他,冇有勇氣像陛下這樣,選擇不說。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
“陛下思慮周全。臣……明白了。”
蕭景琰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和。
“不論怎樣,今日朕很開心。”
他看著那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語氣中帶著一種滿足與釋然:
“這就足夠了。”
沈硯清也抬起頭,看著那絢爛的晚霞。
是啊,足夠了。
這樣簡單而純粹的快樂,對於身處權力漩渦的他們來說,是何等的珍貴。
兩人靜靜地站著,任由那金色的餘暉灑滿全身。
片刻後,蕭景琰收回目光,問道:
“天色不早了,我們接下來是回宮嗎?”
沈硯清正要點頭,卻見蕭景琰搖了搖頭。
“回宮之事,不急。”
他望向不遠處那條漸漸沉寂的街道,目光深邃:
“夜晚的京城,朕還冇有見識過呢。”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況且,今日的一些事情,也得處理啊……”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街角的陰影中浮現。
那人身著黑衣,麵覆玄鐵麵具,正是暗影衛中人。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一切安排妥當。”
蕭景琰微微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
那目光中,有溫和,有滿足,也有一絲隱隱的——鋒芒。
“走吧。”
他邁步向前,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去五城兵馬司衙門。”
“朕要去……好好慰問一下。”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那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翻飛,如同一道即將融入夜色的剪影。
身後,沈硯清和那名暗影衛無聲地跟上。
三道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道儘頭。
遠處,最後一抹殘陽,終於沉入了地平線。
夜幕,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