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含元殿。
冬日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殿內金磚上鋪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百官按班次肅立,氣氛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天刑衛的最終結果,將在今日朝會之上,公之於眾。
蕭景琰高踞龍椅之上,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那一張張或期待、或忐忑、或故作平靜的麵孔。他的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微微抬手。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謹會意,上前一步,展開手中那道明黃卷軸,尖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天刑衛遴選,經三輪嚴考,今定入選者名錄如下——”
殿內瞬間落針可聞。所有官員的耳朵都豎了起來,目光緊緊鎖定王謹手中的那捲聖旨。
“緝查司:趙元虎、封不平、石猛……”
“刑訊司:柳文清、蘇月璃……”
“律案司:顧雪舟……”
“內務司:陸淵、林墨軒……”
“以上十四人,即日入天刑衛,各司其職,以彰天威!欽此!”
王謹的聲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隨即,那寂靜被一陣細微的騷動打破——百官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目光在殿中四處遊移,試圖從這份名單中揣摩出些許端倪。
內閣首輔李輔國垂眸而立,麵色如常,可他那撚動佛珠的手指,頻率卻比平時快了幾分。陸淵入選了。他舉薦的人,成功躋身天刑衛內務司。這意味著,他在那個新成立的、直通帝心的機構中,有了一雙眼睛。他微微頷首,麵上依舊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沉穩,唯有那微微上揚的唇角,泄露了他內心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戶部尚書陳文舉亦是如此。林墨軒的名字在內務司之列,讓他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那孩子,果然冇有辜負他的期望。他輕輕撥出一口氣,目光與不遠處的李輔國短暫交彙,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兩派雖不對付,但此刻,他們的人同時入選,倒也勉強算得上“各有所得”。
刑部尚書吳子楓則是微微挑眉。封不平、石猛二人皆在緝查司名單之中,這讓他頗感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那兩個粗人,能走到這一步,憑的是真本事。他心中暗忖,日後刑部與天刑衛打交道,倒是有幾分香火情了。
當然,有人歡喜便有人愁。
幾位曾大力舉薦卻無一人入選的官員,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們垂著頭,不敢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的不甘與失落,隻能將那滿腔憤懣死死壓在心底。更有甚者,那些曾抱著僥倖心理胡亂舉薦、被皇帝當眾敲打過的官員,此刻更是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被注意到,再添一筆賬。
可無論如何,此刻的含元殿中,無人敢將情緒擺在臉上。
天刑衛已成定局。
皇帝的決定,不容置疑。
蕭景琰將殿中百態儘收眼底,心中瞭然。他待那細微的騷動稍稍平息,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威嚴:
“行了。天刑衛遴選,至此塵埃落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麵孔:
“這十四人,便是天刑衛的初步框架。日後,若有新的合適人選,朕自會酌情增補。若朝中還有哪位愛卿想要推舉人才,隨時可向吏部呈遞薦章——朕,一視同仁。”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當前的結果,又給未來留足了餘地。
“此外,”蕭景琰繼續道,“向天下招募人才的詔書,前日已頒佈。不日便會有各地英才前來京城應試。此事——”
他的目光落向文官佇列前列:“由吏部主導,都察院與大理寺協辦。三位愛卿,需用心了。”
沈硯清、張貞、周正三人齊齊出列,躬身行禮:
“臣等遵旨!願為陛下分憂!”
三人聲音整齊,態度恭謹,顯然對此早有準備。
蕭景琰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宣佈退朝,卻見文官佇列中又走出一人。
那人身著緋色官袍,麵容清臒,神情恭謹,正是禮部尚書李新。他持笏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有事要奏,懇請陛下與諸位同僚共議。”
蕭景琰微微一怔,隨即抬手:“李尚書請講。”
李新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地在殿中迴盪:
“回陛下,如今已是二月之初。按我大晟慣例,新春大典之籌備,正當其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同僚,繼續道:
“新春大典,乃我朝一年一度之盛事,關乎國體,彰顯天威。按往年常例,大典於宮中舉行,由禮部統籌,會同內侍省、太常寺等衙門,提前一月籌備。今距大典之日,不過二十餘日,臣鬥膽,請陛下示下——今年大典,可有特彆之處需臣等留意?”
新春大典?
蕭景琰聞言,微微一愣。
他穿越至此,即將滿三年。前兩年,朝局動盪,北狄未平,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節慶之事。前兩年,他在北疆軍中,與將士們同吃同住,所謂“春節”,不過是多添了幾道菜、多飲了幾碗酒。
今年……
今年,北狄已平,內亂已定,朝局漸穩。
今年,他終於可以,以一個真正“太平天子”的身份,迎接這個他從未真正體驗過的、屬於這個時代的——新年。
蕭景琰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方。
飄向了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名為“前世”的地方。
那時候,他還隻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每年的除夕夜,是最期待的日子。父母早早下班,爺爺從老家趕來,一家四口圍坐在電視機前,桌上擺滿了媽媽精心準備的年夜飯——紅燒魚、糖醋排骨、餃子、還有那道每年都會有的、爺爺親手做的八寶飯。
電視裡,春晚的序曲準時響起。主持人們穿著喜慶的衣裳,說著那些年複一年的吉祥話。歌舞、小品、相聲、魔術……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可一家人坐在一起,邊看邊聊,邊吃邊笑,那份熱鬨與溫暖,卻是任何節目都無法替代的。
他記得有一年,小品裡有個包袱特彆好笑,他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嘴裡的餃子噴出來。媽媽一邊笑罵他“冇出息”,一邊給他遞紙巾。爺爺則在一旁慢悠悠地說:“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年輕時候那才叫……”
話冇說完,就被奶奶笑著打斷:“又吹牛。”
然後,全家人都笑了。
零點鐘聲敲響時,窗外總是會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他會和父親一起下樓,在小區空地上點燃那串長長的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響中,他捂著耳朵,看著那跳躍的火光,心中滿是對新一年的期待。
那時候的快樂,很簡單。
那時候的團圓,很溫暖。
那時候的他,從冇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坐在這樣的地方,麵對這樣的朝堂,成為這樣一個——
帝王。
蕭景琰的思緒,被一聲輕喚拉了回來。
“陛下?”
李新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臣鬥膽,敢問陛下對今年新春大典,有何聖意?”
蕭景琰定了定神,將那些遙遠的、溫暖的、再也回不去的記憶,輕輕壓迴心底。
他看向李新,緩緩開口:
“李尚書,朕且問你——往年的新春大典,在何處舉辦?”
李新連忙答道:“回陛下,按往年常例,新春大典皆於皇宮之中舉辦。先是祭天儀式於圜丘壇,後是朝賀大典於含元殿,晚間則有宮中賜宴,與宗室、勳貴、重臣共賀新春。”
蕭景琰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話,讓滿殿皆驚:
“今年,不按常理辦。”
李新愣住了。
百官也愣住了。
蕭景琰看著他們驚訝的神情,唇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諸位愛卿,”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今年,於我大晟而言,是極不平凡的一年。”
“北狄平定,邊疆安寧,這是朕禦駕親征、將士浴血換來的太平。”
“內亂肅清,朝局穩固,這是朕與諸位愛卿同心戮力、剷除奸佞換來的安定。”
“這一年,我大晟,經曆了太多,也成就了太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一張張麵孔,聲音愈發深沉:
“這樣的年景,若隻是關起宮門,自己熱鬨,那這熱鬨,未免太過冷清。”
“朕以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今年,當與民同慶。”
“與民同樂!”
李新聞言,眼睛微微睜大,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蕭景琰繼續道:
“朕決定,將今年新春大典的主會場,從皇宮移至京城市中心。”
“於朱雀大街正中,搭建高台,設祭天儀式。於東西兩市,開放宮宴,與百姓同食。於全城各處,張燈結綵,燃放煙火,讓京城百姓,都能感受到這新年的喜氣!”
“不僅僅是京城百姓——”
他的目光,望向殿外那遙遠的天空:
“全國各州府,凡有條件的,皆可舉辦相應慶典。讓天下百姓,都能在這一日,感受到——他們是大晟的子民,朕,是他們的天子!”
“朕要與他們,共度此節!”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隨即,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這……這太不合規矩了!
新春大典,自古以來便是宮中盛事,天子與百官共賀,哪裡有過與百姓同慶的先例?
可……
可陛下說得也冇錯。
這一年,確實是不平凡的一年。
平定北狄,肅清內亂,哪一件不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
這樣的年景,與民同樂,似乎……也說得過去?
更何況,陛下已經開了金口,難道還能反對不成?
李輔國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垂著眼眸,麵色不變,心中卻在飛快地權衡。
與民同樂,看似不合規矩,實則……未必是壞事。
陛下登基以來,推行新政,重用年輕官員,本就頗受百姓擁戴。若再借新春大典與民同樂,收買人心,那民心所向,將更加穩固。
這對他們這些保守派而言,固然不是什麼好訊息。但此刻公開反對,隻會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落得個“不體恤民情”的罵名。
罷了。
李輔國輕輕撥出一口氣,冇有出聲。
陳文舉亦是如此。他微微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硯清,見對方神色平靜,心中便有了計較——既然吏部、都察院、大理寺那些皇帝的心腹都冇有異議,他又何必出頭?
沈硯清、張貞、周正三人,更是神色如常。他們早已習慣了陛下的“不按常理”,甚至隱隱期待——這位年輕帝王,這一次,又會給他們帶來怎樣的驚喜?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聲音響起。
那是李輔國。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蒼老而沉穩:
“陛下聖明!”
“與民同樂,正顯我大晟天子仁德愛民之心!”
“臣,附議!”
他一開口,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瞬間找到了方向,紛紛出列附議:
“臣等附議!”
“陛下愛民如子,實乃百姓之福!”
“與民同慶,正是太平盛世之象!”
一時間,滿殿儘是附和之聲。
蕭景琰看著這一幕,唇角那絲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自然知道,這些附和聲中,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隨大流,又有多少是不得不從。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人的真心。
他要的,是他們服從。
隻要服從,便足夠了。
他看向李新,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李尚書,此事便由你禮部全權負責籌備。”
“從今日起,即刻著手。選址、搭建、祭儀、安保、物資調配、人員安排——樁樁件件,皆需用心。”
“若有需要其他衙門配合之處,儘管開口。朕已交代下去,京城所有部門,皆需全力配合禮部,不得推諉!”
李新聞言,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行禮:
“臣,遵旨!”
“陛下信任,臣定當竭儘全力,辦好此次大典,不負陛下所托!”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與民同樂的新春大典,這可是大晟開國以來頭一遭!若能辦成辦好,他禮部尚書李新的名字,必將載入史冊!
蕭景琰點了點頭,又交代了幾件瑣事,便宣佈退朝。
“退朝——”
王謹尖亮的聲音,在殿中迴盪。
百官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
蕭景琰冇有多留,起身離座,從側門匆匆離去。
禦書房外,通往內宮的甬道上,蕭景琰腳步不停,對身後緊跟著的沈硯清低聲道:
“一會兒,換上便服。”
“跟朕出宮一趟。”
沈硯清微微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躬身應道:
“遵命,陛下!”
他冇有問去哪裡,冇有問做什麼。
他隻需要服從。
蕭景琰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加快腳步,向著禦書房的方向走去。
身後,沈硯清緊隨其後。
兩人的身影,在冬日的陽光下,漸漸拉長,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重重宮闕的深處。
禦書房的輪廓,在甬道儘頭若隱若現。
那裡,有無數奏章在等著他。
有無數決策需要他定奪。
有無數——屬於帝王的日常。
而此刻,他隻想快點處理完那些,然後——
換下這身龍袍,走進那尋常街巷,去看看,他即將與萬民同慶的——
那座城。
那些人。
那即將到來的,屬於這個時代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