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樓”,京城最負盛名的酒樓之一,坐落在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中段。樓高四層,飛簷鬥拱,雕梁畫棟,氣派非凡卻又透著文雅底蘊。門前車水馬龍,賓客盈門,多是達官貴人、富商巨賈與風流名士出入,其招牌菜“一品雪腴”和“玉液瓊漿”酒更是名動京華,引得無數老饕折腰。
樓內最頂層的“天字一號”包廂,名曰“觀瀾閣”,獨占一層,憑欄遠眺,可見半城風光,私密性極佳,非有頭有臉且提前數日預定者不可入內。
此刻,“觀瀾閣”內,紫檀木圓桌上僅擺著幾樣清淡卻極見功力的菜肴:一盅文火慢燉的佛跳牆,香氣醇厚;一盤晶瑩剔透的蟹粉獅子頭;一碟清炒時蔬碧綠鮮嫩;另有一小鍋熱氣騰騰的雞湯餛飩。菜肴不多,卻樣樣精緻,顯然不是尋常宴客的規格。
桌旁隻坐了三人。居中自然是微服出宮的蕭景琰,他褪去了厚重的墨狐大氅,隻著一身藏青色暗紋雲錦常服,玉簪束髮,比之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清雅隨和。左側是吏部尚書沈硯清,右側則是如影子般靜立的淵墨。淵墨依舊戴著麵具,麵前隻擺了一杯清茶,並未動筷。
蕭景琰舀了一勺佛跳牆,細細品味,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他方纔拒絕了沈硯清“陛下龍體要緊,還是回宮用膳穩妥”的建議,隻道“宮裡吃膩了,偶爾也嚐嚐這人間煙火氣,順便看看朕的京城,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用過幾口,蕭景琰放下銀箸,端起溫熱的黃酒抿了一口,看向沈硯清,隨口問道:“硯清,今日上午看了這許久,五十八人中,可有令你印象格外深刻者?”
沈硯清聞言,放下筷子,略作思忖,答道:“回陛下,若論引人注目者,首推那濟世堂的女醫蘇月璃。以一介女流之身,不僅通過嚴苛初審,上午驗證醫術毒理時,更是心思縝密,觀察入微,診斷精準果斷,其表現……怕是比太醫院中許多循規蹈矩的太醫,猶有過之。著實令人訝異。”
他這番評價,本是實事求是,蘇月璃上午的表現確實亮眼。然而,蕭景琰聽了,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轉向沈硯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硯清啊,”蕭景琰的聲音平緩,卻直指核心,“你終究還是……在說她時,下意識地加上了‘女流之身’這個字首。”
沈硯清一怔。
蕭景琰繼續道:“若隻因其‘性彆特殊’而引起你的注意,那恰恰說明,在你潛意識裡,她的‘實力’光芒,可能被她的‘性彆’標簽所掩蓋甚至削弱了。你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個女子竟能做到如此程度’,其次纔是‘她做到了什麼程度’。這,便是固有思維的藩籬。”
沈硯清聞言,瞬間醒悟,背後驚出一層細汗,連忙起身拱手:“陛下明鑒!是臣……是臣不察,誤入窠臼,以世俗偏見先行,未能純粹以才論才!請陛下恕罪!”
蕭景琰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語氣並無責怪,反而帶著一種深刻的剖析:“不必請罪。這不全怪你。千百年來,‘男主外,女主內’、‘女子無才便是德’之類的陳規舊念,早已浸入骨血,非一朝一夕可滌清。我朝太祖雖有‘才德出眾者,不限男女’的祖訓,可放眼數百年,真正能突破重重阻礙,踏入朝堂、施展抱負的女子,又有幾人?鳳毛麟角!”
他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故而,此次天刑衛之設,於朕而言,不僅是打造一把新刀,亦是打破這沉屙舊疾、重立‘唯纔是舉’新風氣的一個絕佳契機!朕要讓人看到,在朕的麾下,衡量一個人的標準,隻有能力、忠誠與品行,與他是男是女、出身貴賤,毫無乾係!”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幾分欣賞:“朕也仔細看了那蘇月璃。她的醫術,確實精湛,尤其對毒理的敏銳與傷科處理的利落,太醫院中能及者不多。朕欣賞她,絕非因為她是女子,而是因為——她有真才實學,且心誌堅定,敢於在眾目睽睽下證明自己。這,纔是朕看重之處。”
他看向沈硯清,語重心長:“你年歲尚輕,未有朝中某些老臣那般根深蒂固的固執。現在開始轉變思想,摒棄那些無謂的偏見,完全來得及。記住,在朕的眼中,天下英才,唯有‘能用’與‘不能用’之分,絕無‘男人’與‘女人’、‘高貴’與‘低賤’之彆!隻要是有用之才,朕必量才而用,絕不拘泥!”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又如重錘擊心。沈硯清心中震動,豁然開朗,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語氣誠摯無比:“陛下金玉良言,振聾發聵!臣……茅塞頓開!聽陛下一席教誨,勝過苦讀十年聖賢書!臣定當銘記於心,此後觀人論事,必以才德為先,絕不以世俗偏見蔽目!”
蕭景琰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坐下吧,菜要涼了。”
飯畢,略作休息,蕭景琰起身:“走吧,下午還有正事。”
三人出了“觀瀾閣”,沿著鋪著柔軟地毯的樓梯緩步而下。漱玉樓內部裝飾極儘雅緻,樓梯轉角處掛著名家字畫,廊柱旁點綴著青翠盆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酒菜香氣混合的味道。
就在他們下到三樓,準備繼續往下時,斜對麵一間名為“聽鬆居”的雅間門恰好開啟,幾人談笑著走出。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麵容清臒,蓄著短鬚,穿著藏藍色暗紋直裰,氣質儒雅中帶著乾練。他一眼瞥見正從樓梯下來的沈硯清,臉上頓時露出驚訝之色,腳步一頓。
“沈尚書?”他脫口而出。
沈硯清聞聲看去,亦是微微一愣:“蘇侍郎?”
那人正是戶部侍郎蘇清晏。他此刻的驚訝遠不止於此,因為他緊接著就看到了站在沈硯清身側、氣質卓然不凡的蕭景琰。雖然蕭景琰身著常服,未著龍袍,但那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與熟悉的眉眼,讓蘇清晏瞬間如遭雷擊,瞳孔驟縮!
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噗通”一聲便跪倒在鋪著地毯的走廊上,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有些發顫:“微……微臣蘇清晏,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他身後跟著出來的幾位友人或同僚,起初還有些茫然,待看清被蘇清晏跪拜之人的麵容,再結合那聲“陛下”,頓時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跟著跪倒一片,頭也不敢抬,齊聲高呼:“草民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動靜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樓層,還是引得附近幾個包廂的門悄悄開啟縫隙,好奇窺探,待看到跪了一地的人和對方麵前那氣度非凡的年輕人,又嚇得連忙縮回頭去。
蕭景琰眉頭微蹙,隨即舒展,淡然道:“蘇侍郎請起,諸位也請起。此乃宮外,不必行此大禮,莫要引起不必要的矚目。”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蘇清晏等人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謝恩起身,個個額頭見汗,垂手恭立,不敢有絲毫逾越。
沈硯清適時開口,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氣氛:“蘇侍郎,前些時日不是告假,言道尊翁抱恙,需離京侍奉湯藥麼?這是……已然回京了?”
蘇清晏定了定神,連忙躬身回答:“回沈尚書,正是。家父前些時日舊疾複發,甚為凶險,下官憂心如焚,故告假攜家眷前往聽雪軒,借皇家園林清靜之氣,陪同家父療養。幸得蒼天庇佑,家父如今已大安。今日方攜家眷返京,適逢幾位知交故舊前來探望,下官便做東,在此略備薄酒,以謝關懷。萬冇想到……竟有如此天大的福分,在此得遇天顏!實乃臣等三生之幸!”他語氣誠懇,帶著後怕與激動。
蕭景琰微微頷首:“原來如此。蘇侍郎孝心可嘉,尊翁既已安康,便是喜事。你今日剛回京,舟車勞頓,且與友人相聚,不必拘禮,自在些便是。”
“謝陛下體恤!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蘇清晏連忙再次躬身。
蕭景琰不再多言,對沈硯清和淵墨示意了一下,便當先向樓下走去。沈硯清對蘇清晏點了點頭,緊隨其後。淵墨更是如同影子,無聲滑過。
直到皇帝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蘇清晏和他的幾位友人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彼此對視,眼中皆是駭然與慶幸。
“我的天爺……竟……竟真是陛下!”一位友人撫著胸口,臉色發白。
“蘇兄,你這……你這剛回京就撞上這等‘大運’,可把我們都嚇得不輕!”另一位也是心有餘悸。
蘇清晏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苦笑道:“誰說不是呢?早知陛下在此用膳,便是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此時出來啊!不過……能得陛下親口慰勉,確是我等莫大的榮幸。”他心中雖然後怕,卻也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榮耀感。
蕭景琰三人出了漱玉樓,早有偽裝好的馬車在側巷等候。登上馬車,向著西苑校場方向緩緩而行。
車廂內,蕭景琰靠坐在柔軟的錦墊上,閉目養神。方纔偶遇蘇清晏的小插曲,並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波瀾。然而,當馬車駛過一段,窗外市井的喧鬨聲逐漸被車輪的轆轆聲取代時,他腦海中某個角落,忽然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等等,”他忽然睜開眼,看向對麵的沈硯清,“蘇清晏?他方纔說……前些日子,一直待在聽雪軒?”
沈硯清點頭:“是,陛下。蘇侍郎確是這般說的。其父蘇老太爺身體有恙,前往聽雪軒療養,合乎規製。”
蕭景琰“嗯”了一聲,重新靠回去,但眼神卻有些飄忽起來。聽雪軒……蘇清晏……
一個靈秀嬌俏、笑靨如花的少女模樣,毫無預兆地撞入他的腦海——鵝黃色的衣裙,翩躚如蝶的身影,清脆如銀鈴的笑聲,還有那雙清澈明亮、充滿靈氣與狡黠的杏眼。
蘇挽晴。
那個在聽雪軒偶然結識,不知他真實身份,隻當他是個閒散宗室子弟,卻與他性情相投,帶他去看隱秘花海,聽他吟詩,在他離開時依依不捨、親手編了花環相贈,並脆生生說著“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京的!你可不許忘了!”的活潑少女。
她是蘇清晏的女兒。
蘇清晏今日返京……那蘇挽晴,豈不是也一同回來了?
想到此處,蕭景琰臉上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牽起一個極淡、卻真實愉悅的弧度。腦海中再次浮現離彆那日清晨,少女站在晨霧中,將那隻帶著清新草木香氣的花環塞進他手裡,臉頰微紅,眼神卻亮晶晶地看著他的模樣。
“這丫頭……”蕭景琰心中低語,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期待與暖意,悄然滋生。政務的繁重,朝堂的博弈,西域的隱憂……這些壓在肩頭的重擔,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縷突如其來的、屬於少年人的輕盈思緒,稍稍沖淡了些許。
他無奈地輕輕搖頭,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些。
看來,用不了多久,怕是又要和那個古靈精怪、不按常理出牌的丫頭見麵了。不知她見到自己,發現“蕭公子”搖身一變成了當朝天子,會是怎樣一副驚訝有趣的表情?是嚇得花容失色,還是……依舊膽大包天地跟他瞪眼?
想到這裡,蕭景琰的心情莫名地更加愉悅起來,彷彿連車廂外冬日的寒意都褪去了不少,連帶著下午將要麵對的繁瑣考覈,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沉悶了。
一直默默觀察的沈硯清和淵墨,都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情緒上這細微卻明顯的變化。淵墨麵具下的眼神依舊古井無波,隻是心中略有疑惑。而沈硯清稍加思索,結合方纔漱玉樓的偶遇,以及陛下之前在聽雪軒“養病”時與蘇家小姐蘇挽晴相交甚篤的傳聞,瞬間便猜到了七八分。
沈硯清心中不由莞爾。他們的陛下,在朝堂上殺伐決斷,算無遺策,令群臣敬畏;在北疆戰場上指揮若定,氣吞萬裡如虎;在改革新政時目光如炬,魄力非凡……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位近乎完美的、足以載入史冊的英明君主。
可說到底,陛下也還隻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啊。也會有屬於這個年紀的、細膩而生動的情感波動,會因為想到某個活潑可愛的少女即將重逢,而情不自禁地露出輕鬆愉快的笑容。
這非但無損於陛下的威嚴,反而讓他顯得更加真實、鮮活,也讓人在敬畏之餘,更添幾分親近與忠誠。
不過,這個念頭在沈硯清腦海中隻是一閃而過。隨即,他自己的思緒也不由自主地飄忽了一瞬——方纔陛下提到聽雪軒、蘇家小姐時,他腦海中竟也下意識地浮現出另一道嫻靜優雅的月白色身影,那是平郡王家的芷蘭郡主,蕭芷蘭。那次宮宴上的意外相撞,少女驚慌失措又強作鎮定的模樣,以及後來幾次偶然相遇時,她總是微微垂首、輕聲細語的樣子,不知何時,竟也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抹清晰的印跡……
沈硯清猛地回過神來,暗自搖頭,將這些不合時宜的雜念壓下。他收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即將到來的下午考覈上。
馬車平穩地駛入西苑區域,停在了校場側門。
蕭景琰率先下車,臉上那抹輕鬆的笑意已然收斂,恢複了慣有的沉穩與深邃。他帶著沈硯清與淵墨,如同上午一般,悄無聲息地通過專用通道,再次隱入校場北側木台後的那道深紫色珠簾之後。
而此時,西苑校場內,經過午間休整的五十八名候選者,已然全部重新集合完畢,按照上午的佇列肅立於木台之前。冬日午後的陽光帶著些許暖意,卻驅不散場中瀰漫的緊張與期待。
木台上,沈硯清、周正、張貞三位考官也已端坐就位,神情嚴肅。
時辰已到。
周正清了清嗓子,洪亮而清晰的聲音再次響徹校場:
“諸位!上午已然完成個人能力驗證,並各自擇定了欲入之司。那麼接下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屏息凝神的麵孔。
“下午之考覈,便將依據諸君之選擇,分司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