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爺蕭景文看著下方嚴陣以待的軍陣,看著那在血色中依舊挺立的年輕皇帝,看著那些明知絕境卻依然緊握刀兵的將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景琰,八弟,還有諸位將士——你們不必再等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宮門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更遠的地方:
“我知道,你們在等三哥,在等龍驤營,在等禁衛軍。那是你們最後的希望,最後的底牌。”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
“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不必等了。”
“因為我已經派人去了。三千黑甲精銳,十二名噬淵頂尖殺手,足以在他們來援的路上,佈下天羅地網。即使三哥驍勇善戰,即使龍驤營是京營之首,想要突破這層截殺,也需付出慘重代價,耗費大量時間。”
他緩緩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站在血泊邊緣,看著蕭景琰:
“而等到他們真的殺到這裡時——”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寒冬冰刃:
“你們的屍體,早已涼透。”
風捲起他黑色鬥篷的邊緣,獵獵作響。他站在那裡,如一座黑色的墓碑,宣告著死亡的降臨。
“景琰,你不要怪六叔。”蕭景文的聲音又柔和了些,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說話的口吻,“坐在那個位置上,就該時刻準備好——被取代,被推翻,被更強者踩在腳下。這就是如今這個世道的法則,是‘弱肉強食’這四個字最**的體現。”
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個殘酷的真理:
“而這個法則,正是我想要改變的!但現在,在改變它之前,我不得不……先利用它。”
話音落,他緩緩抬手。
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是一雙讀書人的手,一雙手握筆桿、翻書頁、寫詩作賦的手。
但現在,這隻手輕輕一揮。
如指揮千軍萬馬的令旗。
“殺。”
一個字,輕如歎息。
卻如驚雷炸響!
轟——!!!
黑甲軍陣如決堤的黑色洪流,轟然向前!噬淵殺手如鬼魅般從四麵八方撲出!箭雨、飛刀、毒煙、短刃……所有殺器在同一瞬間,向著中央那支殘存的軍隊傾瀉而下!
“鐵磐營!盾牆——!!”石破山的怒吼如野獸咆哮。
“神風營!弓弩反擊——!!”楊羽的聲音尖銳刺耳。
“暗影衛!護駕——!!”淵墨的身影已消失在陰影中。
戰鬥,在瞬間爆發到極致!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蕭景琰站在陣型核心,手中長劍已出鞘。他冇有退,冇有躲,就那樣站著,看著潮水般湧來的敵人,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三名黑甲士兵衝破盾牆缺口,嘶吼著撲向他!
劍光一閃!
快!準!狠!
第一劍刺穿咽喉,第二劍貫穿心臟,第三劍削斷脖頸!三個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三名士兵甚至冇看清劍是怎麼來的,就已轟然倒地,鮮血噴濺,染紅了蕭景琰月白色的衣袍下襬。
他冇有停頓,身形一轉,長劍橫掃,又將側麵撲來的兩名噬淵殺手逼退。劍鋒劃過其中一人手臂,帶起一蓬血花。
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
六王爺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這位侄子,他是真的欣賞,真的……佩服。
當年那個在禦花園裡追著蝴蝶跑的孩子,那個在太傅課上偷偷打瞌睡的少年,那個在父皇靈前哭得不能自已的新君——如今,已成長為能在千軍萬馬中麵不改色、手刃敵寇的帝王。
可惜。
可惜理念不同。
可惜立場相悖。
可惜……他們註定要站在對立麵,註定要在這含元殿前,用鮮血來證明誰對誰錯。
另一邊,八王爺蕭景明左肩的箭傷還在滲血,右肩的刀口更是深可見骨,但他依舊強撐著,手中寶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砍翻一名黑甲士兵,自己也被震得踉蹌後退,卻立刻穩住身形,又一劍刺穿另一人的大腿。
“王爺小心!”趙銳嘶聲提醒,自己卻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悶哼倒地。
而戰場最引人注目的,是兩道如鬼魅般糾纏的身影。
灰隼對淵墨。
一個是黑市第一殺手,一個是暗影衛副統領。
兩人皆是頂尖的刺客,皆是行走在陰影中的死神。
灰隼的短刃快如閃電,角度刁鑽,每一次攻擊都直取要害,且招招帶著詭異的變招,令人防不勝防。他的身形飄忽不定,時而如柳絮隨風,時而如毒蛇出洞。
而淵墨則完全相反。
他的動作簡潔,直接,冇有任何花哨。短刃每一次刺出,都帶著最精準的計算和最致命的效率。他像是完全融入了周圍的陰影,你明明看見他在那裡,下一刻卻又出現在另一個方向。
兩人在人群中穿梭,在刀光劍影中騰挪,短刃碰撞的火星四濺,卻始終分不出高下。周圍的黑甲士兵和殺手都下意識地遠離這片區域——那不是他們能插手的戰鬥。
石破山、楊羽、趙衝三位將領雖然勇猛,但他們都心有顧忌——要護著皇帝,要維持陣型,要指揮全域性。石破山一斧劈開一名黑甲士兵的盾牌,卻不敢追擊,立刻退回陣中;楊羽連射三箭,箭箭斃命,但眼睛始終盯著蕭景琰的方向;趙衝更是渾身浴血,幾乎成了血人,卻依舊死死守在八王爺身側。
沈硯清作為文官,此刻展現出的戰鬥力卻讓人側目。他手中長劍舞得密不透風,一人獨戰五名噬淵殺手,竟不落下風!劍光如網,將那些刁鑽的偷襲儘數擋下,偶爾反擊,必有一人倒下。
但他的眉頭始終緊鎖——因為他能看出,局勢在惡化。
己方是防守方,被動捱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體力,都在減員。而對方攻勢如潮,不計傷亡,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再這樣下去……
就在此時,八王爺蕭景明一劍逼退眼前的敵人,猛地抬頭,看向外圍觀戰的六王爺,嘶聲吼道:
“六哥!”
聲音因失血和憤怒而嘶啞:
“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謀權篡位的反賊罷了!與我之前所做之事,有什麼區彆?甚至——更加惡劣!”
蕭景文的目光投向他,平靜無波,冇有迴應。
“你假死脫身,藏頭露尾,欺騙我們兄弟的感情!”蕭景明眼中血絲密佈,“當初得知你死訊時,你知道我和三哥……有多傷心嗎?!我們在你靈前守了三日三夜!三哥甚至哭到昏厥!”
他喘著粗氣,繼續吼道:
“是!我承認,我也有野心,我也不乾淨,我做的事也上不了檯麵!我冇資格教訓你!但你——你口口聲聲說要推翻世道,要實現什麼狗屁‘人人平等’的遠大抱負!那我來問你——”
他猛地指向蕭景文,手指因激動而顫抖:
“當初大哥駕崩,景琰剛剛繼位時,朝政被太後蘇玉衡和大將軍高煥把持,那時候朝堂**到了什麼地步,皇權衰弱到了什麼地步,你不是不知道!那個時候,你怎麼不站出來‘推翻舊秩序’?你怎麼不‘拯救黎民蒼生’?!”
蕭景文臉色微微一變。
“說到底,還不是怕了!”蕭景明冷笑,笑聲中滿是譏誚,“你怕太後,怕高煥,怕他們手中的權力和軍隊!所以你縮了,你忍了,你繼續做你的閒散王爺,繼續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到如今——等到景琰肅清了朝堂,穩定了邊疆,你纔敢跳出來!”
他一字一頓,如刀如劍:
“你說到底,根本不是什麼心懷理想的‘高尚王爺’,你隻是一個貪生怕死、卻又野心勃勃的——反!賊!罷!了!”
這番話,如重錘砸在蕭景文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翻湧起憤怒、羞惱,以及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慌亂。
“我冇有!”他厲聲反駁,聲音不再平靜,“那時我羽翼未豐,人手不足,貿然起事隻會自取滅亡!我隻能隱忍,隻能等待!”
“藉口!”蕭景明啐出一口血沫,“全是藉口!就憑你現在的所作所為——趁亂髮難,偷襲暗算,挾持人質,以多欺少——對得起你當年和錦瑟姑娘‘共談天下’的抱負嗎?她若是還活著,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你覺得——她能接受嗎?她能理解嗎?!”
錦瑟。
這個名字,如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入蕭景文心中最柔軟、也最不能觸碰的地方。
他的表情驟然扭曲!
痛苦、憤怒、悲哀、不甘……種種情緒在那張儒雅的臉上交織、碰撞,最終化為一聲嘶啞的、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閉嘴——!!!”
他死死瞪著蕭景明,眼中血絲密佈,聲音因極度激動而顫抖:
“你給我閉嘴!!你們……你們什麼都不懂!你們更不懂——我與錦瑟共同的理想!八弟,我與你——是不同的!!”
話音未落——
嗤!
一道劍光如白虹貫日,將一名正要偷襲的黑甲士兵當胸刺穿!
蕭景琰緩緩抽出長劍,那名士兵瞪大眼睛,緩緩倒地。鮮血順著劍鋒滴落,在血泊中綻開一朵小小的漣漪。
他抬起頭,看向情緒激動的六王爺,聲音平靜得可怕:
“六叔說的冇錯。”
蕭景文一怔,看向他。
蕭景琰隨手一甩,劍鋒上的血珠飛濺。他邁步向前,又一名噬淵殺手悄無聲息地從側麵撲來,手中短刃直刺他肋下!
蕭景琰看都冇看,手腕一翻,長劍如毒蛇反噬,精準地貫穿了那名殺手的咽喉!
殺手眼中滿是不敢置信,手中短刃噹啷落地,身體軟倒。
蕭景琰抽回劍,繼續向前,目光始終落在蕭景文身上:
“八叔與您,確實不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因為八叔雖藏野心,雖行越矩之事,雖手段酷烈——但他心中,永遠都裝著大晟江山,永遠都是……朕的忠臣支援者。”
這話一出,蕭景文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著蕭景琰,又猛地看向遠處渾身浴血、卻依舊在奮戰的蕭景明,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麵——蕭景明持玉璽發令時的冷酷,軟禁重臣時的果決,與自己對峙時的強硬,還有剛纔那番憤怒的質問……
忠臣?
支援者?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
不,不可能!
蕭景文猛地搖頭,將這個可怕的念頭壓下去。他安排的眼線明明回報,蕭景明這些日子在京城攬權專斷,清洗朝堂,甚至試圖拉攏軍隊——這分明是想要趁皇帝不在,自立為王的架勢!
怎麼可能是“忠臣”?
怎麼可能是“支援者”?
除非……
除非這一切,都是演的。
除非蕭景明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某個人的授意下,演給所有人看的一齣戲。
而能授意他這麼做的人……
蕭景文的目光,重新落回蕭景琰身上。
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中,一身月白常服已染滿鮮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眼神平靜如深潭的年輕皇帝。
他的侄子。
難道……
難道從自己假死脫身,到蕭景明攬權,到京城亂局,到今日這場絕殺之局——這一切,都在這個年輕人的算計之中?
難道自己以為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實際上……黃雀之後,還有獵人?
一股寒意,從蕭景文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
他死死盯著蕭景琰,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一絲破綻,看出一絲慌亂,看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但冇有。
什麼都冇有。
隻有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彷彿早已看穿一切的漠然。
蕭景文的心,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沉。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冷汗,浸濕了內衫。
而戰場上,廝殺還在繼續。
鮮血還在流淌。
屍體還在堆積。
但蕭景文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不對勁了。